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018
下雨了。
游馬這樣想到。
冰冷的雨滴拍打在臉上,他的心裏卻出奇地平靜,手掌上還沾染着死者血液的溫度,軟黏滑膩的人體組織……仍然在汨汨流血的、斷裂了的動脈血管。如果忽視所有前提條件,就好像他是天生就被抹除了人性的屠夫、兇手。但游馬知道不是這樣的。阿裏特四分五裂的身體散落在地上,屍體裏流出的鮮血在地上淌成了一條小河,游馬顫抖的手把阿裏特的頭顱抱在懷裏。
這份殺人的手感絕非是虛假幻覺,甚至游馬足夠确信,阿裏特的三次死亡都是曾經真實發生過的事情。
僅僅是産生了一次想要救阿裏特的想法,他便在不同的“IF”裏以不同的方式殺死阿裏特三次——短暫地輪回三次。
游馬忽然意識到了這件事的恐怖之處。他神情晦暗不明,抱着那顆頭顱坐在了城市的馬路牙子上,他聽見了門裏傳來的聲音:“然後,第三次!”在一片昏暗的深淵之後,游馬又見到了那扇熟悉的門。而這時,這扇門卻是開着的,游馬被某種本能呼喚着,呼喚着,走進了門內,此刻他沒注意的是,他的外表已經自動變作了Zexal Ⅱ的模樣。于混沌與虛無中,他看到了那個東西——
流光溢彩的、像是由不同拼圖構成的、不完整的卡片。
游馬忽然驚醒,迅速退出那片空間。
“九十九游馬!!”
數學老師的聲音在游馬的耳邊炸響,少年這才發覺老師就站在自己身旁,他又回到了學校的課堂上。數學老師看上去很生氣:“你這兩天的課堂表現有點太過嚣張了,九十九游馬同學。”反應過來的游馬也老老實實道歉,好在老師脾氣好,又是在課堂上講課,便也沒和他太多計較,只是回頭在下課後把他喊辦公室裏好好說了一通,讓游馬多注意學習上的事情。
等到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游馬的精神還有些恍惚,轉頭透過學校走廊的窗戶玻璃倒影,游馬看見自己的虹膜顏色又變作了非人的狀态。幾秒後平息下來。
一支筆……?
奇怪,他出來時手裏可什麽都沒拿。
緊接着像是數據讀取那樣,在游馬的眼前,他的手裏憑空被創造出了一支圓珠筆。
——是“創造”沒錯。
這是不完整的源數之力。
少年不敢相信地睜大了眼睛。
中午,小鳥沒在教學樓內找到游馬的身影,她在操場角落一個偏僻的花壇邊上發現那家夥的身影。小鳥本來想喊游馬一起吃飯,但在看清了游馬的舉動之後,小鳥的聲音被哽在了嗓子眼裏,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少年的手掌裏正捧着一只不知道死了多久的青蛙,不知為何,她很确信弄死青蛙這件事并不是游馬幹的,那只青蛙就像是游馬在“IF”裏見過的阿裏特的死相,四分五裂。游馬的掌心裏亮起了一陣微弱的、绮麗的光,青蛙恢複了它生前的模樣,甚至皮膚的顏色也是活着時的鮮嫩。
他默默地把青蛙放回了水池邊上。
那只青蛙一動不動。
那只是一具沒有生命的空殼,他無法讓已死之存在重新擁有生命。
但小鳥卻覺得,知曉了這件事的游馬好像突然松了一口氣,如同事情還有挽回的餘地。
“游馬,要下雨了,你在這幹什麽呢?”小鳥最終還是把游馬的注意力喊了回來。
游馬朝他的好朋友露出一個熟悉的、燦爛的笑容:“噢!這就回去啦!小鳥!”
下雨了。
兩個年輕人急急忙忙地往教學樓方向跑。
下午,看到潛入學校的阿裏特在不遠處向他招手,游馬一時間竟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嘿,兄弟,你現在是下課了?”
“下課了,阿裏特你沒遇到什麽事情吧?”
“嗯?我能遇到什麽事情,我什麽事情都沒有。”他有些疑惑。
這下游馬只是笑着搖搖頭,發生在并不對等的時間流速裏的三次輪回如同幻夢一般,只有游馬自己記得——但那并不是虛假的。
“阿裏特,你有什麽秘密要瞞着我嗎?”
棕色頭發的巴利安驚訝地看着游馬。
“你什麽都知道了?那你還……?”
“因為我覺得我們之間很對電波,就先讓我們當一段時間的朋友吧。”
“……游馬你啊,難道早就做好覺悟了嗎?”
“诶,最好別那麽說,我不覺得自己是一個已經做好覺悟了的男人。”
“你喜歡我嗎?”
“當然啦!我很喜歡你(的決鬥)!”
聽到這個回答,游馬忽然笑了起來。
決鬥是心與心之間的交流,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維持這樣的心态究竟多長時間。在課間,兩個人好好用決鬥交流了一番,随後阿裏特便依依不舍地向游馬告別。下午接下來的課程裏游馬少見地打起精神來,稍微認真地聽了聽。
在一整天最後一節課前的下課時間。
游馬被這突然的舉動吓了一跳。
他本來想着趁這會兒時間買點東西,結果走在走廊上就被突然伸出來的一只手拽到了那個沒人的樓梯間裏,然後那只手迅速把門鎖上。
穿着三年級制服的、梳着麻花辮的“學姐”從背後以一種暧昧的姿勢抱住了游馬。
這下游馬知道背後的人是誰了。
“快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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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像,和別人玩得很開心?”帶着某種飄渺感的柔和女聲在游馬背後幽幽響起。
“快鬥,你可以不用在我面前用變聲器的,現在沒人……以及,先放開我好嗎?一會兒我還要去上課。”游馬轉過身,面前的人還戴着上次那頂棒球帽,以及眼鏡,他伸手把快鬥臉上的眼鏡拿下來,這時他才發現這副眼鏡是有度數的——不算很高,但也絕對不算低。這意味着……回過神來,快鬥憑借着身高優勢略微彎下腰開始親吻他。戴着棒球帽的“學姐”就像是一只有着惡劣狩獵興趣的貓,被這種行為激起好勝心的少年也不甘示弱。他的手摸向快鬥的大腿,再向內——
在此之前,他加深了這個吻,讓快鬥那聲被刺激到的、猶如牝.貓般的尖叫壓回了喉嚨裏。
個子高挑的“少女”喘.息着,順着牆壁幾乎半癱坐在地。
游馬那雙燦金色的眼睛惡狠狠地看向快鬥:“都說了我一會兒還要回去上課,這是快鬥你自找的……”
有什麽滴落下來了。
淡藍色的、閃爍着不存在于此世的流離色彩的古怪流體開始充斥着整個樓梯間,重新構築起那片“星光之河”。
——上課?上個屁的課。
——先解決這邊的問題再說。
回頭再問快鬥最近發生的其他事情,現在游馬确信他已經做好了模糊常人認知的前提準備。
上午經歷的那三次“IF”的記憶在此刻又被翻了出來,在當下擾得游馬煩躁至極,這種郁結的情緒在快鬥故意為之的引誘下被徹底轉化成了欲.望。游馬忽然産生了一點奇怪的想法:愛他等于想殺了他。這什麽只存在于中二級別漫畫裏的幻想,游馬想到。這完全不是一回事。
……
走出學校的那一刻,天城快鬥能感覺到自己的腿仍然在微微發抖。不知名的液體似乎正在順着大腿根往下流淌。
他有種想要嘔吐的錯覺。
身體裏傳來了一些震動,腿差點又軟下去。
(畢竟是他自己帶來的東西。)
有路人問“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快鬥搖頭表示自己并不需要幫助。
在之前短暫的瘋狂時間裏,游馬問起了最近他這邊發生的事情,他确實和米紮艾爾決鬥過一次,兩只銀河眼的戰鬥讓快鬥的心裏好像有什麽在燃燒起來,讓他隐約找到了一個目标,從而讓他心裏某些帶着浪漫主義的瘋狂徹底蘇醒。他想要什麽,想要去做什麽,這些目的最終都會在那一刻徹底成型。在他無法控制地說出這一切的時候——他從未見過游馬這個混蛋露出如此的表情。
悲傷的、痛苦的……還有其它他不曾知曉的感情。
教室內。
“抱歉,小鳥,還要你留下來給我補課……”
游馬不好意思地笑笑。
小鳥像個長輩一樣嘆了口氣:“算啦,游馬你什麽德行我還不知道嗎,把書翻開。”
教室裏安靜得只有翻書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小鳥才開口說道:
“游馬你在害怕什麽?”
“诶?我沒有啊……。”
“你就是有在害怕。”
蜂蜜色眼睛的少女不帶有一絲憐憫地看着這個怪物:“我所知道的游馬在某一天突然變了,但游馬還是游馬。”
“記憶也是會變色的。”
“如果你害怕的是失去自我,還有我們在,憑借着我們記憶裏的你足夠再一次拼湊出完整的你,有些東西是經過多少時間都不會改變的……诶……诶?你怎麽哭了呀?別哭啊——”
小鳥被游馬的反應吓到了。連忙從一邊的紙巾盒裏抽出紙巾給他擦擦眼淚。
這讓她想起了之前的游馬,是個感情豐富的少年,也容易與別人共情,總的來說,确實是個愛哭鬼。
不過這不是軟弱的眼淚。
“好……好了!現在我們開始複習今天已經學過了的東西!”小鳥慌慌張張地說道,打算靠這個轉移游馬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