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122
上清神域的一戰結束後,六大天域各宗門秩序漸漸恢複如常。只是戰中多凋零,故人面孔多不見,殘山敗水間,滿是一種揮之不去的荒寂。
昭蘇和昭清回玄清山的時候,跟她打招呼的執事弟子已經換成另一個人了。如今的宗派中,有甘淵一脈的修士坐鎮、有斬諸我之道的幸存者,還有不少造物知靈——他們像是最初的正身,可永遠也變成不了正身。
原本甘淵一脈那邊的計劃,是讓全新的“玄天機”統禦造物知靈,但是很明顯,計劃根本趕不上天數之變,最後衆人商議了一番,讓造物知靈各自歸宗。除了登名造冊之外,他們的身上俱落下了數道法儀,以用來規正他們的舉止。造物知靈是不可能再往更高的境界去了,而且如今明令禁止再煉制造物知靈,漫長的時間後,造物知靈最終會變成歷史。
昭蘇很是悵然地嘆了一口氣,徑直走到了山中禁殿中。她掐了個法訣,面前景象一一退去,最後一株青枝綻放着燦燦光華的寶木在她的眼前出現。那一戰中,師尊落敗了。不僅僅是師尊,很多同門的元靈都寄生于寶木之中,借着木之氣蘊養。
在将元靈寄于造物知靈和送她們轉生中,昭蘇選擇了後者。她朝着那株寶木一拜,輕聲道:“弟子來接引師尊。”不出意外的,沒有得到任何的回應。昭蘇無聲嘆息,将法訣一拿,頓時一道道碧瑩瑩的光芒從寶木中浮起,繞着昭蘇旋轉,最後沒入了一塊特殊的玉牌中。
昭清一言不發地望着昭蘇,從她的臉上看出了幾分傷懷之色。想了好一會兒,她才說道:“我以後會陪着你的。”
昭蘇溫柔地注視着昭清,應了一聲:“好。”可她要一步步向上走,而昭清呢?作為造物知靈,她總有一日要消散的,又能夠在她身邊多久呢?她緩慢地向着外頭走去,已經是落日時候了,一陣陣涼風迎面襲來,天闕宛如一團燒不盡的火。漸漸的,夜也悄無聲息地降臨了,繁星漫天,宛如一幅燦爛的圖景。
“一切都會好的。”昭蘇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在心間響起。
無始宗中。
禁殿中的法符流轉着燦燦的光芒,地面上蜷縮着一條螣蛇,好似陷入了深眠。
由于被姒珺拘禁在此,螣蘿并沒有涉入上清神域的一戰中,可她還是受到了影響,如同斬諸我之道修士那般被層層削落“非我”,“至一”已經流走,地上這條螣蛇顯而易見地是造物。不輕不重的腳步聲驚醒了沉眠中的螣蛇,眼瞳倏然間睜開,豎起的蛇瞳中泛過了一縷碧色的幽芒。她一仰頭,觑見了熟悉的身影後,立馬化作了人身,興沖沖地朝着前方的姒珺沖去,歡欣鼓舞道:“師尊,您來了?”
姒珺垂眸凝視着螣蘿,神情莫名。在造物螣蘿的身上,曾經熟悉的一切回來了。在她未曾轉入修心道前,她們師徒之間并沒有嫌隙。螣蘿是她某次出行的時候從海中撿回來的,幼年的螣蛇不到一丈長,奄奄一息地趴在了一塊礁石上,而四面俱是貪婪地注視着她、想要吞噬她血肉的妖修。
“你也想吃我嗎?”小螣蛇費力地仰起頭,蛇尾在礁石上不輕不重地拍動。
“不想。”姒珺輕而易舉地便驅逐了圍攏在此間的妖修,輕松地将小螣蛇提起。她座下還沒有弟子,小蛇是螣蛇血脈,天賦也很不錯。
“那你要幹什麽?”小螣蛇又很是喪氣地詢問。
“收你做我的弟子。”姒珺又答。
“什麽是弟子?”小螣蛇不解。
姒珺思考了一會兒,才說:“永遠被我保護的人。”
面前的小蛇似懂非懂。姒珺也沒有管太多,将她帶回了無始宗中。小蛇雖然天賦異禀,可過往并沒有接觸過道法,全仗着血脈力量野蠻生長。姒珺耐着性子一點點地教着她。小蛇很是怕生,姒珺也任由她黏着自己,甚至同居于一處。這唯一的弟子是她過去所有的心血,故而在轉入修心道的時候,她也要帶着小蛇走。小蛇對她言聽計從,可最後呢?這種信任變成了一柄無情撕裂一切的刀。
“師尊?您在想什麽?”造物螣蛇又問。
姒珺從回憶中抽離,淡聲道:“在想我的小蛇。”她垂眸打量着面前的螣蘿,與記憶中一般無二,可不論如何,都不是她的乖徒兒了。“你過來。”姒珺又朝着螣蘿招了招手。
螣蘿聽話地走到了姒珺的跟前,眼中浮動着一抹貪戀。她很想要一個懷抱,可是此刻的師尊給她感覺,與過去很是不同了。
姒珺輕嘆,她擡起手壓在了螣蘿的頭頂,漠然道:“一切終究要了結的。”靈力從掌中傾瀉而出,如同洪流般朝着螣蘿的身上灌去。螣蘿愕然擡眸,不解、困惑與傷懷在眼中積蓄,可她沒有做任何的反抗。姒珺看着她的模樣,心間仿佛紮了一根利刺。她不由得想到過去的某一日,一身黑裙的螣蘿坐在了石上,雙腿起落濺起了一片跳珠,她扭頭說:“師尊,你一定要保護我啊。”
可物是人非,親友斷絕,師徒反目。在前行的路上,有太多的存在要舍去了。
“乖徒兒,就當從來沒有來過這個世間吧。”
造物螣蘿勉力地揚起了一個笑臉,她的身形如同破碎的琉璃般出現了一道道裂隙,最後在一聲脆響中,化作玉屑星光消散。姒珺在禁殿中停留了很久才走出。她擡眸看到了雲淮的身影,她的手中提着一壺不知道從哪裏來的酒。
“喝點吧。”雲淮将酒壺朝着姒珺一扔,揚起了笑臉。
她們終于如願以償了,然而心間仍舊浮動着很多空落。在這漫長的時間,或是主動,或是被動,她們在不停地失去。可是為了見“道”,她們不悔。
浮黎仙域。
朝陽初升。
山間白霧氤氲,行走在其間,好似落入了一團綿軟的雪雲裏。
謝知潮從林間的小道中竄出,手中抱着好幾條仍舊彈躍着的金鱗魚,快步地朝着前方沖去。瞬息之間,她便到了大殿外,朝着冉秀雲嬉笑道:“這次不算我的賬上。”春秋刀出鞘,剖鱗片魚,游刃有餘。
冉秀雲瞪了她一眼,說:“池中的魚都快被你霍霍完了,改日去找點魚苗回來。”
謝知潮點頭如搗蒜:“一定一定。”
師無方看着師妹們鬥嘴,唇角浮起了一抹淺淺的笑容。
“大師姐,大師姐,有客人來了。”劍光在天穹掠過,留下了一抹虛影,驚呼聲先一步抵達廣場中。從劍上跳下來的人是嬴月,她的身後跟着禦長風、池風潮、姜九霄等人。當初進入浮黎仙域後,她們各自潛藏在一處,悄悄地傳遞道法道念,如今終于等來了勝利。衆人在嬴月的牽引下,一一落座。
醇香的酒在風中散開,活潑的鳥雀在樹梢間叫個不停。
酒杯中斟滿了,衆人不約而同地将第一杯酒往地上一傾,敬那些在守禦浮黎仙域時逝去的故人。氣氛有些沉滞傷懷,可不管你如何想,時間都不停地走下去了。死者已矣,而生者要繼續往前看。
“薄師姐她們還是沒有來。”謝知潮輕嘆了一口氣。雖然已經知道了舊事,可稱呼和習慣一時半會兒是改不過來了。頓了頓,她又說,“算了,知道她們好好的活在某個地方就夠了。”衆人有說有笑的,提起了浮黎仙域日後的發展,字裏行間充斥着蓬勃的希望。忽然間,一道黑色的疾影掠過了天穹,拖曳出一條長長的墨痕。衆人仰頭,定睛一瞧,正是黑太歲。她的脖子上挂着一個酒葫蘆,輕輕一甩,就将葫蘆落到了謝知潮的懷中。
“這是她送你的。”留下了這句話後,黑太歲一頭紮入桌案上擺着的美食中,樂滋滋的,懶得理會衆人的視線。
謝知潮接過了酒壺。
她想起了進入上清神域時立下的誓言。
若浮黎仙域一日不得解脫,她便一日不飲酒。
她已經很久沒有再犯過酒瘾了。
“真好啊。”謝知潮眨了眨眼,滿懷感慨。她鄭重地将酒壺系在了腰間。她又是當初的那個想要做仙域第一刀客的一寄春秋謝知潮了。
雲深處。
衛雲疏與洛泠風對坐下棋。
她們遙遙地望了眼故人,并沒有前往與她們相聚。
在浮黎仙域的百年光陰,只是萬載歲月中的一瞬。
白色的法袍卷着流雲,在微風中輕輕地拂動。啪嗒一聲響,一枚黑子落入了棋盒裏。衛雲疏擡眸凝視着洛泠風,眼中藏着幾分困惑。洛泠風輕輕笑了一聲,身後一拂,便将面前的棋盤抹去。她直勾勾地看着衛雲疏,慢吞吞道:“你好像沒有送過我什麽東西?”
衛雲疏蹙眉,說:“不應該。”
洛泠風呵了一聲,道:“主動送的。”
衛雲疏想了一會兒,問道:“法器不算嗎?”
洛泠風甩給她一個眼刀子,冷笑說:“你指的是被你摧毀的素塵紗嗎?”
衛雲疏一噎,半晌無言。
洛泠風還嫌不夠,又補充了一句:“除此之外,還有一道劍痕,倒是存在了很久很久。”
衛雲疏垂着眼睫,眸中漸漸地盈滿了傷懷。她傾向了洛泠風,擡起手輕輕地點在了她的胸口,問道:“疼嗎?”
洛泠風按住她的手,反問道:“你當初落在盤渦深淵時疼嗎?”
衛雲疏搖頭。
兩百年的光陰交織成了一張細密的網,曾經将她們困在了不見底的深淵裏,可終究要走出來的。
洛泠風眸光柔和了幾分,她松開了衛雲疏,擡起手撫了撫她的面頰,指尖漸漸地滑落到了她的唇角,輕輕地摩挲着。她湊到衛雲疏耳畔低語道:“囚天鎖還在你的身上。”
衛雲疏應了一聲:“是。”她如今幾乎感知不到囚天鎖的存在,自然也将它抛到了腦後去。
“你知道我當時落下囚天鎖的時候在想什麽嗎?”洛泠風露出了一抹很是奇異的笑容,她的眼神幽邃,好似深不見底的幽潭。
衛雲疏伸手攬住了洛泠風:“鎖拿住我的神魂和道體?”
洛泠風順勢靠在了衛雲疏的身上,指尖掠到了衛雲疏的耳垂,微笑道:“是其一。”
衛雲疏身軀一顫,她的聲音變得有些低啞:“其二呢?”
“你要知道囚天鎖在你身上,若是我想,你便哪裏都去不得。”洛泠風看着衛雲疏笑,“我當時想将你困在寝殿中,不,是困在床上。”
“可我還是放棄了,我迷失了道途,最終不忍心阻你求道。”擡起手将衛雲疏推在了雲上,洛泠風垂眸居高臨下地望着她,面上笑容越發濃郁,“你說,你該怎麽補償我?”
衛雲疏輕聲道:“予取予求,但憑君意。”
天風吹衣流雲動,卷來的煙雲隐藏着綽約兩人的身影。
這三生所求,終得圓滿。
接下來的番外暫定if線,如果沒有洛泠風沒有失去聖人心。
新文《長公主》已經開了,古代朝堂的,從公主到女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