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
這是一間雅房的內室,一大桶熱氣蒸騰的熱水已備好,靜兒将一套幹淨的衣物擺在旁邊,像以往一樣準備伺候主子沐浴
但薛琬容只是楞楞地問她,“靜兒,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靜兒眼中還有淚光閃動,回道:“那天和小姐見面後沒幾日,有位姓諸葛的公子找到我,說是您的朋友,他将我帶到這裏來,讓我在這裏等小姐,于是我就一直留在這裏等直到昨晚,他說,您今天會到這裏,還讓我準備好衣服幫小姐沐浴包衣”
諸葛涵?這一切會是他安排的嗎?不,當然不是,他是殷玉書的心月複,若非殷玉書點頭,他不會為自己做這些事
靜兒說在她們見面之後沒幾日,諸葛涵就找到了她,這麽說來,應該是在老夫人中毒之前,殷玉書就已知道她的真實身分,否則他又怎會知道靜兒與她的關系?
可若是他那時就知道,此後這種種一切,他的震怒、他的絕情……又是為了什麽?
她思緒紛亂,理也理不清,但卻知道自己現在絕不該出現在這裏她是死囚,是即将被斬首的人,現在藏身于這座青樓中,萬一官府追究起來,豈不是連靜兒和這青樓都一起被牽連了?
她一把抓住靜兒的手,“靜兒,咱們現在必須離開這裏”
靜兒驚訝地問:“為什麽?”
“因為……因為……”她該怎麽說出自己的尴尬處境?不過她來時所乘坐的那輛車是囚車,難道靜兒還看不出來嗎?
“小姐,諸葛公子說您住在這裏一定會很不安,但他說請您放心,一切都已安排妥當,沒有人會追查您的下落這裏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請您務必留下來,因為有人要來見您”
“有人……”要來見她?!
這句話砰的一聲砸中她胸口,她懵懂似是明白了什麽,但又不敢深想
她就這樣木然清洗幹淨自己髒了十餘日的身子,讓靜兒幫她穿上了準備好的新衣,重新梳理了頭發,甚至為她的雙頰抹上胭脂
眼前銅鏡中的她,一點也不像即将赴死的重犯,倒更像要去踏青的大家閨秀
一個人的命運怎麽可以如此大起大落,轉瞬之間,就仿佛重生了一次?而這一切,又拜誰所賜?
她靜靜地坐在屋中發怔,望着窗外從日落到月上梢頭
忽然間,外室的門開了,她聽到諸葛涵的聲音同時響起
“爺,刑部的事情都解決了?”
聽到那個“爺”字,她的心頓時揪起,一道再熟悉不過的低沉男聲在外室幽幽響徹
“嗯,要掩人耳目總是得費些手腳你一直守在這裏嗎?”
“是的,薛小姐在裏間爺放心,她毫發無傷”
腳步聲堅定沉穩地來到內室門前,她站起身,背脊僵直、心情激動,手也不停地顫抖
房門打開,內室昏黃的燭光依稀映出那人的輪廓,靜兒屈膝行禮之後,悄然退下,關上了房門
房內只剩下兩人,默默地彼此相對
薛琬容的心頭震驚又激蕩,她禁不住挪動了一下步伐,又一下,緩慢而膽怯地靠近他
從頭至尾究竟發生什麽事,她以為自己身在其中已了然,誰知直到此時此刻,她才發現自己根本什麽都不知道當他驀然出現在她面前時,這一瞬間她已淚流滿面
不願意再等下去,殷玉書猛地大步上前,将她一把扯到自己懷中,熱燙的唇随即烙印在她的額上
他似是懦懾說了什麽,但她并沒有聽清楚,想問時,唇已被他封住
靶受到他急促的呼吸、溫暖的體息、有力的手臂和寬厚的胸膛……不論今夕何夕,一切似夢,她但願長夢不複醒……
殷玉書擁看薛琬容坐在長榻上,她的指尖緩緩爬上他的額頭,劃過那俊逸的輪廓及眉眼不敢相信美夢竟會成真?只不過,昨夜她是夢到自己自殘于他的刀下,今夜坐在他懷中,她仍然好好地活着
“爺,如果這是臨死之前您賜予我的一個美夢,那我已死而無憾了”她幽幽嘆息,唇角卻挂着笑意
他握住她的手,眸光幽邊地凝視她,“看來這十幾日我只令你絕望和驚恐,不知道日後要用多少溫存,才能讓你放下一顆心”他重新吻上她的唇,細膩輾轉而溫柔,一點一點輾碎她的絕望,融化她心底的寒冰
薛琬容想起一件大事,倏然推開他,緊張地說道:“爺,我是被刑部判了死刑的,您現在把我救到這裏,豈不是要牽累了您?”
他微微一笑,“事到如今,該是我把一切都慢慢告訴你的時候了只是你聽了不要生氣,更不要傷心,我之所以這麽久以來都在瞞着你,是因為這麽做是救你、救我唯一的方法”
她怎麽會對他生氣傷心?他已是第二次救她的命了,情況還一次比一次兇險
但他的話同時讓她恍然大悟,“我入獄之事,是否有人故意陷害爺?”
“是”他坦然承認,“如果當日我不将你拱手犧牲,那今日你我就不可能重新坐在一起了”
她凝視着他,“那個人……是爺暗中調查的人嗎?”
“是”
她望着他的肩膀,想着在那衣服下,不知是否還纏着繃帶“那個人,是讓爺受傷的人嗎?”
“與他有關”
薛琬容倒抽口氣,又似感慨地嘆息,“那麽,如果犧牲我可以讓爺查到真兇,我就算是死了也值得”
他憐惜地捧着她的臉,“傻丫頭,我怎麽可能真的犧牲你?即使最終我抓不到那個人,你今天也不可能死”
“可我是被判了死刑的囚犯,爺怎能這麽堂而皇之地将我帶走?刑場之上沒了犯人怎麽行刑?”
殷玉書微笑道:“你放心,刑場之上自然有該死的人會去死,你從今日起就留在這裏,不要外出,直到我把所有的事情辦妥”
她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麽?但他為她如此大膽,卻使她膽戰心驚“爺,若是為了我讓你心身陷險境,那我寧願赴死”
她大義凜然的氣勢卻逗樂了他,“這裏沒有外敵,只有我與你,你不必這麽緊張我在你面前演了十幾日的絕情冷面也演累了,今日就讓我們以本來面目相對吧琬兒,自今日起我便叫你『琬容』,因為這才是你完完全全的本名,而你,也不要再叫我『爺』了,因為自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女人,不是我的奴仆”
“我要我的女人與我有同樣愛人的權利,你一直希望得到尊重,我就會給你這份尊重,直至我生命終了的那一天”
薛琬容不想再哭了,這幾日她流的淚已經夠多,可她就是控制不住熱淚洶湧,甚至模糊了視線,看不清他的面容
她擡手用力擦掉淚水,因為她要看清他,從今日起,日日夜夜守在他身邊
這個男人值得她用一生珍愛,直至生命終結
叩叩有人輕敲房門,諸葛涵在外面低聲說道:“爺,人來了”
他站起身,對她交代,“我要在外廳見客,你不要出聲”
她點點頭,心中好奇他會在這時把什麽人帶到這裏來?
殷玉書打開房門,閃身出去,靜兒在外面立刻将房門重新關好
沒一會,她聽到他春風般的笑聲問:“許大公子,難得我約你到這裏散心,你既然來了,怎麽還愁眉苦臉?”
薛琬容一驚——難道是許翰雲?她是被他父親識破後才被抓的,殷玉書怎麽還敢招惹他?
許翰雲無精打采地回應,“殷兄難道沒聽說?今日是薛家小姐被問斬的日子倒是我該問你,怎麽還能這樣輕松惬意地到這種地方來?”
他故作驚訝道:“這種事雖不是十分機密,卻也少有人知道,你又不在刑部供職,怎麽知道她是今天死?”
“父親散朝後和我說的唉,我自從知道你那婢女原來是薛小姐時,才忽然明白自己當日為何覺得她有幾分眼熟,原來小時候我們是見過面的,只是沒想到時過境遷,再重逢時竟會是這樣的局面……殷兄,你難道就不想救她一命嗎?好歹她也跟了你不少日子……”
殷玉書的聲音一冷,“你既然聽你父親說起她,就該知道她做了什麽事,身為朝廷逃犯,居然勾結外敵企圖謀害我們全家,不殺她不足以平我心頭之恨”
許翰雲道:“可我怎麽想都覺得這件事有蹊跷薛家好歹也是名門大家,就算是她父親被抓,被定的罪名也只是貪贓枉法,和勾結外敵沒有關系她一個纖纖女流逃亡猶恐不及,哪有本事勾結什麽外敵?又是哪個外敵會用她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來謀害你這麽一位堂堂護國大将軍?那不是以卵擊石嗎?”
他冷笑說:“他們如何勾結在一起的,我不必關心,這或許就是敵人的高明之處否則若是一位武林高手,你以為對方能輕易近得了我的身嗎?”他擺了擺手,“算了,這種聽來心煩的話,還是不要再說了你父親近日如何?在皇上面前一舉揭穿薛琬容這名逃犯,皇上該給他嘉獎了吧?”
“這種斷人生路的事情,我只盼皇上什麽都不要獎賞倒是丁大人來我家時,也說過和你一樣的話”
“你是說兵部尚書丁大人?我記得丁大人以前與你父親并不算莫逆之交,近日他們倒是走得很近啊”
殷玉書刻意問得漫不經心,屋內的薛琬容卻皺起了眉頭
許翰雲并沒有聽出他話背後的意思,只是答道:“你知道我不常在天城,父親的事也不大了解,不過這次回天城,除了丁尚書之外,父親又引薦我認識了幾位朝廷大員可惜我實在不習慣官場客套,總覺得和他們無話可說,還不如回屋去讀文章”
他笑應着,“別說是你,我在官場這些年,每年回天城見到這些朝中官員都還覺得頭疼呢尤其是前日和我一起聯審的宋禦史,說話陰陽怪氣不說,連笑容都是皮笑肉不笑的,好在我快要回越城去了,那些讨厭之人的嘴臉也可以少看些”
許翰雲的語氣終于有了一絲笑意,“宋禦史?就是那個鼻子上有顆黑痣的宋大人吧?我也不喜歡他,偏偏他和丁尚書像是很聊得來,每次到我家都是結伴而行,我回京這幾日,在家中已看到他三四回了,每次父親都要我出面招待,真是避無可避,煩都煩死了”
殷玉書微笑點頭,“所以今日我才拉你出來散散心聽說這裏的歌妓舞姬在天城都是首屈一指,我在越城那種偏遠地帶,真是『豈無山歌與村笛,嘔啞嘲晰難為聽”,你就當是陪我,今夜且放縱一晚,子夜時我再叫人送你回去”
“我哪裏敢待到那麽晚?只略坐坐就得回去了”他終究是個腼腆書生,還以為好友要自己在這裏做那種雲雨之事,吓得臉都紅了
“你別想歪了,我可不會帶壞你這個書呆子”殷玉書說着拉他出了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