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無恙
第11章 無恙
◎重新開始◎
葉無漾忽地睜開眼睛。
她按住依舊跳個不停的心口,似是又感受到了那呼嘯的風,刺痛的沙礫尖石,以及失重的無力感。
她承認,在跳下去的那一刻,她看着越來越近的地面,突然就後悔了。
很短的時間,她腦海中閃過無數片段。都說了人死前是會回光返照,她想那應該就是了。
她看到自己剛出生,那第一聲啼哭惹得母親又哭又笑;她看見彼時還愛她的父親,抱着她的眼中是裝不出來的喜悅。
接着她看到母親被父親逼死,後來父親又娶了好幾個小妾,小妾給他生了個女兒,緊接着父親把她扶正了。
父親剛開始還會來看她,不過随着時間的推移,父親來的間隔越來越長,到後來已經是兩三年不再踏入她的院中。
後娘不愛她,或者說是厭惡她,她長得和母親極為相似,每次出現都像是在打後娘耳光,告訴別人她不過是個卑賤的第三者。
父親也不再愛她,他有了新的妻子,新的女兒,她的存在提醒着父親曾是個上門女婿,提醒着他曾害死過自己的發妻。
妹妹也不愛她。對她也僅僅只是随手撒播的憐憫而已。
葉無漾有些麻木,她感受不到愛,也感受不到恨,只有每年除夕夜,她聽見隔壁父親與後娘一家其樂融融,聽見妹妹奶聲奶氣要貴重的禮物,父親卻開懷大笑的時候,她才突然感到一絲難過。
後來她發現了自己與身邊的人的不同之處。
下人欺負她,常常冬天不給她煤炭,夏天不給她冰塊,她卻很少感到冷或熱。
她常常被打罵,傷口卻很快愈合、她的睡眠時間比起常人來說要短很多、她常常吃不飽,卻很少感到乏力……
後來家裏來了個修士,說是來看看妹妹的資質,她沒忍住趁大家都不在時讓那修士探了探自己的。
修士很難測的準确,但有沒有慧根是可以看得出來的,那修士告知她,她原是有慧根的。
慧根在大雍界很罕見,凡是家裏出了個有慧根的,那都是光宗耀祖的。
她覺得自己終于被上天眷顧了一次,并且覺得,如果這樣的話父親就會再愛她了吧?
然後她找到父親,父親卻依舊視她如空氣,淡淡應了聲,只顧得端賞妹妹不入流的畫作,并再未提起此事。
很快她知道,妹妹也有慧根。
父親大喜,還專門設了個酒席,恨不得全城的人都知道他的寶貝女兒即将邁入修真界。
她呢?那個時候她依舊被關在廚房裏,吃着下人吃剩的飯菜。
再後來,妹妹得知她也有慧根,鬧着要帶上她一起去,父親挨不過終于答應了。
臨行前她看着身着錦衣華服、随行物品裝了整整三輛馬車的妹妹,又看了看自己全身唯一的物品只是一條已經有些不合身的舊衣裙,心情依舊平淡。
她覺得,父母喜歡妹妹似是應該的,她命不如妹妹,倒也怨不得人。
後來她進了門派,測出是個難得的單靈根,妹妹則是二靈根。
這是她此生第一次贏得妹妹。
她的單靈根驚豔衆人,風宗宗主當場要收她為徒,月宗宗主也争執要收她。
她正沉浸在久違的欣喜中,卻見那測靈石綻放出了天地都為之暗淡的光芒——
天靈根。
排隊在她身後的,那個漂亮的少女,是個天靈根。
後面細節她記不太清了,因為天靈根實在是罕見,引起了極大的轟動,連師祖都被驚動。
人群喧嚣不斷,現場都已經亂了,她聽見所有人都在誇贊那少女是多麽的天賦異禀,諷刺地想明明半柱香前他們還是這樣誇她。
各大宗宗主紛紛要收那少女為徒,風宗和月宗宗主也早就将她抛之腦後。
後來師祖收了那少女,月宗宗主惋惜地走了,風宗宗主這才想起來什麽看向她,問她是否願意做他的徒弟。
她答應了。
後來她見過幾次那天靈根少女,也得知她叫做靈竹。
靈氣出衆,隽秀如竹,人如其名。
靈竹性子直爽,待她很好,她們兩個一見如故。
漸漸地她和靈竹成了很好的朋友,至少靈竹這樣認為。
她們同樣凄涼,造就了兩人同樣獨立直爽的性子。
不同的是,她是直爽卻悲哀,靈竹是直爽又樂觀。
她們經常一起下山做任務,一起并肩作戰,一起嬉戲打鬧,後來一起吃飯一起睡覺。
雖說她的資質比不上靈竹,但也是幾十年難得一見,于是人們經常将她的名字與靈竹聯系起來,不過區別是,提起她會同時提到靈竹,而提到靈竹卻未必提到她。
她內心一直很不舒服,有時候很疑惑,自己的生活比起進入門派前,比起在葉家過着堪比豬狗的生活來說要好上太多太多,可那個時候她卻很少感到難過。
後來她才得知,自己和靈竹在一起時,心口那若有若無的難過,叫做嫉妒。
她嫉妒靈竹,靈竹是漂泊孤女,為什麽她們同樣沒有父母疼愛,靈竹卻是天之驕子?
她嫉妒靈竹,為什麽大家只會注意靈竹,而習慣性忽視她?
她內心隐隐不安,因為嫉妒別人,尤其是嫉妒朋友,實在是為人不齒。
于是她壓住自己所有的想法,依舊與靈竹同行,依舊和她談笑風生、仗劍天涯。
後來靈竹和溫潤如玉的大師兄在一起了,再後來她得知和靈竹曾經互相看不順眼的那個小瘋子也喜歡靈竹,再再後來是她發現那位清冷的師祖待靈竹也頗為上心。
為什麽大家都喜歡靈竹?
她有些憋不住。在靈竹一舉破金丹那天,她回想自己一生,感覺無盡的悲哀。
沒人愛她,她悲哀地得出這樣一個結論。
遠處人聲鼎沸,燈火通明,歡笑聲傳入她耳中,她回頭看了看,那青雲殿內正是在舉辦為靈竹精心準備的慶功宴。
她突然就覺得好累好累,接着內心一個聲音越來越響:
跳下去吧,沒人愛你。
你很痛苦吧?想不想要結束這一切?
一點都不難。
只需要跳下去就好。
跳下去吧。
那聲音像鬼魅一般,纏繞在她的耳邊。
她照做了。
接着她聽見耳畔風在呼嘯,風的阻力似是在阻攔,聲音卻像是譏笑。
地面很疼,不過還好只是一瞬。
只是那一瞬間她後悔了,她突然就想,如果還能重來一次,她不要再暗淡在靈竹光芒下,她要蓋過靈竹,要贏得所有人目光,要像靈竹那樣活一次。
可她并不想傷害靈竹。
她的內心掙紮萬分,一邊是她唯一的朋友,一邊是她不甘的過往。
不知為何,她遁入一片虛無,她處于黑暗中,勉強才能辨析出五指。
大抵是死了吧,死了居然還有意識,葉無漾覺得稀奇。
濃稠的黑暗最深處傳來聲音,若有若無,空靈卻溫和。
聲音一陣陣傳來,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溫柔,似是能夠安撫一切。
【無漾。】
那聲音在喚她。
【你不是沒人愛。】
那聲音似缭繞的煙霧,從四面八方籠罩而來,卻又無比的溫柔,她辨析不出方位,只感到被聲音包裹其中。
【為自己活一次吧。】
那聲音說,似乎是貼在她耳邊,又似是無邊的黑暗盡頭。
只是在她聽到那聲音的一瞬間,即使從未見過,也從未聽過,一個名字卻湧入她的腦海。
“你,你是……”葉無漾都有些詫異,為何第一個反應會是這個名字。
但她又有種莫名的篤定,一定是她。
聲音輕輕笑了笑,似是在應她。
【這世間是有太多不公。】
【嫉妒是很正常的事情。】
【你雖嫉妒朋友,可是從未過害人呀。】
那聲音繼續。
【你看,我曾經也會嫉妒。】
【我嫉妒過別人天資聰穎,我嫉妒過別人可以安穩一生。】
【我曾經厭煩自己一無是處。】
【厭煩自己無能為力。】
【可是後來,我很喜歡我自己呀。】
【我溫柔、強大、善良,我有什麽理由不喜歡我自己呢?】
【你也是呀。】
【你是個很溫柔的女孩子吶。】
葉無漾愣住。溫柔?有人說過她豪爽,有人說她耿直,有人說她陰郁,卻從未有人說她溫柔。
那聲音似是感到了她的疑惑,繼續道:
【你常下山懲惡揚善,誅殺邪祟。】
【是你對蒼生的溫柔呀。】
葉無漾忽地覺得有哪裏不一樣了,她低頭,見自己手腕處多了條紅繩。
【此為舒心繩。】
【給你的禮物。】
【系上它,往生均康樂,來世皆歡欣。】
葉無漾撫上那條紅繩,快樂?她會擁有快樂嗎?
【怎麽,不相信我嗎?】
聲音輕笑,明明是質問語氣,卻是藏不住的溫柔。
【帶着我的祝福,活得輕松從容一些吧。】
她終于将腦海中那個名字呼出:“蒼岚上仙!”
那聲音輕笑一聲消失不見。
葉無漾呼喚幾聲,無人再回應她,可她卻不再感到周身的冰涼和痛楚。
她看到面前一陣光芒,有些刺眼;接着,她感受到了身軀的存在。
她嘗試動了動手指,接着是腳趾……
葉無漾睜開眼睛,破敗的房屋、漏水的屋頂、門口下人的譏諷聲……
她正處于呆了十幾年的,本該稱之為家的地方。
她撫上手腕那條鮮紅的繩子,捂住臉生平第一次哭了出來。
她重生了,真好。
和上一世的記憶相同,有個修士來到了她家,葉無漾依舊找那修士,得到了和上一世一樣的答案——她有慧根。
不過這次,她沒有找自己的父親,而且找了她的妹妹葉寶妍,告訴她,她也同樣有慧根,希望妹妹可以幫她。
她撫上手腕間的紅繩,心道,她會快樂,會自由,會輕松的。
妹妹在上一世對她幫助良多,她那時卻只覺得妹妹只不過是在施展她那無處安放的憐憫,以此彰顯她是多麽的善良。
她這才意識到,上一世自己是多麽的心胸狹隘,多麽的陰暗不堪。
心道定會好好待妹妹,定不會辜負這一生。
妹妹一口答應,并在之後不久和父親大吵一架,最後順利帶上她上路。
一切和記憶中別無二致。
測根時,她特意排在靈竹後幾位。
她還記得上一世在靈竹前一位,襯得她愈發窘迫。
和記憶中依舊一樣,靈竹是天靈根,七位長老紛紛向其抛出橄榄枝。
師祖也出現了,不過比起上一世似乎晚了一些。
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這一世,師祖居然已經收了徒。
葉無漾看向那不染纖塵的白衣師祖,他視線緊盯一位少女,從未偏移。
她看了看那少女,忽是感應到了什麽一般,低頭看了看手腕處的舒心繩。
舒心繩毫無反應。
葉無漾低低嘆了口氣,蒼岚上仙早已仙逝,幫助自己的不過是一縷殘魄,她又在抱有什麽不切實際的幻想呢?
只是那少女和白衣師祖的談話聲落入她耳中。
少女的聲音很是溫柔,如那初春微風一般,拂過一切,随微風吹至她耳邊。
葉無漾的鳳眼中俱是洶湧的波濤。
這聲音,她是聽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