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忠臣忠心
忠臣忠心
淮國自建國之初便實行鹽鐵一體,煮海生鹽,鑿山出鐵,全部由官府一應管理,收益利息也盡歸國庫所有。
百姓每日必食鹽、農戶每家必用鐵,為了讓他們能夠吃得起食鹽、買得起鐵具,戶部拟出适當的鹽鐵價格,百姓也可自行購買。
鹽鐵獲益頗高,自然也就引起了一些不法商販的觊觎,他們往往自制私鹽私鐵後賣出,價格往往會低于官方定價,吸引來一些窮苦人家前來購買。
這便是與朝廷搶生意了,于是朝廷會制定嚴苛律法為打擊這種行為,并且一旦發現,就是誅滅九族的死罪。
可即便如此,還是會有人選擇铤而走險,那關在縣衙監牢的人就是最直接的例子。
章華酣暢淋漓地喝完了一壺水,這才道,“公子您可不知道,我一出門便發現有人暗暗跟着,我費了老鼻子功夫才擺脫了他們。”
祝無喚唯恐他不夠喝,又叫人送來一壺,“你辛苦了。”
昨晚他和裴桑談及到了官鹽一事,為了保險起見,需得派一人去探查官鹽價格。而目前祝無喚的身邊所能信任之人,除了裴桑和錦衣衛,便剩下章華了。
可裴桑需得和他一起出入,不然會引得他人警覺。錦衣衛又過于兇狠,容易吓到別人。算來算去,也就只有章華可以勉強擔此大任了。
章華擺擺手,“聽說公子今日在縣衙差點受了傷,可恨我當時不在場,不然絕不會讓公子設身危險。”
“你無需自責。”祝無喚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所探查的事才是最關鍵的,勝過我的安危。”
裴桑道,“嗐,他身邊還有我呢。”
怎麽說世家公子都得學些武藝。雖然他的武功并不高深,但放在平日,對付些不自量力之人,也綽綽有餘。
章華惋惜道,“我們公子從前也是武藝超群的佼佼者,都是因為那次中毒……”
“好了,往事不必提及。”祝無喚輕咳一聲,“你把今日所探到的事說一遍。”
章華道,“我奉公子之令打探官鹽價格,沒想到那鹽莊門口人山人海,個個争先恐後去買鹽。”
“價格如何?”裴桑問道。
章華道,“和公子所說的官鹽價格一樣,70文一斤。”
裴桑看向祝無喚,“那便不是我們所說的,為官鹽的問題了。”
祝無喚沉思片刻,“非也,我總感覺此事有些奇怪。”
“怎麽說?”裴桑問道。
祝無喚托着下巴,喃喃道,“我在南安時曾路過鹽莊,雖說也時常看見來往購鹽之人頻繁出入,但若是将鹽莊圍得水洩不通……卻是聞所未聞。”
裴桑順着他的思路想了一番,“如你所說,那确實很怪異。”
“還探聽到了什麽?”祝無喚問道。
章華搖搖頭,“之後大家夥就散了,我也就回來了。”
正說着話,有人敲了門,何譚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兩位大人,華知縣着人來接了,此時正候在驿館外。”
裴桑回道,“知道了,祝大人稍後就來。”
等到門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祝無喚才緩緩開口道,“上栗縣可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裴桑輕笑,“這次接風宴,只怕是場鴻門宴吧。”
章華警覺,立刻請纓道,“那我一定要跟在公子身邊,保護公子。”
祝無喚卻道,“不,我要你去一趟縣衙監牢。”說罷,他附在章華耳邊交代了幾句。
章華頓了頓,拱手道,“是,屬下一定辦妥。”
待章華離去,裴桑擔憂地問道,“他一個人可以嗎?”
祝無喚看着他的背影,“放心,若章華都不行,那整個淮國就沒有能人了。”
……
翠羽樓,是上栗縣內聞名的酒樓,其中的“一品酒”是店內的招牌,不僅路過的商販會進來買上一壺,就連所屬知州在每年向皇帝進貢的物品裏,就包含此酒。
而今日,華蟠也是早早備上了幾壇,用他的話說是,“未嘗此酒,不算來過上栗。”
祝無喚一直以來都在服藥,而服藥之人不宜飲酒,他随意找了個借口,婉拒道,“家中管的嚴,不讓飲酒。”
華蟠一怔,以為他說是家中妻子,于是尴尬笑道,“祝大人和尊夫人真是情意濃厚啊。”
裴桑輕笑一聲,“華大人所言甚早,他們尚未拜堂,稱不得夫……”
還沒說完,祝無喚看着華蟠,點點頭道,“确實如此。”
裴桑:……我就多餘說這話。
“下官失禮了。”華蟠讪讪拿過酒壇,看向裴桑問道,“那裴大人?”
裴桑聞着馥郁的酒香,饞意早就勾了上來,連忙遞過酒盞,“我自然是要品嘗的,倒滿。”
何譚也給自己倒了一杯,品味着,“這一品酒果然名不虛傳啊。”
華蟠道,“何大人若實在喜歡,回去下官便派人送幾壇給大人。”
“那就卻之不恭了。”何譚拱手回道。
華蟠揮揮手,店夥計依次送上來幾道菜,并一道道介紹了起來,完事之後不忘附上一句,“各位大人是否需要樂姬彈奏唱曲助興?”
華蟠小心翼翼望着祝無喚,見他微微皺眉,于是呵斥道,“本官和諸位大人是來讨論正事的,絲竹亂耳,若攪擾到大人們,你就是萬死也難辭!”
店夥計連忙賠罪,“是,小人該死、小人該死。”
祝無喚淡淡道,“好了,下去吧。”
店夥計連滾帶爬的逃了出去。
華蟠陪笑道,“這人沒見過什麽世面,祝大人莫動氣。”
“無妨。”祝無喚抿了一口茶,“華大人似乎對這裏很是熟悉,難不成經常來?”
華蟠回道,“下官每日都有數不完的公務要忙,哪有閑餘時間出來消遣呢,祝大人又在打趣華某了。”
裴桑品酒有些上頭,自行又倒了一杯,“華大人真是好福氣啊,這美酒近在咫尺,随手便可買到,裴某極為羨慕啊。”
“裴大人此話便是折煞華某了。”華蟠嘆氣道,“只是這上栗雖有美酒,但人心卻難以駕馭,華某每每想到這獄中百來號犯人,心裏便覺得愧對聖上啊。”
祝無喚問道,“上栗民風淳樸,百姓也安居樂業,不知怎會常有犯罪之人呢?”
“祝大人僅來一日,能看到的只是表面,華某剛來之時,也是險些被蒙騙了去。”華蟠甚是苦惱道,“自從海嘯之後,華某日夜帶着百姓犁地耕田,想要上栗恢複從前的景象。”
“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市面上竟漸漸流通了私鹽。華某派人去查封圍剿,可沒想到有一日出門,竟被人當街持刀追殺。”
何譚大吃一驚,“可有受傷?”
華蟠卷起衣袖,露出手臂上長長的一道疤痕,“大人瞧瞧,心中便有數了。”
祝無喚蹙眉。
何譚面露心疼之色,“這是上天對大人任勞任怨、為民謀生的獎賞啊。”
裴桑翻了個白眼,心想這貨可真能吹。可他嘴上卻又說,“大人福大命大啊,老天也不忍讓大人受傷呢。”
“查到是何人了嗎?”何譚問道。
華蟠放下衣袖,“後來查到是那些私鹽販子不滿,便想着直接了結了華某。唉,自此之後,華某終日惶恐不安,也甚少出門了。”
“可他們卻覺得華某弱懦,販賣私鹽之人越來越多,我便下令不惜何種代價,也要杜絕這種歪風邪氣。”
何譚追問道,“将這些販鹽之人抓住,可還有制鹽之人呢?”
“是啊。”華蟠繼續道,“華某查到,制造私鹽的就是這群佃農。”
“海嘯發生時海水浸沒了土地,海水退去後便在土地上留下了鹽。正好這些農戶沒了地,只能賣身到城中大戶人家中,便将這些鹽片過濾洗淨,一些留給家裏吃,一些賣出去換些錢財,攢夠銀錢才能贖回自由身。”
裴桑問道,“不過這販鹽一般會很隐蔽,不知華大人是怎麽發現的?”
華蟠指着旁邊的一個官員,“這就是這位江主簿的功勞了。”
江主簿放下筷子,拱手道,“此為下官的分內之事,不敢以此自傲。”
祝無喚突然出聲問他,“不如你來講講,是如何發現私鹽一事?”
“回大人的話,上栗臨海,為了防止漁民接海水自制食鹽,于是漁民所食之鹽皆用紅色顏料刷塗,一旦出現白鹽,那便是私自制鹽了。”
祝無喚點點頭,“這紅色食鹽是歷朝歷代對漁民用鹽的做法。所以,你是發現其中有人食用白鹽。”
“是。”江主簿回憶道,“下官去沿海巡查,在一家漁戶的船上發現了白鹽,後來回禀知縣大人,這才抓住了私自制鹽的源頭。”
祝無喚注視着他,“你做得很好,私鹽斷不能在民間成風,不然淮國便亂了。”
華蟠也跟着附和,“于是下官順着漁民這條線,漸漸挖出了佃農制鹽販鹽的事情。”
見沒人理他,裴桑心中冷笑,卻張口誇道,“那你也做得很好。”
“此乃臣的本分。”華蟠道謝。
何譚放下酒盞,不解問道,“可這些人為何要私自制鹽呢?佃農想買自由身,也不能這般走捷徑籌錢吧。他們不為自己想,也應為父母妻兒留條活路啊。”
華蟠反問道,“難道他們不知道私鹽一事事發,必是株連九族的大罪嗎?可他們明知道最後下場,卻還是義無反顧冒險去做。”
“貪心不足蛇吞象,為了一己之私,斷送了全家老小的性命,他們也許就沒有心。”
華蟠起身,對着祝無喚恭敬作揖,“大人或許覺得華某冷血,将這些人無情的關進監牢,受以死刑。可下官絕不能讓這些利欲熏心之人禍害上栗,禍害淮國。”
他正色道,“就算得罪了上栗所有百姓,下官定要将這私鹽之事徹底消滅,才對得起頭上的這頂烏紗,才不枉聖上之委任信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