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心路歷程
心路歷程
這些?我們?都?幹了啥?
一連串的問號從玩家們腦海中冒出。
“你特麽能說明白點不?”這是被“暴躁”狀态影響了的魯飛。
眼看蒂卡尼都要被逼哭了,而且他到底還是沒有如自己的願,開口了,烏朱拉克也終于不賣關子了。
這幾天一直在地上坐着蹲着躺着,缺乏活動,但烏朱拉克的臉頰微微泛紅,眉頭皺緊,不受束縛的雙拳緊握,指關節發白,眼睛裏像是能噴出火來。
“這就是你們留我們一條命的原因嗎?讓我們的族人受到疾病和苦難的折磨,痛不欲生,讓我們這些反對你們的人活着,親眼見證他們一個個死去。這,真的是你們想看到的結果嗎?”和他臉上身上迸發的憤怒不同,烏朱拉克的聲音卻很平靜,像是電視臺做人物訪談節目的主持人。
“不是,哥們,你是不是又誤會了什麽?你把我們當什麽了?”暴躁狀态依然在影響每個人,“十人蹦迪”不等別人說話,搶先追問。
烏朱拉克噴火的雙眼繼續看向前方空無一人的空間,像是在對着空氣說話:“從幾百年前就是這樣,一樣的事情再次發生了!你們這群人的祖先,從大洋另一邊的大陸帶來了細菌和病毒,還煽動我們不同部族之間相互鬥争,把我們的祖先折磨得十不存一的同時,你們的祖先讓我們的部落互相征伐,互相傾軋。在我們在無休止的争鬥後變得最虛弱的時候,你們的祖先,假裝成我們盟友的卑劣的人,就從我們身後猛烈地插一刀!幾百年前的歷史今天再次上演,你們又成功讓我們全族人病倒了,而且,知道我們憎恨你們,你們偏要最後殺死我們,讓我們目睹這一切,在心理和精神的雙重折磨之下最後死去!”
印象裏,自從被關起來之後,烏朱拉克就再沒說過一句話,今天忽然變成了口若懸河的演說家。
黎凡歸讀到了這番短篇演講,還算擲地有聲,但在別的玩家那裏,就沒有那麽詳盡、富有感染力了。
“你們和幾百年前的殖民者一樣,用從外面帶來的病毒折磨我的族人,再讓我和蒂卡尼兩人親眼見證活活病死。你們好狠的心!”
聽到這話的王文越,在暴躁狀态影響之下,脫口而出:“你特麽跟我們廢什麽話呢?我們長的樣子,跟你說的那群殖民者像麽?哪兒像了?”
魯飛:“……你忘了嗎,我們在這副本裏,都是金發碧眼、高鼻深目的西方人形象了嗎?”
王文越那句話讓蒂卡尼停止了顫抖。黎凡歸覺得,他似乎很想說一句“像,哪兒都像”。
黎凡歸還覺得,烏朱拉克這樣的人,說得通俗點,讀過點書,但不夠多。他對祖先的過往了如指掌,對不到一百年內的一些原住民痛苦經歷也有所了解。
所以,除了帶來疾病這一點,烏朱拉克反對南遷、反對首領納努克,也是因為他對混合居住和同化非常反感。
在黎凡歸真實生活的世界裏,二十世紀末,還存在來自歐洲殖民者後人強迫北美原住民兒童與父母長期分離,前往寄宿學校的案例。楓葉國最後一所原住民寄宿學校,直到1996年才正式關閉。
然而,說他“讀書不夠多”是因為他對于歷史的了解,只停留在了仇恨之上。他長年生活在與世隔絕的納克托部落裏,見過的部落之外的人兩只手數得過來,并不知道他無端憎恨着的“殖民者後代”是一個龐大豐富的群體。
起初,他還能對身為殖民者後裔的政府專員以禮相待,甚至還在他們展現出高超的打獵技藝時,也萌生過不一樣的想法:或許,殖民者後裔也有好人?
随着環境急劇惡化,族人的心态也緩慢受到影響,再加上族人們對倒塌的一號屋裏那一箱箱記載了部落傳統音樂、傳說的筆記津津樂道,烏朱拉克的內心又開始搖擺不定起來:要不是幾百年前的殖民者,納克托部落會是這整片大陸的主人!我們的文化會成為主流,在整個大陸上流傳!哪會淪落成随着人數減少而消亡的小衆文明,需要記載到筆記裏,靠這麽脆弱的方式流傳?
看到了存放在一號屋裏,屬于老首領遺物的“和解之珠”,烏朱拉克更是出離了憤怒。
和解?我們的祖輩受盡了欺侮,憑什麽殖民者後人說要和解,我們就得和解?他們的祖先不把我們原住民當人看,他們的後人也必定如此!前首領伊努克蘇克要麽是被強迫和解的,要麽就成為了殖民者的走狗!
“和解之珠”?呸!永不和解!
趁着幫納努克和路薩搬家的工夫,烏朱拉克将和解之珠偷出,還冒着部落外的狂風,将其埋在了深深的雪地裏。
他把暴雪、狂風、房屋倒塌都歸咎于六個政府專員的到來,繼續開始搗亂。一方面,他希望證明納努克首領是錯誤的、無能的,另一方面,他也借着使絆子的由頭,發洩着心中的仇恨。
心裏本身就懷着對殖民者後人深刻的仇恨,烏朱拉克很容易就把玩家們的一切行動曲解出了惡意:
給小孩和建房子最努力的人分發零食?且當零食裏有沒有毒了,只給一部分人發好吃的,就和幾百年前殖民者賄賂一部分部落,挑動他們攻打另一些部落一樣,挑出聽話的和不聽話的,一定是分化原住民的行為!
擴建地窖?一定是挖來活埋自己和蒂卡尼。殖民者後人果然殘忍,遇到意見不合的就要活埋,還讓族人親自挖坑,殺人誅心啊!
今天早晨,外面的族人一個個都病了?呵呵,這些邪惡的殖民者後人終于露出了本性!用傳播疾病的方式幹掉大多數原住民,不就是幾百年前他們祖先的花招嗎?
什麽,他們還照樣給我和蒂卡尼送飯?這可不是好心,而是吊着我們的命,讓身為異見者的我們親眼目睹、親耳聽見同胞一個個倒在病菌的折磨之下!多麽殘忍!
既然這樣……他們給我的食物都是肉塊,只要我不主動吃,他們也沒辦法摁着我的喉嚨硬塞下去。嗯,決定了,哪怕絕食自盡,也不能讓邪惡的殖民者後人得逞!
烏朱拉克語氣還算平靜地講完了自己的心路歷程,就閉上了眼睛,不再搭理玩家,暫時變成了不可互動NPC。
黎凡歸不知道隊友們聽到的劇情和自己的相差多大,只看到王文越、魯飛和“十人蹦迪”三個小夥子都開始罵罵咧咧了。
“能把每一次好心都當成驢肝肺,勞資也是服了!”
“凡哥,我們給了他們多少機會了,還看不到我們的好。不如咱們把這人幹掉吧!”
“幹脆放逐!他不是以為我們要看着他慢慢死去嘛,就順他意一回呗!”
梁婷是唯一一個把黎凡歸關于暴躁狀态的提醒當回事的人。她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把激動到快直接上去和幾無反抗之力的烏朱拉克幹架的玩家們勸住。
“雖然這小孩思想偏激,但他有一點說的沒錯。”等玩家們終于停止了抱怨,黎凡歸說,“他如果不想吃東西,我們也不能掰着他的嘴硬塞給他。”
“那他餓死了怎麽辦?他也算在50個幸存者當中的呀!”還沒完全從暴躁狀态中恢複的王文越好像突然多了個杠精屬性,全然忘了他幾秒鐘前剛做出了“咱們把這人幹掉吧”這個提議。
人被某種情緒或執念支配時,就是這樣。他們失去了理智思考的能力,拒絕任何改變,唯一的目标就是和周圍人對抗,哪怕他們是在全心全意幫助自己走出執念、解決困難。
被暴躁情緒控制的玩家們是這樣,被仇恨支配的烏朱拉克何嘗不是。
黎凡歸覺得,這個18歲的年輕人思想還有得救,但不是靠玩家們三言兩語的開解就能說服的。
如果放着不管,任由他心中的仇恨發酵、增長,只要烏朱拉克有朝一日大權在手,他也會做出自己痛恨的歷史上的殖民者一樣的行為——只不過,他淩虐、欺侮的對象變成當年殖民者的後人。
雖然副本結束後,玩家們就不用管部落的未來了,但黎凡歸到底還是想讓這個部落走上健康發展的道路。
烏朱拉克說,給一部分人分發好吃的,是一種分化部落的行為。黎凡歸心想,現在,自己的确要開始“分化”了。
根據過去十幾天的觀察,黎凡歸要在蒂卡尼身上賭一把:蒂卡尼和烏朱拉克對于殖民者後人的情感并不一樣。
他們或許都讀過部落血淚史,但烏朱拉克産生了憎惡的情緒,出現了複仇的行為傾向;但蒂卡尼是個膽小的人,他對歷史上可怕的殖民者産生的情緒更多的是恐懼。
同時,烏朱拉克每每談到這個話題時表現出來的堅定不移,伴随着濃烈的仇恨,也成為了蒂卡尼的恐懼來源。
他也被這情緒支配着,和烏朱拉克一起反對南遷,反對納努克的領導,意圖離自己害怕的那群人越遠越好。玩家們高效打獵、擴建地窖的行為,以及部落族人生病的現實,都讓他的恐懼一次次加強。
這一天早晨,當烏朱拉克決定開始絕食時,蒂卡尼的情緒已然瀕臨崩潰。
于是,黎凡歸再次蹲回蒂卡尼面前,給他的手腳松了綁,還溫柔地将他扶起來。
“蒂卡尼,你的同伴烏朱拉克說,他會看到族人一個個死在病痛的折磨之中。你想不想看到,你的族人一個個重新得到救治,得到新的食物來源,生存、繁衍、傳承?”
這個副本預計還有兩章結束,之後就是更新的寵物系統和游戲更新後的新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