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在鹿呦鳴忙得熱火朝天時,蘇婉柔終于能離開府城了。
她身邊跟着一條神駿的大狼狗,大狗趴在馬車上,一路上看見逐漸凋敝的萬物,道路兩旁被洪水沖過的痕跡依舊在。
蘇婉柔看着被淤泥沖刷過的樹葉已經泛黃,目光淡淡的移開視線,柳青坐在一旁小心的看着逐風。
逐風擡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閉上眼繼續發呆了。
它規規矩矩的趴在馬車裏,偶爾蘇婉柔叫她,它才會搖搖尾巴回應。
從府城到沖江縣走了整整一天,臨近夜色,他們才走到沖江縣。
修葺好的城門口站了兩個兵士,他們看着馬車上懸着家族徽記,就知道蘇婉柔是官宦人家的家眷,馬車頂上懸挂的銅鈴,表明她是四品官員的家眷。
林管家下馬介紹道:“馬車裏坐的是縣令大人的夫人。”
兩個兵士點點頭,“鹿大人說了,讓你們直接回縣衙,她今天人在城外巡視農耕。”
“好的,多謝二位了。”林管家點點頭,走到馬車邊和蘇婉柔說了一聲,一行人進了城就朝縣衙去了。
蘇婉柔通過馬車車窗看着沿街的房子,房子大多都是新起的,用料都是泥土混合的,大部分的房頂上鋪的都是茅草。
城裏走動的人不多,偶爾也會有人停下來看他們。
蘇婉柔放下簾子,對沖江縣的貧窮有了深刻的認知,她眉頭緊蹙,這裏是鹿呦鳴的管轄之地,不出意外她們以後都會生活在這裏。
貧困交加的沖江縣和繁華的金陵府城完全是兩個模樣,能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讓沖江縣恢複這個程度,鹿呦鳴也是真厲害。
鹿呦鳴知道蘇婉柔今天要來,她在城外巡查農事,手裏的荞麥種子也發出去了,她讓百姓翻土耕種。
“大人,天要黑了,我們先回去了吧。”她新招的衙役走在鹿呦鳴身邊勸她回去。
鹿呦鳴看着剛剛發芽的荞麥,心中松了口氣,她擡頭看看天色,确實不早了,“走吧。”
幾個人和她一起又匆匆朝縣城裏趕去。
蘇婉柔有了心理準備再看新修的後衙,她竟然覺得縣衙其實修得還不錯,确實修建縣衙也算是百姓們很用心的結果了。
同樣都是泥土建的房子,裏面還什麽都沒有,寬寬敞敞的,就連院子裏的路都重新鋪平整了。
蘇婉柔被人帶到鹿呦鳴住的正房裏,裏面除了兩個櫃子,一張床還有一章書桌之外,剩下什麽都沒有了。
“林管家,如今沖江縣百業待興,能有現在這個環境已經不錯了,你帶人下去休息,明天再來規整吧。”蘇婉柔轉身吩咐道。
“是。”林管家說完就帶着其他人,他要把運來的家私和貴重物品先收拾起來。
成熟了不少的小五,眼裏很有活,跑上跑下的忙了起來,沉寂了很久的院子仿佛又回到了清河縣時。
蘇婉柔坐在房間裏看着柳青和幾個小丫鬟歸置家裏的東西,不一會兒原本空空蕩蕩的房間,多了不少東西。
她這次來實際還是輕裝出行,她從舅舅的哪裏了解到沖江縣受災很嚴重,城池裏的房屋幾乎全都沒了。
所以,她現在才覺得鹿呦鳴很厲害,在短短半個月的時間裏,就帶着百姓,重建了縣城。
她看每個百姓眼睛裏都有期盼,沒有看到之前的那種麻木。
鹿呦鳴一回到縣衙就覺得哪裏不一樣了,縣衙裏的燈籠多了不少,往常摸黑走的地方現在都挂上了亮堂堂的燈籠。
“老爺。”小五不知道從哪裏鑽出來,他開心得蹿到鹿呦鳴面前。
這時跟在鹿呦鳴身後的直接擋在了鹿呦鳴身前,她冷着臉看着同樣受到驚吓的小五。
小五看見突然從鹿呦鳴背後鑽出的人,吓了一跳,“你是誰!”
“聞書,他是家裏的小厮,小五,這是聞書。”鹿呦鳴拉住聞書和她介紹小五。
小五看着老爺身邊突然多出的一個人,內心悲傷成河,他明明這麽努力就是想成為老爺的貼身小厮的。
這家夥是從哪裏鑽出來的啊,跑來搶了他的位置,小五不敢置信的看着聞書和鹿呦鳴一同進了後衙。
往常老爺不是不喜歡別人離她太近了嗎?怎麽現在變了。
正在等鹿呦鳴吃飯的蘇婉柔,冷不丁看到鹿呦鳴身後的聞書,眉毛一挑,盈盈似水的眸光看向了鹿呦鳴。
鹿呦鳴一看見蘇婉柔,原本冷峻的臉色一下變得柔和了不少,她走上前看着蘇婉柔,“你們多久到的?”
“才到半個時辰。”蘇婉柔氣質溫柔舒婉,她起身走到鹿呦鳴身前,看着一身灰塵的鹿呦鳴,有點心疼。
她俯身靠近鹿呦鳴,鹿呦鳴聞到了一陣輕柔的花香,頭上好像有什麽東西被蘇婉柔取走了。
“你去田地裏了?”蘇婉柔拿着手上的野草放在一邊,“是啊,我去看看荞麥發芽了沒有。”鹿呦鳴看着目光柔柔的蘇婉柔不自覺的放輕了聲音。
聞書就像什麽也沒看到,什麽也沒聽到一樣站在門口,不說話,也不走。
柳青端着飯菜進來時,差點被門口的小門神吓了一跳,“哎喲,你是誰啊?”她端着菜後退半步看着黑黢黢的眼神盯着自己看的人,小心髒砰砰跳。
鹿呦鳴和蘇婉柔聽見聲音都轉頭去看,鹿呦鳴看見聞書才想起自己還沒跟蘇婉柔介紹她呢。
“這是聞書,是我才買的小厮,她會拳腳功夫。”鹿呦鳴跟蘇婉柔介紹道,順便也跟聞書介紹蘇婉柔,“聞書,她是我們這個家的女主人。”
蘇婉柔聽着鹿呦鳴說她是這個家的女主人,蘇婉柔原本柔柔的目光變得更生動了。
“也是,相公身邊還是要有人跟着跑腿才行,會點武功拳腳也是好的。”蘇婉柔很是認同,她招呼聞書過來。
聞書看了一眼自己的老板,鹿呦鳴點點頭,她才慢慢走過來,依舊板着個小臉兒,不茍言笑。
“聞書是不愛笑嗎?”蘇婉柔好奇的看着聞書,聞書一下就癟着嘴看着鹿呦鳴,非常委屈。
鹿呦鳴不由地扶額解釋道:“不,她是太愛笑了,鎮不住場子,我就讓她每天都板着臉,不許笑。”
蘇婉柔莞爾一笑,她也沒想到會是這個理由,她替可憐的孩子求個情,“那以後在私下,笑一笑吧。”
聞書眼巴巴的看着鹿呦鳴,希望她答應,最近妹妹都說她變兇了,眼睛一瞪,別人就不敢說話了。
鹿呦鳴看着期待不已的聞書,最終還是點頭答應了。
“你去休息吧,等會兒飯菜會有人端到你屋子裏去。”鹿呦鳴看着天色也讓聞書下班了。
“好的,謝謝大人。”聞書抱拳開心的下班了。
屋子裏只剩下鹿呦鳴和蘇婉柔了,兩人看着彼此,也沒有一點生疏,蘇婉柔心疼的看着她,“瘦了,也黑了。”
她想上手摸摸,又不好意思,只好自己悄悄絞着手帕,心疼的看着鹿呦鳴。
鹿呦鳴聽她的話下意識的摸摸臉,“黑了嗎?我都沒怎麽注意到。”
“黑了一點點。”蘇婉柔用小拇指比劃了一下,“大概也就這麽一點點。”
鹿呦鳴看着她纖白如玉的手指,笑出了聲,“哈哈哈。”
“老爺,好久不見呀。”柳青端來一缽雞湯放在桌上,她看着鹿呦鳴,認認真真的朝她,福身行禮。
柳青非常感謝鹿呦鳴救了自家小姐,小姐就是她的命,她從小就和小姐一塊兒長大,說是主仆,可實際也是姐妹。
當蘇婉柔被推下山坡時,她人都懵了,她當時就要往前撲跟着一起跳下去。
還是林管家把要跟着一起跳的柳青拉了回來,然後他們就舉着火把順着山林找,找了兩三天都沒能找到找到他們。
洪水阻擋了回金陵城路,等他們把消息送出去時,都已經過了好幾天了。
林管家沒能保護好小姐,他沒臉回金陵城,只好帶着其他人,清理清河縣,試圖減少些罪過。
清河縣也被淹了,只是多虧鹿呦鳴最後用沙袋堵住了城門,才讓清河縣內部的損失減少一大半。
就連鹿家,也都保護得好好的,走時什麽樣,回來時就是什麽樣,只有一部分低窪的民宅被淹了。
鹿呦鳴聽着柳青一言一語的說着他們失蹤之後的事情,柳青一邊說一邊哭,雙眼紅彤彤的,蘇婉柔拿起手帕給她擦淚。
“沒想到最後為清河縣做的一件事,還能保存好清河縣,看來當時洪水過境的主要方向不是清河縣。”
“不然那些泥沙袋也沒法阻止洪水。”鹿呦鳴想了想,“應該是這樣的,不過好在保住了清河縣。”蘇婉柔也很認可。
“是啊,現在清河縣的百姓對您那是心服口服,知道您活下來了,開心的不行,還托我們給您道謝。”柳青擦幹淨淚,也補充道。
能被人感謝還是很開心的,鹿呦鳴感覺身上的疲憊都少了幾分。
“來,先喝碗湯,墊墊肚子。”蘇婉柔給她舀了一碗雞湯放在鹿呦鳴的面前,鹿呦鳴聞見雞湯的香氣口水,很沒出息的咽口水了。
天知道,她這段時間,基本不是喝粥就是吃幹飯下野菜一頓像樣的飯菜都沒吃過,更別提肉了。
鹿呦鳴低頭喝了口雞湯,滿滿的鮮香,配上一點滋補的藥材,味道真的很不錯。
“多吃點。”蘇婉柔給她夾了很多菜放在碗裏,“嗯嗯。”鹿呦鳴今晚整整吃了三大碗飯,還是白米飯,她滿足了。
飯後,鹿呦鳴洗完澡之後就坐在房間裏擦頭發,她臉上卸掉的妝容,讓她看起來更疲倦了。
“縣衙裏,還是只有我一個人,沒有縣丞,也沒有主薄為我整理政令和文書,婉柔,我好累啊。”鹿呦鳴靠在床頭上手也不知不覺的停下了。
蘇婉柔坐在床沿上看着擦頭發都擦睡着了的人,她伸手撫平鹿呦鳴緊鎖的眉心。
蘇婉柔轉頭看着鹿呦鳴的書桌,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些公文上,她又扭頭看着滿身疲倦的鹿呦鳴,最終,她坐在了鹿呦鳴的位置上。
第二日醒來時,鹿呦鳴感受着懷裏熟悉的重量,她才想起蘇婉柔來了。
鹿呦鳴小心的将手臂從蘇婉柔脖子下抽出來了,身上寬松的睡衣不小心散開了,露出黑白分明的鎖骨。
鹿呦鳴整理好衣服,走到書桌前,昨日沒來得及處理的公文依舊堆放在書桌上。
鹿呦鳴坐在書桌邊,才發現自己的書桌好像非常幹淨,她伸手拿起最上面的公文,才發現公文裏夾了一張紙。
鹿呦鳴看着紙上寫的字,全是關于公文的處理結果,而且處理的比她好太多了。
就連支出的賬簿上有問題,都一并整理出來了。
鹿呦鳴轉頭看着床上依舊熟睡的蘇婉柔,心中柔柔湧出一股很想抱住蘇婉柔的溫暖,她真的好想抱抱她。
鹿呦鳴想到就做到,她轉身重新上床,張開手臂松松垮垮的抱了蘇婉柔一把,她開心極了。
待到蘇婉柔醒來時,房間裏已經沒有鹿呦鳴的影子了。
她起床時,柳青給了她一封信,用的還是非常正式的官府信封。
蘇婉柔坐在床上拿到這封信還有點疑惑,“這是相公給我的信?”
柳青點頭,“是啊,老爺說,這封信必須讓我親手給您,她讓你醒來就看看這封信。”
蘇婉柔揉揉眼,伸手接過了這封信,她一打開信,就從上往下的看下去,越看越吃驚。
柳青看着小姐瞪大的眼睛,也不知道信裏寫什麽了。
這封信寫了一個讓蘇婉柔目眩神迷的消息,她死死盯着信上的字,誠聘蘇婉柔為沖江縣師爺。
蘇婉柔身為女子無法出仕,但是可以作為外聘的師爺協助鹿呦鳴做事,這點任何人都沒辦法說什麽。
而且這也是有慣例的,前朝大将軍的夫人,也被大将軍聘為了司馬文書,掌管軍政和後勤,為大将軍做了不少事。
蘇婉柔拿着這封信,心中生起了一團火焰,半個時辰後,蘇婉柔坐在了縣衙的班房裏。
縣衙裏的人都收到了鹿呦鳴的通知,她已經聘請蘇婉柔為師爺了,縣衙裏的一應事務,蘇婉柔都可以處理。
大家雖然将信将疑,但是基于兩人的關系,其他人也不敢多說什麽。
只是将那些繁瑣的文書都放到了蘇婉柔的班房裏,柳青梳了個小厮發型,在蘇婉柔的指揮下幫她搬送文書。
她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女人也可以坐在縣衙裏辦公的,柳青覺得自家老爺真有眼光。
蘇婉柔坐在班房裏查看縣衙赈災的錢糧支出,她手上飛快的撥動算盤,演算每一筆支出。
突然蘇婉柔目光一頓,她在支出中,發現了一絲不對勁,銀錢沒有問題,可是每日糧食的支出有問題。
這裏每日的支出都會少上一鬥米,蘇婉柔最後算完,這個帳做的很粗糙,明眼人一掃就能看出來。
只是鹿呦鳴沒時間仔細去核算,才被人鑽了空子。
蘇婉柔直接吩咐人将庫房每日出糧的小吏找來問話,“你可知從月初開始,糧食每日都會多一鬥米被領出去?”
小吏搖搖頭他解釋道,“糧食每日被取出的時候,并不全都是一樣的,偶爾會多一點偶爾會少一點。”
蘇婉柔一聽就知道是有人鑽了這個空子,每日取出的米,都不一樣多,浮動不算大,對方拿的時候也很小心。
“你可登記過,每日來領糧食的憑證?”蘇婉柔直接問對方。
小吏忙不疊的點頭,他聽着蘇婉柔的話,就知道糧食可能出問題了,他有點慌張。
蘇婉柔沒一會兒就讓人取出憑證,一一驗證,找到有問題的簽字,根據憑證上的名字去抓人。
“去把錢大抓起來,在他家仔細找找應該能找到被存下的糧食。”
站在門口的兵士,收到命令就去抓人了,兵士最讨厭有人克扣錢糧,尤其是救命糧。
果不出蘇婉柔的預料,錢大還在做飯時就被人抓了,兵士只是一吓對方,對方就哆哆嗦嗦的承認了,在他家挖出兩個裝得滿滿的甕。
蘇婉柔也由此在其他人心裏樹立了威信,至少她證明了自己的能力。
而鹿呦鳴穿着灰色短揭在田地裏查看剛發芽的荞麥芽,一畝地大部分的荞麥都發芽了。
濕潤的紅色泥土裏剛剛施了第一道肥,味道不是那麽好聞。
鹿呦鳴這次用的全是植物堆肥,她用殘留的稭杆、雜草、樹葉、和草木灰為主要原料,混合人畜糞尿經堆制腐解而成的有機肥料。
這個肥料很環保,但是味道呢,就一言難盡了。
她身邊站了好幾個愁眉苦臉的老人家,他們在土地裏搞了一輩子,還是第一次聽見這樣的堆肥方式。
這堆肥料,可是花了半個月才堆成功的。
和之前堆肥的方式完全不一樣,也不知道有沒有效果。
老人家更愁的是,這個東西長出來之後真的能吃嗎?
鹿呦鳴看着這一片土地裏隐隐冒出頭的綠色嫩芽,心裏松了口氣,這個冬天應該能安穩度過了。
荞麥在古代有當災糧的記錄,就是不好吃,所以不是常做物,這裏就設定為很少有人這樣用。
第二個堆肥,古代很早就有堆肥了,只是堆肥的方式不太一樣,我現在用的這個方式是百度上搜的,也是現實裏用過的,挺好用,就是用的時候要注意量,不然容易燒壞了苗苗。
還沒捉蟲,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