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2)
面對刑部尚書的一番“美意”,他驟然沉下臉色,口氣不悅道:“大人是在同本将開玩笑嗎?一個罪臣之女,能和我有什麽關系?我殷家世代效忠耀陽,清清白白,這種事避之唯恐不及,何來佳話可言?大人這番話若傳到皇上耳裏,令皇上以為我有意袒護,豈不是要陷我于百口莫辯中?”
刑部尚書一聽大驚,忙連聲道歉,但殷玉書已在盛怒下拂袖而去
宋世傑伸看懶腰湊過來說:“你沒聽說護國将軍殷玉書生平最恨兩種人嗎?一種是叛徒,另一種……還是叛徒當年他手下有人因為私怨叛逃至鋪野國邊境,結果被他一箭射殺不算,還砍下首級挂在國境界碑之上,懸首十日以儆效尤如今他英明一世,卻栽在一個小丫頭手上,心中不知有多恨,豈會救她?那薛家小姐是必死無疑了!”
或許是因為“罪證确鑿”,此後薛琬容雖又過了兩回堂,但也都是草草了事,并沒有被問出太多的東西
對于她的堅決否認,刑部尚書不以為然,雖然沒有對她動大刑,但為她定罪的意思已經很明确
這三次過堂,殷玉書都在場,但他極少開口說話,只是冷冷地在一旁閑坐,似乎只是為了等待最終的判決結果
十幾天之後,薛琬容第四次被帶到正堂,這回地上多了一枝毛筆和一盒印泥
她明白,這是最後一審了
“薛琬容,此案審到今天,你自己應該知道再無可能抵賴,不管你承不承認,你的罪行早已确定,本官勸你還是不要和自己過不去,趁早簽字畫押搞好,也省得你的親人為你擔心”
“親人?”她苦笑了下,“民女在這世上已經沒有任何親人了”
“你父親薛師通,你難道不想再見一面了?”
“爹……他、他還活着?”她吃驚地瞪着刑部尚書,又喜又悲
本以為父親已經被判了死刑,或者已被處斬,所以她自逃亡之日起就不敢打聽任何和父親有關的消息,就是怕聽到她最不想聽的結局,怎料父親居然的在人世?
刑部尚書不耐煩地說:“他好歹是朝廷命官,案子牽連甚廣,要審理清楚至少要一年半載,哪有那麽容易就死的?”
她再度苦笑原來和父親相比,她還是“容易死”的平民百姓
沉默片刻後,見她依然沒有執筆畫押的意思,宋世傑也不耐了,“薛小姐,為人子女者當以孝為先,好歹你要給自己一個與父親話別的機會吧?”
薛琬容伸出手,将已寫滿“供詞”的紙抓起來,看也不看就一撕兩半
“父親自幼教我誠信做人,他若知道女兒為了見他甚至不顧自己的清白尊嚴,必要當面斥責我不孝,所以列位大人就不必這樣為我『費心』了”
“既然如此,就成全她吧”殷玉書淡漠道:“她一心求死,難道你們還沒看出來嗎?審了這些日子,我也審累了,再過幾日我就要回越城去,皇上答應讓我監斬,我可不想再等下去了”
薛琬容猛地擡頭看向他事到如今,他依然還是要監斬,而且是用這樣雲淡風輕的口氣,仿佛要被斬首的那個人現在并沒站在他對面,仿佛要被斬首的那個人他從不認識,仿佛有個人要被斬首,是如吃飯喝水打哈欠一樣不值一提的小事……
她好想知道,眼前的他真的還是她認識的那個殷玉書嗎?
那個在她傷心時會為她拭淚的他,那個在她羞怯時會拉着她的手的他,那個在她痛苦無助時,堅定地站在她身邊的他……原來只是場幻夢嗎?
也罷,若人生如夢,她唯願一夢終了
當晚,薛琬容回到女監,在她對面牢房的女囚好奇地問:“怎樣?今日過堂還沒給你用刑嗎?”
她無聲地笑,“判決已定,用不用刑都無所謂了”
“怎麽?這麽快就定了你的罪?”女囚驚話不已,“怎麽可能?就算是殺人的重犯,這幫官老爺也要東拖西拖,拖到榨不出半點油水後才會定罪我見過定罪最快的一個女江洋大盜也用了一個多月,你被關進來最多不過十來天啊?”
薛琬容幽幽道:“你不是說早死早超生嗎?這幫官老爺是成全我呢”
“不對不對,你是不是得罪誰了,這麽盼着你死?否則依往例,絕沒有十幾天就定罪的道理你若是不簽字畫押就結案,上報之後,皇帝也會質詢衆官們是否辦案草率的”女囚在刑部大牢中不知待了多久,對這上下的事情了解得極為透徹
然而她這番話,也真是又準又狠地紮疼了薛琬容的心
她得罪了誰?她得罪上天吧,所以今生才有此劫數
刑部尚書宣判她為死刑的那一剎那,她釋然地想笑,人世聞颠倒黑白的事情聽說過一些,她卻從沒想過有天也會落到自己的頭上但是,她并不憤慨,因為她知道自己根本無力反抗這個巨大的對手——如沉沉黑幕一樣的所謂“天理”
好的,屬于她的這場戲總算要落幕了,只是觀衆中卻有一個他,是她避無可避的
這一夜,她夢到刑場,空曠的刑場周圍沒有一個人影,場上只有她和殷玉書
而他拿着一把刀,面無表情,森寒的刀鋒讓她連在夢中都能感覺到寒意
夢中的她一步步走向他,千言萬語如續在喉,想說又無從說起,可兩人之間隔着那把刀,仿佛什麽都不必說了
他舉起刀,木然地等待她的靠近,沒有溫存,沒有問候,當她走到他面前時,她就突然奪下那把刀,猛地刺向自己的月複部——
“喝!”
薛琬容陳然驚醒,張開眼,四周漆黑一片,潮濕的拿墊還在身下,手臂稍稍一踫,就踫到了冰涼的石壁
她還在刑部的監牢中,而夢中的她卻已經死了,死在他的刀下,死在自己的手裏
內心深處,她寧可自絕也不願死在他手裏,無奈現實裏,這一切即将成真
不知道行刑之期是在哪天?不知道那天天空是陰還是晴?不知道那天的她……
是否會笑着流淚?
就這樣寂然無聲地又過了幾日,突然有一天,女獄卒親自來送飯
“薛大小姐,你今天好福氣,可以離開這兒了”
薛琬容低頭看,向托盤上的飯菜,比起平日的菜葉和糙米不知好了多少倍——一碗冒着熱氣的白米飯,一碟精致的小菜,主菜則是一條清蒸妒魚和一盤紅燒肉
對面的女囚伸頭看看,啧啧嘆氣,“這樣就要被砍頭了嗎?這麽年輕又這麽标致,怪可惜的”
看到這特別豐盛的飯菜時,薛琬容也已猜到這頓飯是最後一餐,她深吸口氣,“請問行刑前,我是否可以梳洗一下?”
女獄卒冷笑道:“還真當自己是大小姐了?是不是要我把洗澡水都給你送來?趁早吃了這頓熱呼呼的飯吧,囚車還在外面等着你呢”
看來想幹幹淨淨地赴死都不可能了
她端起飯碗,努力逼自己吃下去一點,不為填飽肚子,只為這屬于她最後的尊嚴
離開牢房時,她的手铐腳漣都被卸下了,女獄卒在她身後說:“下輩子別再投胎做人了,你看看,做人有什麽好?還不如街邊的阿貓阿狗自在”
她沒有回應,在兩名獄卒的押解下走向囚車這輛囚車不同于她以往見過的那種,用木條釘成的大籠子,而是用鐵板密封成一個巨大鐵箱,當她走進去時,外面還嘩啦嘩啦地挂上了鎖漣除了頭頂上一個巴掌大小的通風口外,周圍一點縫隙都沒有
她聽到女獄卒在車外嘀咕着,“只不過是個小丫頭,又不是武功高強的江洋大盜,用這輛囚車運送犯人是不是太誇張了?”
“她畢竟是重犯,還得罪了殷将軍,若是出了差錯誰擔待得起?小心駛得萬年船,注意些總是沒錯”某位獄卒回應道
薛琬容在車內偷笑原來她的待遇竟和江洋大盜一樣?上面下令的人是在怕什麽?難不成還怕她會跑掉嗎?
囚車動了,她聽到馬蹄聲、車輪聲,卻再也聽不到獄卒對話的聲音
他們的目的地是哪兒?刑場嗎?以前聽靜兒說過,耀陽的犯人如果被處死,刑場分東西兩邊,一邊在城東,可由百姓圍觀,當衆行刑,另一邊則是在城西,荒郊野外,獨自處決……不知道她會是哪一種?
囚車繼續走,從小小的通風口射進來一縷陽光,并依稀傳進來些許動靜,似乎已經到了鬧市周圍,她甚至能聽到攤販們沿街叫賣的聲音
原來她是要被當衆行刑的可笑又可悲,她堅守了多日的尊嚴,最終還是難逃臨死前的羞辱
不知又走了多久,囚車終于停下,開鎖的聲音和鎖漣拖動的聲音接連響起
門板倏然打開,刺目的陽光讓她幾乎睜不開眼
她聽到有人對她說:“下來吧”
她用手擋着光線,模索着走下車,片刻之後将于放下,驟然楞住
觸目所及,并非她所想的鬧市刑場,也非荒郊野外,這裏只不過是一片紅磚白牆,似是哪戶人家的後院,甚至她還覺得有幾分眼熟
她正怔仲着,忽然有個人影怯生生地走到她面前,撲通跪倒,低聲嚼泣
“小姐,您受苦了!”
薛琬容定睛細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見,“靜兒?”
此時,她赫然認出了自己所在之地,她的确來過這裏,就在出事當夜,和殷玉書一起
這曾是他們兩人的定情之處,是那座青樓——燕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