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05
這人本來愈合沒多久的刀傷又裂開了,流出不少血。他不知道愛護自己的身體,剛醒就到處亂闖,不過我也理解他對自己處境的擔憂。
我将他的傷口重新包紮好,另外考慮到病人身體,我将車上的煙全藏了起來。
他再次睜開眼時已經是一天後。我端着剛煮好的蔬菜粥進到房間時,他正靠在床頭發呆,臉色和嘴唇又蒼白了不少,比上次醒的時候還虛弱。
“感覺怎麽樣?”我将蔬菜粥擺在床頭。
他顯然對我更感興趣:“你呢?有什麽感覺?”
“我?”
“變成喪屍後有什麽感覺?”他平靜地詢問我的身體情況,像個關心我的朋友。
我真的沒什麽感覺,但是不想草草結束這場對話,開始沒話找話:“身體變僵硬很多,眼睛和皮膚的顏色變化最明顯,然後就是什麽都吃不下,除了植物……”
我本以為他要花很多時間才會接受我,甚至做好了他會厭惡我的準備,但是他沒有,他不介意我喪屍的身份,對我還挺感興趣。
他醒來的這天下午我們聊了很多,當然只有我在說。我将自己從醒來那天到現在發生的大小事全說了出來,他就靠在卧室的床頭靜靜聽我訴說,時不時問我幾個無足輕重的問題。
我回答地很積極,事無巨細全告訴了他。半天下來,我感覺我們的關系親近不少。
聊完我的事情,還沒等我問他問題,他已經再次合上了眼睛。他的身體虛弱,睡兩天才清醒半天。
我專門研究了營養食譜,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他調養身體。他的情況明顯在好轉,醒來的時間也逐漸變長。
我知道了他的名字,他告訴我他叫封硯。
封硯是個面癱,性格也古怪,我在他臉上見過最多的表情就是挑眉。但他有一雙好懂的眼睛,我常常通過眼睛解讀他的情緒,很有意思。
我在院子裏搗鼓我的蔬菜時,他時常會趴在別墅二樓陽臺看我,眼裏時常帶着絲厭惡,因為他不喜歡吃蔬菜,除蔬菜之外的其他東西反而能吃很多,我囤的罐頭已經被他吃空一個小櫃子;我在房車裏研究食物時,他會跟着我坐在旁邊沙發上,拿着我的畫,眼裏帶着意外或探究的意味,有時還會問我畫畫會不會手抖;我在健身房鍛煉身體時,透過健身房的玻璃就能看到他在院子裏舒适地曬太陽。
但他眼睛裏的情緒再多也不見絲毫放松,給我他只是在這裏稍作停留的感覺,似乎随時都有離開的準備。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的視線總是跟随着我,讓我感覺自己在被觀察。他知道我失憶以來的所有事情,但我對他的事情卻毫不知情,只知道他叫封硯。
我自認為對他很坦誠,也希望他對我敞開心扉,但是他的內心和他的臉一讓人琢磨不透。
這幾日的天氣很好,封硯已經調整好日常的作息規律。今天他主動幫我一起收曬幹的衣服。他瘦了不少,但是身型還是比我高大,睡得淩亂的頭發遮着半只眼,讓我有種想幫他剪頭發的沖動。我真地問過他要不要我幫他剪頭發,可他看到我給自己剪的發型後果斷拒絕了。
他收衣服的動作很迅速,比我好太多,沒多久一大半衣服全到了他手裏。
“我出事的飛機在哪兒?”他突然問我。
我将手上的衣服扔回籃子:“你想去看看?”
“嗯。”
“好。”我不經意轉頭,發現他鬓角上竟不知何時已經覆了薄薄一層汗,我連忙制止他收衣服的動作:“等你身體好些再去。”
他淡淡将手抽離:“我沒事,盡快去吧。”
“好吧。”他都這麽說了,我也沒有阻止的必要。
第二天,拿好東西後,我帶封硯出了門。他又換上了初次見面時穿的那身黑色戰鬥裝,襯托出挺拔的身形和修長的雙腿。黑色很适合他,讓他的氣場更加冷酷。
我從地圖上選了另外一條通往中央廣場的路線,為的就是繞開那個讓我不舒服的商場。
我走在前面帶路,封硯跟在我身後。
身後時不時傳來幾聲咳嗽,總讓我忍不住回頭看身後的人還在不在。
我已經說了很多遍:“跟緊我。”
來之前我和他一起研究過地圖,我将之前遇到的那個變态喪屍的事詳細跟他說了。我們甚至交流過,萬一再遇到那個喪屍該怎采取什麽措施。
由于我們選擇另外一條小路,所以要在四通八達的巷子裏繞很久才能到達廣場。
巷子不比外面街道寬敞,還有喪屍藏匿的隐患,我總是擔心自己不留神會把封硯搞丢,可為了能第一時間保護他我又不得不走在他前面。
“等等。”我一手拿着武器,一手舉着地圖,上面有我們出門之前畫好的路線。但是好巧不巧,走了沒多久,面前出現個岔路口,分別有三條路,不知道真正通往廣場的是哪一條。
我回頭問封硯:“有岔路,地圖上沒标注。”
封硯摸了摸鼻子,直接伸手指了指其最左邊的那條路:“應該走這條。”
“有把握嗎?”我問他。
封硯并沒有正面回答我:“大概吧。”
“好。”
我們進了左邊的那條路,幾個轉彎後果然見到了我之前去過的書店,這就意味着我們已經走了一半的路程,剩下的路我之前走過一回,不需要再看地圖。封硯的腦子很靈活,商量對策的時候我就發現了,他總是不經意間給我很多有用的信息。
道路寬敞後,我跟封硯一起并肩走,太寂靜了,我順口跟他聊天:“你們的飛機為什麽會掉落?”
封硯看向我:“直升機上有人感染喪屍病毒,在途中變成喪屍,還咬了其他人。”
“我一直好奇,你們從哪裏來?”
封硯:“人類營地。”
聽到這個消息,我稍稍松了口氣,還有人類營地存在就是好事。
“在哪兒?”
封硯仰頭看了看他前幾日經過的這片天空:“在A市,人類營地就是A市的“天和酒店”。”他說完斜過眼神問我:“你想去嗎?”
我被問得一怔,好久才低聲回答他:“我還能去嗎?”
封硯:“為什麽不能?”
“我,或許,會成為他們很喜歡的試驗品。”
我以為封硯會安慰我幾句,但沒想到,他摸了摸下巴來了句:“确實。”
我:“……”真可怕。
邊走邊聊,轉過下個拐角我們就到了中央廣場。
可越靠近,一種奇怪的燒焦的味道越濃烈。我鼻子靈敏,可以聞到燒焦的源地正是不遠處的中央廣場。
我連忙拉住封硯胳膊:“不對勁。”
他也察覺到了,我們慢慢挪到旁邊角落,悄悄朝中央廣場的方向走去。
還是在上次的位置,但不再是一個人了,我微微探頭朝廣場那邊看過去。撲鼻而來的燒焦味道更加濃烈,我捂住鼻子,不然絕對會被嗆死。
然後我就看到,廣場上到處都是黑色的燒焦痕跡,還一塊一塊的,像是有人故意做的。而且,最重要的是,最中心本來放着的直升機消失不見了。
我轉身跟封硯說:“直升機不見了。”
封硯表情不太好:“原先在什麽位置?”
“在那邊,廣場正中心的位置,我還找了些東西給擋上了。”
封硯沒說什麽,直接朝那邊走了過去。
我連忙跟上。
一路上燒焦味道濃烈,像是不久前發生了火災,走進後發現那些個燒焦的東西其實是喪屍的屍體。
有人将這裏的喪屍屍體全部處理掉了,雖然做法粗暴但是比就這麽放着造成屍體腐化變質好多了。
廣場中央被烤焦的喪屍尤其多,這裏還殘留着直升機摔落時留下的大坑。
沒見過這場景的我:“怎麽會這樣?”
封硯蹲下撿起地上的一枚胸針:“确實是這裏。”
“這麽大的東西怎麽會消失不見?”
封硯思索片刻,看向我:“被回收了。”
“嗯?”
封硯:“每架直升機上都裝着定位裝置,遇到不測時,都會有人專門來回收處理。”
“那你的同伴們……”
“犧牲的人會被火化然後送到家人面前,如果沒有家人的就被送到公墓。”
“那,你呢?”我擔憂地問,“你怎麽辦?”
封硯看向我的眼睛,我以為他會為難地告訴我他想回家,只是這次機會被我破壞了。
但是他卻笑了。
我第一次見他笑,不同于以往的面無表情,他笑起來溫柔極了。狹長的眼睛彎起來,嘴角微微勾着,有股勾魂攝魄的強大吸引力。
“我還活着。”他似乎逃脫某個束縛般開心。
“确實。”我也想跟着笑,但是我表情僵硬,完全扯不開嘴角。
封硯看到我的臉,又恢複原來的面無表情,仿佛之前的笑容是我的錯覺:“你這是什麽表情?”
我揉了揉僵硬的臉:“沒什麽,回去吧。”這一趟,就當外出散心了。
回去的路上,我問封硯:“你今後有什麽打算嗎?”
他反過來問我:“你呢?”
我把肩上的背包往上拽了拽:“我沒有打算,我已經死了。”
封硯突然有些不悅,雖然很微妙但是我看得出來:“你這麽确定自己已經死了?”
我朝他伸出蒼白的手:“不然我為何這樣?只有死去的人才會變成喪屍。”
他的臉黑了些,我似乎說了不該說的話,但這句句屬實,我也不覺得自己哪裏說錯了。
兩人不再說話。
封硯腿長,步子邁得大,不一會兒就與我拉開了距離。
我連忙跟上他的腳步,将自己想說的話說了出來:“我也希望自己變回人類。”
封硯淡淡的聲音傳來,裏面還夾着一絲惆悵:“希望能等到那天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