第92章 擇日而亡10
第九十二章 擇日而亡10
男孩是那麽害怕無助
如果小溫和阿鄒首映式那天, 他沒有去應酬,而是陪着季辭回城堡,第二天季辭就不會自己一個人去雪林散步, 讓埃隆有機可乘。
如果當初不為簌簌找保姆,而是親力親為照顧它, 虬的秘密也就不會通過容易被誘騙的方凝洩露出去。
如果早在兩年前的新年夜, 自己能更小心些,鬥争中勝過埃隆,季辭就不需要為昏迷不醒的自己深入秘境森林尋找銀焰花,也不至于帶出那顆危險的龍蛋, 引發後來的一連串事件。
如果……有好多個如果,能避免今日兩難局面。
可惜沒有如果。
許游重新回到玫瑰花上,心境完完全全被洗刷了一遍。他沒有回答女王或是小花妖的任何問題, 在衆人的注視下緩緩走到季辭旁邊,單膝跪地,撫摸着他的臉頰。
人類看起來就只是睡着了,呼吸平穩, 睫毛随着起伏甜美地輕顫,肌膚還帶着熟睡的淡淡紅暈。心髒依舊規律而有力地跳動着, 許游一度懷疑埃隆關于「毒藥」的說法只是種手段, 可他不敢拿季辭的命去賭。
他把簌簌之前叼着的圍巾展開, 蓋在季辭身上, 然後, 如同王子親吻他的睡美人那樣, 拂開人類的額前垂落的碎發, 印下溫柔的一吻。
花妖們鬧不明白突如其來的浪漫劇場是要演哪一出, 但他們大氣也不敢出, 生怕驚擾了兩個畫中人。
簌簌趴在旁邊,淺色的眼瞳亮晶晶的,一眨不眨看着爸爸媽媽。在他的記憶中,他們的感情總是這般甜蜜,親吻和擁抱都是最常見的表達愛意的方式,他們也會同樣分享給他。
許游的眼中滿是對季辭的眷戀,用龍語柔聲道:“等我回來,吾愛。”
龍站了起來,對幼龍伸出手:“走吧,簌簌。”
“Pa?”小孩歪着頭,不理解為什麽爸爸要單獨帶自己走。但他百分百信任他,還是順從地被抱起來。
女王聽不懂龍語,但植物賦予的纖細直覺讓她感到哪裏不對勁,皺起彎月眉:“你們……”
許游一改先前的橫眉冷對,沖她露出迷人微笑:“我很快就回來,請幫我照顧好我的人類。另外……煩請各位讓一讓。”
幼龍抱着他的脖子,一步三回頭戀戀不舍看着仍舊沒有絲毫反應的人類,咿咿呀呀地喚着「Maa」希望許游能把季辭也帶上。
成年人心裏一酸,幼崽對他們的感情和依賴,遠比反過來要深。然而,決定既然已經做了,也沒有後悔的餘地。他并未原路返回,在花妖們疑惑地讓開後,原地旋起氣流,轉身恢複了龐大的龍形,碾壓目之所及的一切生物。
他和埃隆同樣是A級血統,金燦燦的鱗片将埃隆進入森林的肆虐行徑的恐懼帶到花妖中,他們驚懼地望着他,害怕這個人也是同樣殘暴。
簌簌下意識跟着他一起變成了龍,小了很多號,顏色也淡雅得多,像一塊玉石懸在半空。花妖們更是驚訝,秘境森林裏的住民大多聽說過虬的傳言,也知曉埃隆此行的目的,但當他們真的看見它時,是截然不同的震顫。
許游就這樣卷着氣流拖起飛得還沒那麽熟練的小龍崽,向約定好的豌豆藤飛去。
*
埃隆正坐在藤蔓打造出的秋千上,享受一天之中難得的陽光,透過葉片的罅隙中灑在面龐上。外世界每天都能見到的日光,在濃霧彌漫的秘境森林顯得如此珍貴。
他們約定好在通天豌豆藤的一處枝幹上見面,它比許游想象中還要高,或許真的連接天際也說不定;這回阿爾瑟不在,會面只屬于三條龍。
見一大一小飛向自己,埃隆露出一個志在必得的微笑,從秋千上緩緩起身:“又見面了,小甜心。”
話是說給簌簌聽的,充滿了令人不适的隐喻。許游皺了皺眉,把瑟縮的幼龍護在翅膀下:“解藥。”
埃隆嗤笑:“都決定犧牲他了,還裝出一副好父親的樣子來,有什麽必要?反正他也聽不懂,不是嗎。”他擡起手,樹枝上竟然聽話地伸出一截藤蔓,将小藥片遞到他手心。
白色的,圓圓的,非常普通,和感冒藥沒什麽差別。可就是它,鉗制着許游所有的行動。
從他抵達豌豆藤開始,它就不如想象中碧綠,有些說不上來的病态。就這麽短短半天時間,更加枯黃。聯想到阿爾瑟的話、以及埃隆對樹精們的威脅,豌豆藤的營養多半用來供給埃隆,為他提供力量。
以至于,可以像原生的樹精一樣,控制豌豆藤了。
這個男人,根本不在乎毀掉一棵無數生命賴以生存的樹———甚至是整片森林。
許游很想同情這裏的居民,只不過沒有太多閑暇。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季辭喚醒并且帶出森林,其他的計劃……
他剛要上前,埃隆做了個停下的手勢:“我尊重人類的規矩,許老板,還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吧。”
“藤蔓都是被你控制的,我怎麽相信你真的會把藥給我?我又怎麽确定它有用?”
“你不能。它不會現在作用,必須要離開森林才行。當然,離開的剎那你也會脫離樹靈的保護,換言之,你不可能再進來了。”埃隆說,“也許你不相信,不過我的目标早就不是季辭了,沒必要害他,更沒必要因為害他而跟季家結仇。”他對簌簌微笑,笑容令人不寒而栗,“我只要有這個小寶貝,就夠了。他會幫我完成所有夢想。”
他說的不是沒有道理,害死季辭百害而無一利,像埃隆這麽會算計的人,不至于斷了自己的後路。
埃隆見他有松動:“許先生,讓他回到人身吧。并且你要代替季辭,切斷他的雛鳥情節———兩年了,也該斷了。”
“切……斷?”
埃隆啧了一聲,似乎替人類才有的感情和羁絆感到麻煩:“就是告訴他,你不要他了。”
*
如果是季辭,現在會怎麽做?
許游看着面前聽他的話乖乖回到人身的小男孩,明亮的眼睛望着他,毫不摻假的相信和依戀。
如果是季辭,根本不會讓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吧。就像季淳絕不會用季辭去交換一樣,在季家的愛澆灌下長大的小少爺,也不會用簌簌來換自己的生命。
可許游不是季辭,他沒那麽在乎簌簌,從頭到尾他的寶貝也就只有季辭一個。別說是用簌簌去交換,無論用什麽樣的代價,上刀山下火海,獻上整顆殘破星球———只要季辭平安,他都會去做。
話是這樣說,真正到了訣別的一刻,仍會感到不忍心。他半跪在簌簌面前,撫摸着孩子淺色的頭發,把他柔軟的小手放進自己的掌心,再難以啓齒,終究還是道出:“跟那個叔叔去吧,好嗎?”
埃隆站在不遠處,饒有興致地觀望着家庭倫理大戲。
許游的眼神恨不得從他身上剜下龍鱗:“你會好好對他吧?”
埃隆諷刺地笑道:“你還在乎嗎?”
“如果他在你那裏比在季家過得好,我可以不在意。”
向來儀表堂堂的埃隆·哈瑞斯做出一個厭惡的表情:“行,我承諾。”
但埃隆·哈瑞斯的承諾沒有任何意義。
再怎麽懵懂,簌簌還是從許游的表情讀出了放棄和決絕。幼小的孩子感到一陣心慌,被丢棄的小孩總是格外敏銳,他不明白為什麽,不明白怎麽了,媽媽沒有醒,爸爸也不要自己了。
為什麽?
他做錯了什麽?
他會改。
不要丢掉簌簌———
*
男孩眼裏聚滿了淚水,像真正剔透的寶石那樣一顆顆滑落。小手攥着許游的拇指不肯放開,然而地上冒出來的藤蔓須臾間猝不及防纏上他的身體,越是掙紮,裹得越緊,同時向他的身體輸送着微量的麻醉,不至于失去意識,卻也扼制了虬的大部分傷害力。
“Pa……Pa?”
簌簌驚恐地看着身上的枝條,努力伸出手抓住許游,成年人隐藏起一切情緒,好似突然變成沒有心的機器人,漠然地看着小手從自己幾乎沒使出勁挽留的掌心滑落,随着藤蔓的動作離自己越來越遠。
另一邊,埃隆倒沒有騙他,用藤蔓将那顆不起眼的藥片送了過來。
許游把藥片從蜷曲的葉子上摘下來,手指有些顫抖。他不敢擡頭,不看看見簌簌傷心欲絕的表情。
他只是個小孩子,才兩歲,還不會說話,連飛都要借力不然會掉下去。
他是那麽地信任他、信任他們。
可成年人回報了什麽呢?像一紙支票一樣,把沒有絲毫戒心的他騙到險象環生的命運裏,輕輕松松交易掉了。
他背過身去,不忍再看。
“Pa———爸——”
許游轉身的動作一震。
簌簌一直念不好他們的稱呼,模糊又短促。可是他剛才分明聽見了那是「爸爸」的稱謂!
他詫異地扭過頭。
簌簌已經被藤蔓拖拽到埃隆身邊了,哭得小臉都花了,看見他轉頭嗆得直咳嗽,然後後帶着哭腔的聲音卻無比清晰:“爸爸,救我———爸爸——”
這是簌簌龍生中,第一次開口說話。
沒有先喊更親近的季辭,而是少見面很多的許游。
沒有笑容,沒有全家人的欣喜、歡呼、記錄、慶祝,而是命懸一線的呼救。
許游很清楚,只要背道而馳的路再向前邁出一步,他、他們和簌簌今生的緣分,就算是徹底斷了。
男孩哭得撕心裂肺,那麽害怕,那麽無助,那麽絕望。
許游狠了狠心,在風力的保護下離開豌豆藤,向玫瑰園飛去。
他沒有回頭。
*
得知埃隆已經達成目的、很快會離開秘境森林後,玫瑰花妖們松了口氣,打開花蕊,将依舊沉睡着的季辭交給許游。
至于之前一直跟在許游身邊的小男孩兒去了哪裏,他們聰明地沒有過問。
很多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按照埃隆的說法,解藥需要在出了森林之後才能喂給季辭,許游不敢多耽擱,放下負罪感和毫無用處的恨意,載着季辭向森林邊界飛去。
到了出口他才發現阿爾瑟早就等在了那裏。
雖然清楚是被埃隆脅迫,但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少女都是幫兇,他對她沒什麽好感,口氣生硬:“還有什麽事?”
阿爾瑟從濃霧中走出來,觀察着他:“你就是他當初尋找銀焰花,要拯救的人嗎?”
“是我。”
“他說過,是他愛的人,但不是愛人。”
阿爾瑟聲音平淡,但他還是聽出了質疑的意味。
對于樹精而言才沒過去多久,在外世界,卻是兩年前的事情了。許游還記得自己醒來後迎面而來的那個吻,那天刺眼的陽光,和接下來改變了他們之間關系的一切。
“人……或者龍,都是會變的。”許游吸了口氣,“結論是,他愛我,我也愛他。”
“愛。”少女搖了搖頭,簡單地結束了感嘆,話題突兀一轉,“他不會原諒你的。”
許游知道她指的是交出簌簌的事,臉上浮現出無法自抑的痛苦:“我知道。但是我不能想象沒有小辭,更不想提前開戰。你知道A級以上的巨龍開戰會怎樣嗎?波及到的可不僅僅是你們。”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如果有,你們也不會被他控制了,不是嗎。”
阿爾瑟沉默了。
許游模糊地想起,季辭曾經說過阿爾瑟的真身是個七八十歲的老婆婆,現在這個瑰麗的少女只是假象,或者被迫。
人類總想長生不老,想永葆青春,然而對于樹精來說,少女的表象并非幸運的意味。豌豆藤被埃隆牢牢控制在手中,身為樹精的領袖,她一定付出了許多。
想到這裏,許游對她的怒意也消散了些,語氣不再那麽冷淡:“如果沒什麽事的話,我還要帶他回去。解藥真的有效嗎?”
阿爾瑟點點頭。
他松了口氣,看了她一眼,抱着季辭踏向森林的交界處。身體裏被輸送的樹靈力量開始減弱,眼前的濃霧也随之消散,馬上就要回到屬于自己的世界中。
動蕩年代,誰都幫不了誰,唯有自求多福。
“許先生。”
他轉過頭。
少女舉起右手放在左邊胸口,微微躬身,做出種族最莊重的禮儀,純潔的聲音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
我有一個請求。
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