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116章
答案說出口, 霍野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或許太直白了些。
但他并未收回剛剛的話,只默默等待青年的反應。
宋岫瞧出對方肩頸的緊繃, 沒再開玩笑,而是主動把手遞上前,“我很歡喜。”
“湯泉泡久了會頭暈,我們先出去?”
霍野穩穩接過青年的指尖握住, 偏偏人一動不動,甚至又往水底沉了沉。
宋岫挑眉, 生動形象地表達了自己的疑惑,緊接着便聽到男人幹啞的提議, “……再等等。”
他現在的樣子, 恐怕不太方便。
條件反射地, 宋岫朝男人腰部以下的位置瞄了眼, 無奈, 被霧氣擋了個徹底,引來後者難得的強硬,“別看。”
再被那樣一雙似笑非笑的桃花眼盯下去, 他如何能冷靜。
宋岫配合垂落睫毛, “哦。”老夫老夫幾輩子, 怎麽有種自己在調戲黃花閨女的錯覺?
還挺新奇。
可此刻的情況,确實不好繼續親近, 宋岫沒有被人聽牆角的癖好,只過了半刻鐘,就和霍野一道走了出去。
岸邊的竹簍裏放着新衣服, 男人又換回平日常穿的一身黑,五官淩厲, 眼風掃過,活像個夜半勾魂的冷面閻王,叫人聯想不到絲毫旖旎。
附近的侍衛頓時收起自己的好奇。
清楚景烨的多疑,宋岫這次特地沒帶徐伯,明面上,既在京中留下了軟肋,又孤身踏進了京郊的“囚籠”。
所幸景烨小氣歸小氣,到底沒克扣他的衣食住行,宋岫原本便打算借機淡出渣男的視線,休起假來自然安逸。
未成想,剛剛與他互通心意的霍野,卻一連數天神龍見首不見尾,幾乎只在他每天喝藥的時候露面。
宋岫有點郁悶。
他還以為自己能薅景烨的羊毛,和某人過個熱戀期。
4404看不下去,【要麽我幫你開個實況轉播?】
宋岫:【達咩。】
除開對自己心懷惡意的任務目标,他很少借用系統的便利去窺伺旁人。
【景烨那邊怎麽樣?】随手舀了勺櫻桃乳酪塞進嘴裏,宋岫轉移注意力,別院的大廚手藝中規中矩,卻勝在食材新鮮。
4404:【繼續發瘋呗。】
失眠是神經衰弱最好的誘因,外加景烨一開始就是僞裝出的好脾氣,時日久了,當然會暴露本性。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縱然李延福下過封口令,新帝睡夢中差點掐死皇後的事,依舊小範圍地傳了出去。
如今整個後宮人人自危,尤其是太醫院,生怕景烨哪日煩得厲害,便要自己提頭來見。
朝堂亦多了不少被貶斥的官員。
燕州一案真相為何,官場摸爬滾打夠久的老油條都心知肚明,景烨得病的時機太巧,輔以宋岫在法華寺的一出好戲,難免叫人私下犯嘀咕。
——天譴虛無缥缈,但龍椅上卻實打實多了個情緒失控的皇帝。
身為臣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們理當順應聖意,所以才會對陸停雲的遭遇袖手旁觀,然而,當這雷霆無故落到自己身上,人心必定會轉變。
這正是宋岫期待的局面。
思索間,他突然聽到門外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順勢擡頭,正對上霍野那張英俊過頭的臉。
宋岫沒忍住勾勾唇角:
幾個月過去,對方總算習慣走門,不再做賊般翻窗。
但緊接着他就發現,霍野身後還跟着人,個子稍矮些,麻布粗衣,肩挑竹筐,低着頭,看不清長相,這讓宋岫飛快咽下到嘴邊的調侃,眯起了眼。
迅速篩過一遍原主殘留的記憶,宋岫輕輕,“林相。”
霍野卻像沒聽到他的話,介紹,“将軍昨日說要在院子裏養些動物解悶,屬下叫人送來了些,将軍可要挑選?”
宋岫颔首,“門關好,再多拿個熏籠過來。”
外頭立刻有仆從應聲。
這麽幾天住下來,他體弱畏寒、且要靠湯藥續命的名聲已然宣揚出去,以此當借口,并不突兀。
等源于背後的視線被遮住,那看似佝偻忐忑的老者才挺起脊梁,露出草帽下明顯做過僞裝的面孔。
林相,主角受的父親。
景烨稱帝未滿一年,根基尚淺,若說現今還有誰能兵不血刃地動搖江山,那便是此刻站在宋岫面前的這個人。
老實說,除了同朝為官,私下裏,原主和林相幾乎毫無交集,一來,文臣武将不宜交往過密;二來,對方終究是林靜逸的父親。
陸停雲願意吞下苦果,退守邊關,不代表他心底沒有芥蒂。
可現在,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更何況,無論是宋岫還是原主,都對渣男再無興趣。
只是……景烨最忌諱朝臣私交勾結,林相和他,皆是重點關注對象,霍野到底用了什麽法子能把人悄悄帶上皇家別院。
也太大膽了些。
目光如炬,林相同樣在觀察宋岫。
風口浪尖上與“前罪臣”會面,這一趟他來得十分冒險,但沒辦法,他必須為自己的小兒子考慮。
一入宮門深似海,林相早早便料到,子閑與新帝的結合,不會像坊間的傳言那樣光鮮亮麗、美滿得意。
然而他怎麽都未料到,在林家足夠安分守己的前提下,他最疼愛的小兒子,竟差點被景烨親手掐死在紫宸殿。
消息幾經遮掩,前日才傳進他耳中,足可見新帝愧疚之意甚淺,說不定還存了借此試探林家忠心的用意。
“林相為何如此看着我?”明知故問,宋岫一針見血,“是怕令公子也變成這般模樣?”變成被折斷羽翼、關進籠子裏的金絲雀。
霍野無聲退到門外。
——別院不比将軍府,來往仆從需得格外留神,至于青年能否說服林相這一點,他從沒産生過懷疑。
對外,他是奉新帝之命貼身監視青年的禁軍校尉,不受待見,被趕出來風吹日曬實屬正常。
中間盡職盡責地往裏送了幾次熏籠和茶點,約莫一炷香後,霍野面不改色地帶着竹筐空空的林相下山,宋岫的院子裏則多出了兩只兔子和一籠小雞。
整個別院都因為“陸将軍”的心血來潮忙起來。
霍野打點好一切回來時,宋岫正蹲在地上,食指沾着黃澄澄的小米,神色專注地喂雞,一旁還放着幾片洗淨的白菜。
那雞仔顯然剛出生沒多久,比他的拳頭還小些,一團一團,毛絨絨擠在青年腳邊。
周遭仆從的表情難掩古怪。
大概是沒想到堂堂鎮安将軍會如此有“煙火氣”。
餘光瞥見霍野的影子,衆人立馬齊刷刷躲遠了些:這位的氣場着實可怖,長相再好看,也叫人升不起親近之意。
連別院養來看家的黑犬見了對方、都夾着尾巴變得安靜。
真同情日日被對方盯梢的陸将軍。
霍野倒不在意這些,或者說,除開宋岫,他從未在意別人如何看待自己,放輕腳步湊近,他才察覺,青年另一側的小腿旁,還趴着兩只肥嘟嘟的兔子。
悠閑惬意地閉着眼,半點沒有和他鬥智鬥勇的調皮。
早已熟悉對方的氣息,宋岫頭也未回,小聲問:“你捉的?”
霍野:“嗯。”
起初手下人準備的是一窩灰兔子,他覺得太醜,就自己去山上轉了圈,逮了皮毛最漂亮的兩只。
“今日之事,謝謝霍兄。”真心實意地,宋岫道。
能提早與林相見面達成共識,于他而言,的确算意外之喜。
霍野卻搖頭,“晚了些。”
他該更早認清自己的心意,而非冷靜地作壁上觀。
暗衛替帝王監察百官,手中自然捏着大大小小各式把柄,他明明可以幫對方攪弄風雲,偏偏一直拖延到如今。
宋岫失笑,“掉腦袋的大事,霍兄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便算站在我這邊。”
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局限,何況對方從小被教育要效忠天子,角色互換,他未必能比霍野做的更好。
霍野屈膝,蹲在宋岫旁邊,“可我不願再讓你被困在籠子裏。”
嬉笑怒罵,皆要躲着帝王的眼睛。
或許是他靠得太近,安穩小憩的兔子忽然掙動兩下,又被青年陷進毛發的細白指尖輕易安撫,迷迷糊糊地蹭了蹭後者掌心。
霍野驀地有些嫉妒。
他好似還未享受過這樣溫柔的待遇。
近幾日,自己忙着暗度陳倉、打通各處關節,這才能在林相休沐的今天,偷天換日,把人帶到別院。
與青年唇齒相貼的親近,已經遠得像在夢裏。
惠風和暢,不知哪裏冒出來的沖動,他偏頭,鼻尖撥開青年散落的發絲,輕輕在宋岫頸側落下一個吻。
悄無聲息。
偏又響遏行雲。
明知對方敢親過來,一定是避開了其餘侍從的視野,但那一聲清晰的啾,到底讓宋岫僵了脖子,久違地感到緊張。
霍野吻得太小心。
仿佛他是什麽脆弱的易碎瓷器,稍稍使些力,便會弄壞了自己。
宋岫耳根泛起熱意。
“再等等,”一本正經地轉回原位,霍野藏起眸中的柔和,低沉的聲音散在風裏,“我會盡快将自由還給你。”
即使與新帝正式為敵也沒關系。
他願意,并且有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