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卸馬甲
“去了之後要聽導演的話。”傅鹓穿的鼓鼓囊囊站在公寓門口,唐銘江靠着門一句句不嫌麻煩地囑咐,“有什麽想吃的可以告訴我。”
“嗯,好,知道。”傅鹓三連,頭點來點去。
“最近降溫,厚衣服給他帶了吧?”看他就沒往心裏去的樣子,唐銘江幹脆開始啰嗦起旁邊的華柊毝,“賓館的棉鞋要是薄了,再給他買雙新的用,沐浴露小鹓喜歡用piss的香橙味,你帶好。”
華柊毝錯愕地接過那套piss旅行裝,“嗯?嗯……好的。”
“等一下,”唐銘江又叫住人,“記住盒飯裏不要放肉,也不要辣的,買箱牛奶,每晚焐熱了給他喝。”
“……”華柊毝機械地一笑,“是。”
???養兒子呢這?
“行吧,你們先去,還有什麽我想起來的事後再告訴你。”唐銘江擺擺手,看向傅鹓,“好好看劇本。”
“嗯。”傅鹓進了電梯,電梯門合上時,他還能看見唐銘江正笑着為他送行。
明明過幾天就能在一個城市裏了,他還是有點不舍起來。不太明白這種情緒從哪裏來的,果然還是太親近人類的後遺症嗎?
想來想去都想不通的傅鹓坐在後座上,掏出手機反複翻看,唐銘江沒有發消息過來。也是,這才分開多久,會有消息才怪吧。
點開和曹妙的聊天框,果然身邊認識的人裏,也就只有有經驗的曹妙可以解答他一些問題和困惑了。
唐小鳥:1
唐小鳥:你什麽時候和常安認主的?
曹妙:問這做什麽?
唐小鳥:就問問
這鳥妖終于要開竅了?曹妙正在做SPA,給她那張重金參保的臉做護理,仰着頭看消息。
曹妙:認識沒多久就認了啊?
唐小鳥:這麽簡單就認了?
曹妙:這有什麽奇怪的,我本來就是個野貓,記憶裏已經認過很多主了,只不過就常安想和他發展成戀人而已。
傅鹓無話可說。的确,人類壽命太短,妖根本沒有理由要為一次認主而浪費自己其餘冗長的一生,人類裏守寡這種說法根本不存在,更何況認主并不是人類裏認伴侶的關系。随着時間一次次的流逝,難免會忘記自己原先的主人究竟是誰。
雖然覺得有些不齒,傅鹓還是繼續他的問題。
唐小鳥:認主前會有什麽變化?不可抗力的那種
曹妙:我每次時間都不長,要說變化什麽的還真不清楚。倒是從別的妖那裏聽來,多半我們做妖的都會視線挪不開人,下意識地服從和依賴吧,怎麽?
傅鹓沒有接話。
曹妙:唷,想認唐銘江了?
唐小鳥:瞎講。
……她怎麽知道!?
傅鹓沒事人一樣逐條删掉了記錄,然後心平氣和收起手機,拿起劇本,強迫自己投入進去。唐銘江連自己是個什麽玩意兒都不知道,還說什麽認主啊,他時時刻刻藏着掖着到現在不露出馬腳,突然告訴他自己其實不是個人?說得過去嗎啊?
唐銘江也不會接受的吧。
還有比起這件事,他其實更在意前陣子突然竄入自己腦海裏的那段莫名其妙的記憶,裏面黑色衣袍的男子看不清五官,似乎正慘白着臉對他露出一抹僵硬的笑容。為什麽還會有血,他受傷了嗎?是誰?
總覺得這個人自己很熟悉,卻又完全沒有任何關于他的回憶。
越是想,腦袋就越空白。
另一邊,金嶺花園。
唐銘江單手插在口袋裏,正在綠植的簇擁下抽煙。他很少抽煙,只是傅鹓一走,家裏空蕩蕩的,焦躁感莫名的就湧上心頭了。
不遠處,屬于傅鹓的小陽臺已經在華柊毝的努力下綠意盎然起來,只不過這小家夥挑嘴,明明自己養了蘆荟,卻偏要吃他的。搞得跟領地标記一樣,導致自己種的那盆蘆荟缺口一直都在遞增着。
好不容易抽完了一根煙,吐出最後的煙圈,唐銘江走進房間,把煙蒂丢進煙灰缸裏,開始繼續收拾他的書房。地上亂七八糟堆砌着的,全都是精裝起來的羽毛,前一天它們還高貴地擺在玻璃櫃裏,現在就被主人嫌棄地丢在地上,宛如廉價的路邊攤貨。
他掏出手機,想要給傅鹓發個消息,問他到哪裏了,卻又覺得自己這樣可能太遭人煩。幹脆繞過了對方的聊天框,點開了童向昇的。
唐銘江:來我家一趟,我要丢垃圾。
童向昇:?
童向昇:有病?樓下沒有垃圾桶?
唐銘江:廢話少說。
兇的一比。
也是奇怪,之前多麽寶貴這些東西,都不惜特地讓人在櫃子上裝個鎖來藏着,現在卻有些搞不懂過去的自己為什麽要費心費力去找這些?
傅鹓的那根金粉色羽毛靜靜地立在桌子上,透過陽光,折射出七彩的光澤。小傻子讓他挪個角落放,他偏想把它擺在最明顯的位置上,不僅自己一進書房就能看,還非要讓小傻子一起天天看。
不知道等傅鹓回來後瞧見了會是什麽反應?
他捧起羽毛,想要把它鎖進櫃子裏去,卻在下一秒頭痛得仿佛炸裂一般,視線裏的景物扭曲着,似乎離他越來越遙遠。
不知多久的黑暗過後,耳邊傳來了人的聲音。
“跟我?”一位男子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嘲諷,“你身為瑞獸,何必與我一位煞神扯上牽連。”
唐銘江努力想要看到是誰在說話,卻依舊睜不開眼。
清澈的少年嗓音帶着些固執,“煞神怎麽了,我就是要跟着你!”
“随你便吧。”男子似是背過了身,聲音聽起來不再那麽真實。唐銘江稍稍睜眼,眼前一片模糊的景象,一位穿着月牙色袍子的小孩子在雪地裏艱難地緊随着幾米遠的男人腳步,正漸漸離去。
畫面突然波動,等他在眨眼,似乎又清晰了一些。似乎到了一處樓宇間,男子正靠在椅子裏,手裏展開一張信箋,冷笑道,“從最被寵愛的幼子變為棄子,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
“不管,就是要跟着你。”少年似乎長大了一些,滿頭粉色的長發披在背後,明明聲音都帶了顫意,卻依舊執拗地站在他身旁。
“為什麽非要跟我?”
為什麽非要跟他?唐銘江同樣想問,可是他開不了口,發不了聲。
這場夢裏,唐銘江看遍了少年的生活。每日待在府邸裏,作畫練字,反反複複都畫着男子。雖然看不清模樣,但他的直覺告訴自己,的确畫的都是那個人。
春夏秋冬,他看了個遍。
少年的堅持與委屈,男子的冷漠和嘲弄,都看了個遍。
直到最後的場景裏,遍地都是鮮血。男子穿着黑色的衣袍,猙獰的刀刃握在手裏,旋渦和砂礫暴風式襲來。
夢醒來前,他聽到了那人喘息着對身側不斷煽動翅膀的粉鳥道。
“給我滾。”
唐銘江從沙發上醒來,腦仁還一陣陣的抽痛。
“你怎麽了?”童向昇在沙發前坐着,茶幾上堆着的都是冰箱裏給傅鹓準備的點心,趁着人陷入昏睡,正在大快朵頤。“吓死我了哦。”
“……”哦什麽哦,那你還吃的這麽歡?唐銘江掀起被子,滿腦子都是夢裏那男子的那句為什麽要跟着我。如果沒有推測錯,那只粉色的鳥毫無疑問就是傅鹓了。這是觸碰了他的尾翼,所以接收到了他曾經的記憶?
他現在滿心只剩酸澀,傅鹓明明那麽好,為什麽還要最後讓他滾?
“發什麽呆,要不要去醫院看看?”童向昇給他倒了杯水來,“怎麽昏了?”
“沒事,不用去。”唐銘江搖搖頭,接過水喝了一口。“我手機呢?”
“哦,對。”童向昇去書房裏給他拿來手機,“你家小朋友的短信,我給你回過了。”
唐銘江解鎖,幾個小時前的聊天窗還擺在那裏。
唐小鳥:唐老師,我到了。
唐銘江:^^他突然暈倒了呢,不知道怎麽了哦,醒來後讓他給你回話。(童
唐小鳥:?
唐小鳥:(未接來電)
“為什麽不接一下。”唐銘江啧了一聲,給人回撥過去,也不知道現在小傻子會不會擔心。
“哦,對,還有一件事。”童向昇突然繞過茶幾,推開了陽臺的門,從黑漆漆的陽臺上撈下來個籠子,“這鳥落在陽臺上啄門,怎麽趕都不走,似乎是想進來,我就把他關籠子裏了。”
唐銘江把手機随手往沙發上一扔,一把奪過籠子,兇神惡煞般對童向昇道,“趕緊滾蛋。”
“……?”童向昇只來得及發出疑問的一聲哈?就被人毫不留情地推出了1801。他這麽辛辛苦苦地給他整理書房給他一趟趟地處理框子,還照顧了人一下午!居然就這麽被扔了出來?
唐銘江打開籠子的插孔,朝裏面蜷縮着的粉鳥吹了口氣,想要喊它出來,卻又瞬間想到這小傻子還在拼死護着自己的馬甲不掉,一時也不知怎麽哄。
傅鹓整個人炸毛成一團球,死死盯着唐銘江看。哇靠,他到地兒了後連導演都沒來得及見就找了個借口溜回賓館,飛了那麽久都快凍僵了回來看他,居然被童向昇一把撈過關進了籠子裏?他還要不要面子了!
不是!這根本不是面子的問題!
唐銘江伸進去了根手指,想要摸摸傅鹓的鳥腦袋。
卻不料被反啄一口。
傅鹓顯然還在氣頭上,發出咕咕的警告聲,兩個爪子扒緊了籠子站起來瞪着籠子外的人。
唐銘江目光挪在它的小肚子上,忍了忍,還是沒忍住,“你怎麽禿了……”
“……”傅鹓被氣的毛又炸起來一些。
哎,真是不知道怎麽辦才好。唐銘江無奈冒着被啄出口子的風險,把它握在手心裏抓了出來,眼看傅鹓開始掙紮想要逃走了,唐銘江湊上去親了親它明顯禿了一小塊兒的小肚皮,“下回走門,知不知道?”
傅鹓沉默半晌,竟是愣在那裏由着人揩油。
卧!槽!這人什麽時候知道他是個鳥了?他藏的這麽好!暴露了身份他居然還有些……
見這鳥呆呆傻傻的一動不動,唐銘江好笑地把它放回地上,“聽見了沒?冷不冷,我去給你熱牛奶。”
傅鹓:……
等唐銘江拿着杯熱牛奶出來時,傅鹓已經規規矩矩變成了人坐回沙發上。
喲,不藏了,有進步。唐銘江把杯子遞了過去,“你這鳥怎麽這麽蠢,沒回你消息就飛回來?”
“……”傅鹓被他的話一嗆,又咳嗽起來,“你、你知道。”
“冷麽?”唐銘江問。
“還行吧,”傅鹓舔了舔嘴角的奶漬,“習慣了就不冷了。”
“我很高興。”唐銘江突然說,蹲在傅鹓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你能這樣回來看我。”
“然後就把我關在籠子裏?”
“不是我,是童向昇。”唐銘江手順着柔軟的頭發往下滑,停頓在對方臉頰上,“你要追究就去找他。”撇清關系的态度非常明确了。
“他讨厭什麽?”傅鹓覺得有點道理,開始問關于童向昇的事兒。
唐銘江想了想,“他說他是Ithromantic,所以一直反感有女朋友,只是不停地游走在異性好友間。”
傅鹓冷笑,“那豈不是正好,給他結個緣吧。”
“和誰?”唐銘江也樂了,覺得這個報複還挺和他的心意,童向昇趁早就應該被一個女人給收了去,省的整日嘴叭叭的來煩他,“你還會結緣?這麽有能耐。”
“溫姐。”傅鹓挑眉,“他們不是不合麽。”
“……溫長夢不是結婚了麽?”不還是新婚,所以要晚上在規定時間內回家溫存?
“騙人的。”傅鹓搖頭,“溫姐說,只有這麽說了,才能在應酬上早點回去,你見過新婚三年的人嗎?其實她還是單身。”
“……挺不錯,良緣。”唐銘江評價完,笑地有些邪,“那你什麽時候給我結個緣?”
給唐銘江結緣?
“行了,開玩笑的。”唐銘江腿有些酸了,他站了起來,“去沖個澡吧,明天我開車送你過去,記得給助理發個消息。”
“哦,我手機沒帶。”他走的有些匆忙,手機落在賓館的床上了。
唐銘江拿起自己的,翻到華柊毝的聯系方式上,撥了過去。
剛一被接通,對邊就傳來鬼哭狼嚎的聲音,“唐老師——傅鹓隔空消失了!!”
唐銘江把手機稍稍拿的離耳朵遠些,“……”
華柊毝焦急的聲音繼續傳來,“一個下午都沒動靜,晚上我叫他起來吃飯,卻沒有人回應我,等了半天,我就叫服務生取了備用房卡來開門,可是裏面沒有人啊!!他手機還在床上!!唐……”
“他在我家。”唐銘江打斷道,“你什麽都別問,明天我送他回去。”
“……好。”一肚子疑問被憋了回去,華柊毝老老實實挂了電話。什麽毛病!!剛來E城又偷摸摸跑了回去?!不是,什麽時候出去的怎麽一點兒動靜都沒有?
至于讓他什麽都別問,自然是唐銘江不知道怎麽回答。
晚上,傅鹓終于睡了個安穩覺。這麽多月以來,他一直擔心會不會暴露自己的身份,睡得小心翼翼,不能放飛自我。現在真的暴露了,倒沒有什麽擔心可言了。
唐銘江把手搭在對方腰上,傅鹓立馬往他這邊拱了拱,腦袋安安穩穩地縮在他的脖子旁。唐銘江吻了吻他的發絲,心道不管原來那黑衣男子究竟是誰,至少傅鹓現在是在他的身邊的。
傅鹓不知道夢見了什麽,竟然頭一回說了夢話。
“別……”
唐銘江頓了頓,湊近了些,嘗試聽清楚小傻子嘟嘟囔囔在說些什麽。
“別讓我……”
再靠近一些。
“……別讓我滾……”
唐銘江心随着一抽一抽地疼,瞬間收回了前言。他想回到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出現在傅鹓曾經待過的地方,在他遇到那個叫煞神的人之前,把他帶走藏起來。他捧在手心裏的人,居然被別人如此不惜的對待過。
他把人摟緊了一些,“乖。”
“我永遠不會讓你滾。”
傅鹓住嘴了,安分了,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