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密集的山林中有一道青色的身影,揮舞着長刀一刀一刀地砍去了擋住前路的樹枝野草。
鹿呦鳴砍得滿頭大汗,甩甩發軟的右手,收起了佩刀,站在原地喘了一口氣。
蘇婉柔全身被她紮得嚴嚴實實地跟在她身後。
頭上裹着紗巾的蘇婉柔不停地喘氣,紗巾一被她一吸就貼在臉上,一呼氣紗巾就松開,主打一個累。
她真的從來沒有走過這麽遠,這麽久,腿已經酸到好像都不是她自己的了。
兩人從淺灘出發,沿着河流前進,路上幾乎沒有路,都是被鹿呦鳴一步一步蹚出來的。
鹿呦鳴當時指着河流告訴蘇婉柔,“沿着河流走,才能走出這座大山,人都是依水而生的。”
累到只會點頭的蘇婉柔,表示你說的都對,就是咱們能不能歇歇,鹿呦鳴表示不行,她們才走一個小時呢。
鹿呦鳴拿起蘇婉柔手上的木棍一路打着周圍丈人高的野草,遇到野草太多,過不去的地方就用刀開路。
鹿呦鳴的臉上也捂着紗巾,山裏野蚊子實在太多了,沒有一點遮擋物,恐怕她連呼吸都要屏住。
有時候看得人密集恐懼症都要犯了。
“娘子,你還好嗎?”鹿呦鳴放下木棍走到蘇婉柔身邊,蘇婉柔拄着木棍無力地擺手,氣息紊亂,鬓發皆濕。
“要喝口水嗎?”鹿呦鳴拿起背上用木藤編的臨時網兜取出竹筒裝的艾草水遞給蘇婉柔喝。
“哈…呼…哈…呼…相公還有多久才能走出去啊。”蘇婉柔頭靠在鹿呦鳴懷裏,顫顫巍巍地拿起竹筒喝了口水,她實在走不動了。
鹿呦鳴嘆口氣,她也不知道要在這片陌生的山裏走多久,要是走得快,也許四五個小時就能走出去。
要是這片大山連綿不斷範圍廣,那她們至少要走好幾天才能走出去。
“我們休息一會兒,然後就繼續走。”鹿呦鳴用手帕擦擦蘇婉柔臉上的汗水,臉頰紅燙的蘇婉柔忙不疊地點點頭,她真的走不動了。
鹿呦鳴帶着蘇婉柔坐在地上,她看着前面長滿蘆葦的河岸,也不知道自己的決定對不對,她深刻的知道,她們是沒有救援的。
只能靠她們兩人自己走出去,只希望能早點看到文明痕跡吧。
蘇婉柔休息了一盞茶的工夫,就搖着鹿呦鳴的手臂,“相公繼續走吧。”
鹿呦鳴扶她起來,“後面野草茂盛,你記得一直要用探路棍敲打周圍的野草,驅趕可能存在的蛇。”
蘇婉柔點點頭,“放心我一定會保護好你的。”
鹿呦鳴笑着摸摸她的頭,自從她身份曝光之後,兩人接觸起來自然多了,加上又同生共死過,關系也是越來越好了。
“走吧。”鹿呦鳴提起插在地上的佩刀,準備繼續奮戰在蘆葦群裏了,“要記得護住臉,蘆葦的葉子很鋒利,很容易傷到臉。”
“那相公你也要保護好你的臉喲。”蘇婉柔眼睛在她柔美俊秀的臉上轉了一圈,還非常認同地點點頭。
鹿呦鳴聽後無奈地一笑,她揮起長刀一下又一下地砍倒這些蘆葦,蘆葦叢裏冒出了一片被驚擾的蚊子。
鹿呦鳴和蘇婉柔頂着密密麻麻的蚊子穿行在蘆葦叢裏,蘇婉柔抿緊唇看着前方抓住蘆葦砍的鹿呦鳴。
她們實際可以用棍子分開蘆葦叢走的,只是擔心遇上蛇,才選擇了這個辦法。
蘇婉柔拿起棍子不停地敲打着蘆葦叢,驚走藏在蘆葦裏的小動物們。
終于,費了老大力氣終于才鑽出了長長一片的蘆葦叢,豁然開朗的前方出現了一片亂石組成的淺灘。
“娘子,我們先去洗洗手吧。”鹿呦鳴聽着潺潺流水覺得渾身都癢癢的,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洗個臉了。
“好啊。”蘇婉柔撓了一下被汗水打濕的脖子,也想清洗清洗了。
“啊,舒服。”冰涼的河水鹿呦鳴發出了喟嘆的聲音,她撩開袖子洗了個夠。
兩人休息了會兒,吃了儲存起來的烤魚,冷掉的烤魚,吃起來有一股腥味兒。
鹿呦鳴一邊吃着冷掉的烤魚,一邊看着蘇婉柔,“你盯着我看作什麽?”蘇婉柔喝了一口帶着竹筒清香的艾草水,不解地看着鹿呦鳴。
鹿呦鳴放下手邊的烤魚,輕咳了一聲,她眼神有點不在,說出了在心裏想了很久的話,“咳,那個,其實你可以不叫我相公的。”
“嗯?那我應該叫你什麽呢?娘子嗎?”蘇婉柔嗓音婉轉動聽,尤其是拖長的尾音聽得鹿呦鳴心頭一跳。
清雅妩麗的女人用千嬌百媚的聲音,叫她娘子,那聲音的殺傷力可想而知。
鹿呦鳴聽得耳心發癢,她別過頭,不敢再繼續說下去了。
蘇婉柔倒是手撐在下巴眼眸裏閃過一絲笑意地看着她,要不是時機不太合适,她真想捉弄她一下。
鹿呦鳴有點尴尬地咳嗽一聲,“要是你休息夠了,我們就——”
她話還沒說完,一陣清香撲到她鼻尖裏,蘇婉柔挑着她下巴,很是不懷好意,“娘子,還沒說,我應該叫你什麽呢?”
一雙清冷冷的眸子就這麽闖入了鹿呦鳴眼睛裏,她瞪大瞳孔,下意識地想轉頭,又被蘇婉揉捏了回來。
鹿呦鳴看着蘇婉柔認真的目光,知道,她要是不給她一個滿意的答複,今天這件事就過不去了。
“你可以叫我,小鹿,或者子珒。”鹿呦鳴看着蘇婉柔誠懇地給了她兩個選擇。
蘇婉柔松開捏住她下巴的手,一扭頭就拒絕了,“我不要。”
“為什麽啊?”鹿呦鳴茫然地看着她。
蘇婉柔拍拍手,拿起探路棍,“哪有那麽多為什麽啊?”
同時,她伸手拍拍鹿呦鳴的肩膀,“我們要趕緊出發了,不然天黑也走不出這座山。”
“好吧。”鹿呦鳴見她不想再談,也只能垂頭喪氣地提起刀繼續往前走了。
接下來的路都要好走很多了,裸露的淺灘讓她們不必費心的再去鑽茂密樹林了。
河水時而平靜緩慢時而激蕩飛濺,裸露的河床上石頭遍布,兩人聞着水汽往前走,一路無話。
綠意盎然的山林與充沛的河水交相輝映。
走了不知道多久,鹿呦鳴終于看見遠處有白煙升起,她激動的轉身拉住蘇婉柔的手,指着遠處的白煙,“娘子,有人煙了。”
蘇婉柔擦擦額頭上的汗水,看見遠處的冒起的白煙,松了口氣,“既然看到有人煙了,我們就先坐下休息一會兒吧。”
“嗯嗯,娘子你坐。”鹿呦鳴看她累得不行,趕緊扶着她坐在圓潤的石頭上。
“你也趕緊坐下休息休息,還不知道前方是什麽情況。”蘇婉柔說的是實話。
大晟朝雖然承平幾十年,但依舊不是每個人都遵紀守法。
尤其是在山野之間,窮山惡水出刁民,這句話不是假的。
“等會兒你就跟在我身後,我先去打探打探,問問路。”鹿呦鳴也有點擔心,古代和現代可不一樣。
“我穿着官服,手上又拿着刀,應該會遇到一些和善的人家。”鹿呦鳴微笑着看着蘇婉柔。
“哈哈,那确實不和善的人家都得和善了。”蘇婉柔莞爾一笑,看着鹿呦鳴開始收拾自己的綠色官服。
鹿呦鳴拉着被自己撕了一大塊的官服,努力平整着它,還好撕的地方都是衣擺,上身還是能看的,應該能見人。
“你過來,我幫你理一下頭發。”蘇婉柔坐在石頭上柔弱無依地朝鹿呦鳴招手。
“哦,好的。”鹿呦鳴從河邊走回來,她蹲在蘇婉柔讓蘇婉柔幫她重新束發,她的發冠早掉河裏了,只能簡單地用繩子固定住發髻。
蘇婉柔用手當梳子,一點一點地梳理着鹿呦鳴的長發,鹿呦鳴低頭感受着頭皮上的指尖穿過自己的秀發。
她感受到了蘇婉柔身上的熱意,聞到了她身上的氣息,淡淡的竹葉清香與苦澀的艾草糅雜在一起,很好聞,她聞着很安心。
“好了。”在她東想西想的時候,頭頂突然傳來一聲好了,蘇婉柔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起來。
鹿呦鳴站起身,看着她裹在粉色紗巾裏的頭發也有點亂,心念一動,脫口而出,“我也幫你整理一下頭發吧。”
“嗯?”蘇婉柔不解地看着她。
“也有點亂了。”鹿呦鳴啞着聲音指指她已經亂了的發型。
蘇婉柔沉默了一下,身上摸摸自己的頭發,好像是亂了,“也好,那麻煩你了。”
“不麻煩的。”鹿呦鳴解開了裹住蘇婉柔腦袋的紗巾,這一路的折騰下來,簡單紮着的頭發早已散開了。
鹿呦鳴用手指代替梳子,将蘇婉柔的梳攏在一起整理好之後一把挽起來,用一根樹枝充當了發簪。
有幾根不聽話的長發成了漏網之魚,垂了下來,正好為蘇婉柔添了一抹風情。
鹿呦鳴整理好後,都看呆了,就是這麽簡單的發型,卻盡顯女人味兒,将女性身上的溫婉與柔媚展現得淋漓盡致。
“好了嗎?”蘇婉柔看着正在對着發呆的鹿呦鳴,鹿呦鳴呆呆地點點頭,“好了。”頓了一下,眼眸閃動,“非常美。”
“你這是在誇你自己的技術好嗎?”蘇婉柔笑吟吟地看着她。
“是你人美。”鹿呦鳴看着又繼續用紗巾遮住蘇婉柔的臉誠懇的說道。
“走吧。”鹿呦鳴扶起蘇婉柔朝着有白煙的地方走去。
走出這條河流邊緣,就能看見許許多多良田了。
八九月的田頭正是收稻子的季節,有些人家收了稻谷之後會将稻草燒了用來堆肥。
鹿呦鳴和蘇婉柔看見的正是一幅堆肥的場景,一個穿着褐色短揭的老大爺坐在田頭燒着稻草。
鹿呦鳴和蘇婉柔對視一眼,她拉住蘇婉柔,“你在這等我。”
鹿呦鳴理理衣服,走上前,溫聲道:“老丈你好。
坐在田頭的大爺擡起頭就看見鹿呦鳴了,眼睛下意識地落在鹿呦鳴腰間的刀上。
他一下就站起身,雙手作揖,“是來收夏稅的縣尉大人嗎?”
“嗯?老丈認識我身上的官服?”鹿呦鳴回了個禮好奇的問他。
“小老兒,是田家村的村長,這幾日縣裏會派人來收夏稅,我和縣尉大人打過幾次照面,認識您身上穿的官服。”
“原來如此,老丈,我不是此地的縣尉,我是清河縣的縣尉,因為有事公幹,走錯了路,能勞煩您派個年輕後生送我們去趟縣裏嗎?”
“好好,大人,您在這等我,我叫兩個後生,送您去縣城。”
村長站在原地朝着村子方向,大聲吼了一句,“虎子。”沒一會兒就來了兩個男子。
“爺,你叫我們做什麽?家裏還忙着曬稻谷呢?”同樣穿着短揭的少年擦擦額頭的汗水,不太開心地問着。
“廢什麽話,老子叫你還要分時間嗎?”村長雙眼一瞪,剛剛還不滿的少年,一下就萎了。
“讓大人見笑了,這是我大孫子,虎子,他在縣城做工,對城裏熟悉,就讓他帶您去縣城。”田村長很恭敬地彎着腰。
“好,那多謝老丈了。”鹿呦鳴從碟躞裏抽出一小塊兒碎銀遞給了田村長,“麻煩您在村裏幫我們找輛牛車,可好。”
田村長看着拿着碎銀給他的年輕官員,差點老淚縱橫了,他還是第一次遇見客客氣氣的官員。
“當不起,當不起,大人您有事說一聲就行了。”田村長揮手拒絕了,然後大孫子回村子裏,叫趕牛車的田二爺過來。
頭一次見大官的虎子時不時悄悄拿眼神看着面前,身姿高大面容和善的大官,心裏有點怕。
沒一會兒,趕牛車的田二爺套上牛車,趕着老牛溜溜達達的就過來了。
他下車後對着鹿呦鳴也作揖,面色惶恐,“大…大人請。”還從來沒有大官坐過他趕的牛車哩。
“多謝老丈了。”鹿呦鳴扶着一直沒說話的蘇婉柔坐上牛車,牛車上幹幹淨淨的,所有人都不敢看蘇婉柔,生怕得罪了當官的了。
虎子是不敢坐上牛車就和田二爺擠在一起趕牛車,坐在牛車上鹿呦鳴和蘇婉柔才松了口氣,走了七八個小時,雙腿都不是她自己的了。
鹿呦鳴将手裏的碎銀,遞給了田二爺,她怕人拒絕,還特意解釋了,“這是給你們的報酬,也不能白白耽誤你們的工夫。”
“這…那就多謝大人了。”田二爺顫顫巍巍地伸手接過了碎銀,他小心地把銀子放在懷裏,摸了又摸。
路上鹿呦鳴不動聲色地和人閑聊,她懂得多,什麽都能問問。
“虎子兄弟,不知道縣裏有什麽特色啊。”鹿呦鳴很客氣地叫着人。
虎子受寵若驚地縮着肩膀,噼裏啪啦地就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說出來了,就連他做工的老板喜歡穿什麽肚兜款式都說了。
虎子知道的東西并不多,大多都是家長裏短的事情,好在鹿呦鳴知道了這個縣城叫什麽。
一個時辰後,快要被颠散架的蘇婉柔終于看見了城門口。
到了,城門口,田二爺就和鹿呦鳴說,“大人城門馬上就關了,小老兒駕車是不能進城了,只能麻煩您老人家自己走進去了。”
鹿呦鳴也不為難兩人,和兩人揮手道別。
鹿呦鳴和蘇婉柔抓緊時間走到城門口,守門的兩個衙役,自然認識鹿呦鳴身上的綠色官袍。
鹿呦鳴擡手,“二位,我是清河縣縣尉,遭遇洪災,被洪水沖到此間,煩請二位帶我和內人入城去趟縣衙拜見縣令大人。”
兩個衙役對視一眼,又看看鹿呦鳴身上少了半截的官袍,再看看她腰上确是同樣制式的官刀。
“大人,您稍等,我這就叫人送您去縣衙。”衙役上來行禮,同時吩咐手下将鹿呦鳴送去府衙。
一路上,蘇婉柔都沒怎麽說話,只是聽着鹿呦鳴交流。
到了縣衙,接到通知的縣令讓同為縣尉的下屬将鹿呦鳴兩人接到後衙去了。
蘇婉柔被縣令大人的夫人接走,安排到後院歇歇腳。
“下官鹿呦鳴,是清河縣的縣尉,因不慎遭遇洪災,與內人一同被洪水卷走了,想請大人派人将我們二人送回清河縣。”
鹿呦鳴誠懇地請求着四十多歲的陳縣令,陳縣令點點頭,“自然是可以的,只是清河縣遭災嚴重,現在——”
陳縣令說了一半留了一半,鹿呦鳴了然,清河縣怕是出現了變故,只是陳縣令不能明說。
“我看你和你夫人都是從洪水當中僥幸逃脫的,不然就在此先休息兩天,讓大夫檢查身上可有無內傷。”
陳縣令知道鹿呦鳴是禦史大人的女婿之後,态度熱絡了好幾分。
“那就多謝大人了,內子正好需要一個大夫。”鹿呦鳴感激地道謝,兩人交換了名字。
“不妨,不妨,都是同僚嘛,子珒今日先修整一番,明日你我二人再聊。”陳縣令看鹿呦鳴臉上有倦色,很識趣的就帶她去休息了。
“多謝縣令大人。”鹿呦鳴一直保持着感謝的有禮的狀态,陳縣令果然更滿意了。
蘇婉柔被陳縣令的妻子安排在小宅院裏休息,鹿呦鳴就直接過去了,廚房已經送來了熱水。
縣令夫人更是貼心地拿來新衣服送給蘇婉柔穿,至于鹿呦鳴的衣服是成衣鋪子買的。
“娘子,你還嗎?”鹿呦鳴看見昏昏欲睡的蘇婉柔,有些擔憂地摸摸她的額頭。
人太過疲倦之後,突然一休息,就容易生病。
“我沒事。”蘇婉柔拉下覆蓋在自己額頭上的手掌,她打了個秀氣的哈欠,拉着鹿呦鳴坐下。
鹿呦鳴一坐下,蘇婉柔的頭就靠在她身上了。
“娘子,我們先去洗漱,然後再休息好嗎?”鹿呦鳴感受着肩頭的熱意,輕聲勸着蘇婉柔。
“好,我也想換件衣服了,感覺自己都臭了。”蘇婉柔低頭聞聞自己的衣服,有點嫌棄。
“不臭,還挺香的。”鹿呦鳴安慰她,蘇婉柔溫柔的白了她一眼,“你也不用這麽安慰我。”
蘇婉柔去在隔壁廂房沐浴,鹿呦鳴就坐在院子裏守着她。
聽着廂房裏的沐浴的水聲,鹿呦鳴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這幾天恐怕是讓蘇婉柔難受壞了。
自從洪災之後,蘇婉柔就沒能沐浴過了,只能偶爾用水擦擦,最後直接在水裏泡了一天一夜。
昨夜更是在山野之間,席地幕天,居無所住,現在可以沐浴了,肯定要盡情地洗個夠。
捉蟲。
我前面有修改一些劇情和名字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