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時間剛過飯點,夜幕剛落一半,懸在角落的月隐約藏在烏雲後面,朦胧的光被各種霓虹燈掩蓋。
整個城市陷在暧’昧中,陸伊隔着遙遙距離盯看男人的眼睛,最終沒有任何避諱地走過去。
她今天穿了條深色吊帶長裙,外面随意罩了件麻質薄衫,薄衫裹着圓潤的肩頭要掉不掉,胸前一片雪白。
陸伊個子不矮,在女人堆裏甚至算高的,淨身高一米七,下半身極長。可偏偏,她鐘愛高跟鞋,踩上去似乎能俯瞰整個世界。
風吹動裙擺,一截又白又嫩的腳踝在風裏搖曳。
她有意撩’騷,提胯邁步,身姿婀娜。
然而許執不以為然,甚至有些冷漠,他手臂搭在窗沿,一個直視的目光都不肯給陸伊。
陸伊被故意無視也不惱,她知道男人都是一個德行,越是裝得正經,骨子裏花樣越多。
“喲,找我?”陸伊側着肩靠在後視鏡上。
她笑起來眼尾微微上挑,黑色的眼睫輕輕勾勒出誘人的弧度,紅唇一張一合,潔白的貝齒若隐若現。
懂得裝扮自己的女人知道如何幹脆利落地發揮自己的優點,陸伊從來不會往自己身上堆砌繁瑣又累贅的美。
膚白,眼黑,唇紅。
就夠了。
她說着忽然擡手彈了下許執的小臂,許執沒繼續不動如山,輕輕掃過來一眼,與她的視線交在一起。
“有煙灰。”陸伊笑。
許執眼眸微斂,視線落在她手上。她手指細長,無骨一般柔軟,指尖有些泛紅,和她被風染紅的耳垂有些相似。
“上車。”許執掃了眼她的穿着,沉聲開口。
“不好吧?”陸伊眨了眨眼,“你我可還有緋聞纏身呢,這飯點剛過,女主角小區門口,男主角車上……嗯?”
尾音拉得長長的,風輕輕吹過,只在許執耳邊隐隐留了一絲餘音。
許執看着陸伊,驀地笑了。他後仰,渾身松散慵懶地靠在座椅背上,眼尾狹長,溢出一抹漫不經心的笑。
啓唇,聲音似笑非笑,“陸伊,你是不是欠。”
陸伊歪頭,眼睛微睜,十分無辜,“不是呀。”
許執舌尖頂了頂腮幫子,點頭,“行,那我下去。”
他說着收了手臂,推開車門就要下車,陸伊連忙伸手擋在車門邊緣,若無其事地輕“咳”一聲,“算了算了,來者是客,怎麽好意思讓你下車。”
繞過車頭,打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她鞋子高裙子緊,雙腿并在一起不顯拘束反而顯端莊。
許執難得從她身上見到這個樣子,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陸伊:“找我什麽事啊?”
許執目光停在她臉上,然後不緊不慢收回,不語。
“哦——”陸伊揚唇笑,“許小隊因為我失了清白,現在來讨說法?放心吧,我是不會負責的。”
“後面有人。”許執忽然說。
大概是抽過煙的緣故,男人喉間仿佛還藏着煙霧,給他的聲音潤了一層沙啞。
陸伊忍不住偏頭看了一眼,目光輕輕掃過他頸間的喉,又移開,有些晃神,“什麽?”
許執:“後視鏡四點鐘方向。”
陸伊扭頭看了眼後視鏡,果不其然看到一輛黑色的五菱,黑色的窗紙密不透風,主駕駛和副駕駛沒人,但邁過車座能看到後面有人扛着攝像機。
“艹!”陸伊忍不住罵了一句,“走哪跟哪,狗皮膏藥似的。”
“躲嗎。”許執問。
“清清白白躲個屁。”陸伊雖說沒有習慣大明星被日常跟蹤的生活,但多少也明白其中的彎彎繞繞,這會兒躲跟直接告訴他們“沒錯,我們就是去開’房”有什麽區別。
有了這一出,陸伊也沒心情瞎撩了,她後背往椅背上一靠,脊骨軟下來,眼角微沉,眉間一抹清晰的煩躁。
“你們那邊怎麽處理。”陸伊有意要幫襯許執,畢竟他是無辜的。
“沒人管我。”許執又點了支煙,手腕輕輕搭在窗沿邊緣,煙支朝外,黑夜裏一點星火忽明忽暗,煙霧輕飄飄纏上他的手指,指尖有些熱,他目不斜視地盯着後視鏡,說,“我可以配合你。”
陸伊:“真是紳士啊。”
許執點頭,毫不客氣地應下,“謝謝。”
陸伊:“……”
果然還是一如既往得不要臉,幾年不見她還以為他學正經了呢。
“诶,你有女朋友沒。”陸伊突然好奇地問。
許執看過來一眼,“沒。”
“那好辦啊,那就多個緋聞女友呗。”陸伊說,“我們老板說了,讓我必幹幹淨淨地回應,我反正是沒想明白,一個單身女性一身制服出現在酒吧男人懷裏能怎麽幹淨。”
除非他們是正常男女朋友關系。
話落,車廂裏一片沉靜。
陸伊一頓,轉頭,有些意外和震驚,“你介意啊。”
許執也不隐瞞,“有點。”
陸伊氣笑,如蔥的手指指了指自己,“朋友,我,我都沒介意你有什麽可介意的。”
“別的可以,這方面不行。”許執說。
“啧。”陸伊幹巴巴瞧了他一眼,“瞧不出來,你還挺潔身自好。”
“也沒有,只是相對來說潔一點,最起碼喝多了不會往別人床上爬。”許執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陸伊卻聽得明明白白,然而無力反駁,“……”
“同一件事颠來倒去地說,特別沒意思。”陸伊看着許執。
許執看到陸伊面有惱色,薄唇翹起,笑着岔開話題,“除了那方面,怎麽回應你随意,我可以配合。這事處理完,建議你們查查後面的人。”
陸伊一瞬間嚴肅起來,“什麽意思?”
許執意外挑眉,“你以為是巧合?”
陸伊忍不住咬指甲,雖然她知道不是,但她沒往更深的地方想,畢竟她最近确實風頭有點緊,被人盯着也正常。
不過許執這麽一說……她還真有點毛骨悚然。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陸伊扯了抹不太自然的笑,“委屈您了。”
“不委屈。”許執深色的眼睛裏閃過一道光,“到底盯誰還不一定。”
陸伊:“嗯?”
許執沒再多說,輕擡下巴,趕客,“下車,再見。”
陸伊:“……”
有病!
目送陸伊安全走進小區,許執才擰鑰匙啓動車輛,他車子開火,身後的五菱先一步緩緩開過來,兩車相擦,許執偏頭看了一眼,記住了車牌號。
車子一路往前,消失在蒙蒙夜色裏。許執這才慢悠悠踩了油門,不疾不徐地離開。
他耳朵戴着藍牙耳機,等一通電話打進來才利落地報了一串數字,“你查查哪家媒體。”
對面不知說了什麽,許執唇角彎了個愉悅的弧度,“我知道了,等我從香港回來再見。”
電話挂斷,許執不由自主看了眼後視鏡裏越來越遠的小區,眉尖不動聲色挑起。
許執,中國攀岩運動員,身高185,體重75kg……
陸伊目光匆匆掠過這些信息,視線最終停在職業生涯上。
17歲從京都十四中高中畢業,同年九月考進理工大體育系“社會體育專業”,第二年4月入選國家攀岩集訓隊。
在此之前相關比賽經驗為零。
兩年後在世界攀岩錦标賽上以7秒76的優異成績獲得了男子速度比賽冠軍,初露鋒芒。
之後的履歷就像開了光一樣,頻繁出現“打破紀錄”“冠軍”“突破”等字眼,直到去年8月份的青海世界杯,許執賽前突然棄權。緊接着有人匿名舉報他服用興奮劑,工作人員在他尿樣中檢測到19-去甲雄酮含量超标。
對此許執回應:“我從來不服用違禁藥物,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
但是檢測報告擺在眼前,又沒有別的所謂的真相,于是許執被禁賽兩年。
兩年……那就還剩不到一年時間。
陸伊手托下巴,手指一下一下敲打自己的嘴唇,陷入沉思。
她一直以為別人喊許執許小隊是因為他是打籃球的,原來是攀岩的啊。
雖說以前對國家運動這方面不怎麽關注,奧運會也沒怎麽看過,但在陸伊印象裏真的沒有攀岩這項運動啊。
想着手指滑動鼠标,又看了一些別的信息,陸伊這才對攀岩有了差不多的概念。
“攀岩是從登山運動中衍生出來的競技運動項目。50年代起源于蘇聯,是軍隊中作為一項軍事訓練項目而存在的。1974年列入世界比賽項目。進入80年代,以難度攀登的現代競技攀登比賽開始興起并引起廣泛的興趣,1985年在意大利舉行了第一次難度攀登比賽。”
“攀岩運動也屬于登山運動,攀登對象主要是岩石峭壁或人造岩牆。攀登時不用工具,僅靠手腳和身體的平衡向上運動,手和手臂要根據支點的不同,采用各種用力方法,如抓、握、挂、摳、撐、推、壓等,所以對人的力量要求及身體的柔韌性要求都較高。攀岩時要系上安全帶和保護繩,配備繩索等以免發生危險。”[注]
看到這兩段相關介紹,陸伊忍不住腦補許執做這些的細節畫面。剛剛百度上也有照片,但那些照片明顯是用來糊弄人的,巨石上面一點黑影,什麽都看不清,還不如之前撿到的那份報紙來的真誠。
說起報紙……陸伊連忙滾到衣帽架,找到那天背的包,找出報紙,仔細盯着照片看了幾眼,不知怎麽想的就拿剪子撿了下來。
報紙上的內容現在已經不重要了,這一小塊照片才是關鍵啊。陸伊捏着小片報紙,躺在床上笑眯眯地想。
大概是睡前腦補得太多,夢裏颠來倒去都是男人有力卻不粗壯的長腿,被運動服印出痕跡的腹肌,以及被汗水打濕的黑發。
男人沉穩深邃的模樣逐漸取代了記憶裏的少年模樣,陸伊迷迷糊糊地想起初次與許執見面的畫面。
南藝女宿舍樓。
陸伊從學生會回來,路過食堂給宋再帶了份午餐,回到宿舍才發現宋再還沒起。
“哈喽?美女,餓了嗎?”陸伊曲指敲了敲床欄。
黑色的窗簾拉開,一張素淨的臉露出來,就是唇色不太健康。
“哎喲,您這是又燒了吧?”陸伊看到宋再滿臉汗,彎腰從抽屜裏找出藥,“喝幾個啊?”
“一個。”宋再身影單薄,搖搖晃晃地從上鋪下來。
陸伊看得心驚膽戰,一時間顧不得藥,去扶宋再。宋再笑笑,“沒那麽嚴重。”
“嚴不嚴重你晚上的聚餐都夠嗆。”陸伊劃拉手機不知道給誰回複了什麽,安排好一切說,“晚上我陪你一起去,就說我是你保镖。”
晚上七點半,鐘樓酒店。
陸伊和宋再從出租車上下來,恰時一輛自行車停在旁邊,陸伊下意識瞥了一眼,目光落在一條筆直的長腿上。
這人穿的是運動褲,褲腿一側兩道并列的白線,差不多簡單款式的運動鞋,伸長腿時露出一截精瘦的腳踝。
陸伊這才往上看,對上一雙黑色的眼睛。他眼睫又長又濃,眨眼之間似乎能攪弄夜色。
“宋再。”他喊了一聲。
聲音不低,但是很沉,同時夾雜着半成熟的磁性。
陸伊忍不住多看了兩眼,胳膊肘碰了碰宋再,“認識啊。”
宋再回頭,“同學,許執,這是陸伊。”
許執耳朵上挂着耳機,黑色的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他随手扒拉了兩下,把自行車停在一邊,雙手抄兜,朝陸伊一擡下巴,算打過招呼,然後看向宋再,“好久不見。”
宋再點頭,“是這嗎?”
“嗯,走,進去。”許執嘴裏嚼着口香糖,走起路來漫不經心,大概是年輕,多少有點吊兒郎當的樣子。
找到包間,裏面早已站滿了人,許執懶洋洋地靠在門框上,吹了一個溜長的口哨。
衆人回頭,看到許執紛紛“喲呵”一聲,過來打招呼。
陸伊湊到宋再旁邊打聽,得知這人是他們班的體委,為人還不錯,大家贈送外號:許小隊。
許小隊顯然人緣不錯,被一衆人圍着。但是陸伊莫名看他不爽,這種不爽具體表現在喝酒的時候針鋒相對。
許執也不知道是不是和陸伊一樣看對方不順眼,喝酒的時候絲毫沒有憐香惜玉的意思。
飯局結束,陸伊走路都是飄的。她沒能喝倒許執,本來心裏就窩了一肚子火,偏偏這人還湊上來找罵。
“可以啊,沒少練吧?”
他湊過來的時候呼吸就在耳邊,裹着酒精的呼吸比夏天的風還燙,陸伊忍不住躲開一點。
許執注意到這個細節,輕飄飄掃了陸伊一眼,翹着唇走了。
嘿這人是在鄙視我嗎?陸伊想也沒想就追過去揪住許執的領子,“一會兒敢不敢繼續!”
她瞪着眼睛,眼眶裏藏着霧蒙蒙的水汽,嘴唇因為喝了酒變得很紅。
仰頭威脅人時吐出讓人心猿意馬的呼吸,許執下意識往後躲,企圖避開,卻被陸伊拽得更緊。
“躲我?”她紅唇微啓,眼睛裏一抹得意,“怕我。”
許執擡手慢條斯理地拿開陸伊的手,彎腰,俯身,唇角暈開一抹笑,“怕你是孫子。”
兩個人初次見面,卻劍拔弩張,本事都用在喝酒上。
KTV,燈紅酒綠的包廂,毫無專業可言的歌聲,碰撞發出清脆響聲的酒瓶,酒杯裏波蕩翻湧的酒水。
角落裏,陸伊和許執一杯接着一杯,雙方不甘示弱。
最後陸伊成功喝斷片,第二天醒來被人告知她大半夜不睡,跑到許執床上八爪魚一樣攀到人家身上,誰拉咬誰。
然後在許執脖子上咬了無數個牙印。
陸伊“……”
這種不堪的事即便現在想想仍然覺得羞恥,也難為她能面不改色做夢做一夜。
頂着一頭炸毛坐在床上冷靜了一會兒,陸伊才想起來自己今天要給光大網友一個回應。
她想到昨晚跟蹤自己的那幾個人,連忙打開微博,趕在昨晚那家媒體上班前發出相關回應。
[@陸伊:沒有接吻,好友生日,整蠱游戲。]
幾乎是同時,中國攀岩隊官網微博發出一個律師函,文案簡潔寫道:[轉發超500……]
然而吃瓜群衆不信,畢竟另一個主角還沒回應。
[又是這一套,能不能換個花樣?]
[煩不煩啊,一個爛瓜沒完沒了。]
[@許執,請給老婆粉一個交代,別忘了你也是有粉絲的。]
不知道是不是許執粉絲太堅強,沒過多久許執就用那個上一條消息停在三年前的微博轉發陸伊微博并說:[單身,初吻還在。]
陸伊:“……”
大兄弟,會不會抓重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