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修文)
第一章(修文)
南方的夏日,太陽才出來就熱得逼人。
彭蓮把喂完雞後空空的潲桶放到天井,用毛巾擦幹臉上的汗珠問道:“爸,媽回來了沒?”
“去河邊洗衣裳了。”
彭大建回道,說完眼也不擡的繼續抽煙。
煙是自己種的,煙葉子摘下來直接曬幹切成絲,用買來的煙紙卷住就可以抽了。
“爸,我想繼續讀書!”彭蓮再次鼓起勇氣道出。
“不是說過了嗎?家裏沒錢!讀完小學認識的字也夠你用一輩子了。”
彭大建言語平靜,眼睛不知道在看哪裏,手上也沒忘記彈彈煙灰,動作看起來熟練又随意。
“方老師說,現在是新時代的開始,知識很重要,不單單是掃盲了。”
彭蓮沒得到想要的答案,眼睛有點酸酸的,喉嚨哽住,但還是忍住了。
“求求你了爸!讓我繼續上學吧!我不會浪費你的錢的,我一定會更加努力地學習,以後給你掙更多的錢!”
“行了,你再怎麽求我家裏也拿不出錢!等你小學畢業後,你先在家裏幫忙幹活,等過幾年,年齡夠了,再跟親戚南下打工!”
彭大建面色平靜,言語平緩,甚至連個眼神都沒給自己的女兒。
空氣中一頓沉默,過了會,彭大建見彭蓮還站在這裏,卻又默不作聲,便又開口。
“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家家戶戶都是這麽做,難道我做錯了嗎!別人家可是連小學都不給女兒讀!”
“這樣子安排,你不僅能幫家裏減輕負擔!還能熟悉農活家務!不然什麽都不會幹,以後哪有婆家敢要你!”
“等你成年後南下找份工作,勤快點每個月都有兩百多塊薪水!難道你覺得勞動不光榮嗎!”
父親的話,句句站在他認為的道德高點指責她,偏生她還嘴笨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可是……”
彭蓮還想為自己争取,奈何一情緒激動就更加說不出話,只能由着眼淚汪汪流。
“就這麽決定了!”
彭大建大聲打斷她,看了她一眼,踩滅了煙頭,徑直走到旁邊的桃樹,給牛解了繩子,拉去野外吃草。
彭蓮見上學一事無望,眼淚滾滾落下,緊閉着嘴巴,不敢嚎啕大哭。
“我看你是閑得慌,趕緊下地幹活!”彭大建的聲音遠遠飄來。
終究是忍不住了,彭蓮捂着嘴回房間哭泣,不想讓別人聽到自己在哭。
越想停止,越哭得厲害,幹脆自暴自棄,一邊哭一邊去地裏幹活。
*
青黃參半的谷穗在烈日下微彎,河邊的竹林蟬鳴此起彼伏,坑坑窪窪的公路偶爾經過幾輛老式卡車、拖拉機。
遠處熱浪蒸騰,偶爾有點微風,空氣中都是陽光和塵土的味道。
“小蓮,你到底決定好了沒有啊?這可是我們求之不得的事!”
一個面龐黝黑,身體纖瘦的少女,看起來十一二歲的樣子,背着鋤頭從玉米地裏出來,用汗巾給自己擦汗。
“我當然想啊,可我爸說家裏沒有錢!讓我小學讀完了就幫襯家裏,以後南下打工!”
彭蓮此時心情已經略平靜,聲音還是有點抽噎。
此時正在西瓜地裏澆水,西瓜綠油油的,綠中透黑,再過個把月就可以收成了。
“怎麽可能沒錢?”黑臉少女驚呼,滿臉“你在開玩笑”的樣子:“你看你是班裏成績最好的,又被提前優選上了鎮上最好的初中。”
黑臉少女想了想,又有點自嘲道:“不像我們,學校還專門開了個什麽六年級讓我們這些差等生再讀一年再考初中。”
“彭春華,“差等生”這個詞你從哪裏學來的?你們學習哪裏差了?”
彭蓮大聲說道,她是不太認可黑臉少女自貶的說法。黃黑的臉,嘴角往下扯了扯,眉頭微皺,思忖了一下又道:
“我爸昨天是這麽說的,說家裏日子不好過,負擔不起我和二弟的學費了,家裏的泥房也開裂了,還要籌錢蓋新房子。”
“哎呀,你看你家,幾畝西瓜地,稻谷芋頭也有幾畝,豬雞鴨都養了一屋子,我家都沒你家日子好我爸媽都打算要供我和我妹讀書,只要我考得上”
彭春華看彭蓮桶裏的水澆完了,擔桶去旁邊的水溝裝水,不由得拔高了嗓音說道:
“多給他們做做思想工作,我不信他們不明白讀書的好處,而且老師也說了,高考還沒恢複多少年,國家正是需要人才的時候,我們多努力努力,指不定能掙個鐵飯碗。”
“再說吧。”
彭蓮聽了彭春華的話,心不在焉地說。黑瘦的手麻溜地給西瓜澆水,好像不知疲累似的。
“我先回去了,熱死個人,反正玉米也快收成了,除草太勤浪費力氣。”
彭春華見她不想多說的樣子,也覺得無趣,反正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她也不好多說。背着鋤頭徑直往家的方向走去。
“嗯。”
彭蓮随口應了聲,心裏在思忖着要如何說服爸媽同意自己繼續上學。她沒敢肖想自己未來能飛得多高,只不過是不想重複父輩的勞作,想走得高一點點,看看別處的風景。
消瘦的肩膀擔了一上午的水,終于澆完了她負責的西瓜地,因為地勢有點高,水溝到不了,只能辛苦人了。
*
彭蓮看着眼前的喝飽水西瓜地,成就感和無力感交織,肚子很餓,精神也很繃。
“先回去吧,餓死了。”彭蓮心想。
彭蓮擔着空桶經過了幾塊鄰居的地,看到自己大哥躺在路邊的一棵龍眼樹下,臉上蓋着個草帽,好不悠閑的樣子。
“大哥!”彭蓮稍微大聲喊了下:“你瓜地的水澆好了嗎?”
“嗯?”彭家安咕哝了一聲:“瓜地?什麽瓜地,那不就引個水的事嗎?”
“糟了!”彭家安突然跳起來,吐出了嘴裏的草梗,驚慌失措地跑了起來,邊跑邊叫:
“小蓮,快來幫幫大哥,水淹西瓜了,等下被爸媽知道今晚的晚飯又沒了。”
彭蓮嘆息一聲,認命地跟了上去。她都不知道要說什麽好了。
自家這個大哥,幹啥啥不行,偷懶第一名,負責的瓜田旁邊就有水溝,明明引水進來田壟随便潑潑就行了,還能幹得出水淹瓜地的事,這叫她能說什麽呢?畢竟比這更離譜的事她哥也幹過。
一人去堵進水口,一人墾出水口,很快就解決了這次的“瓜田風波”。
彭蓮實在太餓了,叫彭家安自己守水,她要回家去吃點東西休息一下。
彭家安本來還想說點什麽的,但是看她擔桶的步伐都有點打擺子了,又把話吞了下去,坐在鋤頭把上,無聊地扯扯田坎上的草。
白粥就鹹蘿蔔,彭蓮呼啦呼啦連喝三大碗才感覺又活了過來。
剛才一路強撐着回家,眼睛裏看到的景色都帶有一片黃色的濾鏡。
彭蓮半躺在椅子上,看着掉在房梁上的白熾燈,不知道在想什麽,也許什麽也沒想,單純的放空自己。
窸窸窣窣的開門聲把彭蓮拉回了現實。
“進來喝碗粥吧,家裏什麽都不多,粥管夠。”
原來是彭蘭回來了,不知道在跟誰話。
彭蘭是四姐弟中的大姐,年紀和彭蓮差得有點大,大了十幾歲,不過這種現象在村裏并不少見。
“二妹你也在啊。”
彭蘭和一男子一起進來,看到彭蓮在家,頓感覺有點不自在:
“這是程建軍,茶坎村的,這不,他幫咱家閹了兩畝地的芋頭苗,我想着不叫人上家來喝口水吃完粥不太說得過去。”
“姐,你不用緊張,爸媽不在家。”
彭蓮嘿嘿一笑,看了下那個傻笑的男子,黝黑的臉龐,潔白的牙齒,嘴巴都快咧到後腦勺去了。
彭蘭端了一臉盆粥出來,拿了碗筷出來讓程建軍先喝碗涼粥緩緩,她先去炒個酸菜梗。
剩下一大一小坐在客廳大眼瞪小眼,程建軍平常話雖多,但此刻也覺得有點不知道怎麽開口。只好一碗接一碗地喝,掩飾一下尴尬。
“你喜歡我姐。”彭蓮率先打破了僵局。
被戳中了心事的漢子,饒是二十五六了,也不禁心跳加速,面色發紅,雖然沒看出來臉紅。
“嗯,你姐她很好,很能幹。”程建軍點頭道。
咦??彭蓮想到附近村子好幾個追求她姐的,還沒一個進來過她家呢?就算是到田裏幫幹了一天活也沒見她姐叫人來喝過一口水。
“追求我姐的人,光是随便想想就有好幾個了,上梁村的四毛、石瓦村的大強……”
彭蓮假裝思考了一下,掰着指頭數,一邊數一邊偷偷打量程建軍的臉色。
“二妹,你今晚還睡不睡床了?”彭蘭從廚房伸頭出來,威脅正在“使壞”的妹妹。
“啦啦啦啦哈哈哈哈,我先去午睡了,哎喲,生活的重擔要壓彎了我這個小少女的腰了。”
彭蓮捶了捶幾下肩膀,這可不是裝的,是真的累。
“別聽她胡說,沒有的事。”彭蘭端着炒熟的酸菜梗出來,笑着說。
“蘭妹你這麽聰明能幹,說明他們有眼光。”
程建軍也沒有在意彭蓮的話,人優秀才吸引人,這不正好證明自己眼光好嗎?越想便越覺得有幾分道理。
“再來點?紫蘇葉子加點蒜末辣椒碎和空心菜梗炒,配白粥喝一絕”彭蘭把菜放在大圓餐桌上。
程建軍看着一個大臉盤上少了一半的粥,莫名有點心虛,這時候才感覺到肚子脹脹的,硬着頭皮乘了半碗粥。
彭蘭見狀,笑笑不語,也拿起碗筷添了碗粥吃。
漸漸地,彭蓮感覺房外的對話聲越來越遠,等她滿頭大汗地醒來已是下午三點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