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做客
做客
“娘,我能不能現在就把衣服換了?”小東有些不好意思的扯了扯身上滿是補丁的灰衣服,神情有些自卑。
“等一下不是要去幹奶奶那裏做客嗎?我想穿着新衣服去……”
雲家寶眨了眨眼睛,明白了兒子的想法,幹娘家住在食品廠家屬樓,小東以前應該去過幾次,可能看見別人衣着光鮮,自己卻一身補丁,小小的男子漢有點傷自尊心了。
“行啊,我們去那邊角落裏,找個地方換上,弟呀,你過來擋着點。”
雲家好擋在前面,雲家寶給小東小西把舊衣服脫下來,換上了新衣服。
小東上面是一件白襯衫,下面是一件寶藍色背帶褲,小西則是一身雪白的公主裙,裙擺蓬蓬的,兄妹倆這一換裝,顯得既可愛又洋氣,和剛才的土裏土氣判若兩人,只是腳上都還蹬着一雙破鞋,有點不太合襯。
“哥哥,你看,我的小裙子好漂亮!”小西開心得不得了,大眼睛都笑眯了,拎着裙角在哥哥身前又蹦又跳,還轉了兩圈。
“真的很漂亮!”小東愛惜的摸了摸身上的衣服,高興的都不知道要怎麽好,只知道傻乎乎的笑。
“走,我再去給你們配一雙鞋子。”雲家寶牽着興高采烈的兩兄妹,又去鞋櫃給他們一人買了一雙涼鞋,順便給弟弟也買了一雙皮鞋。
“怎麽還給我買鞋?給我花了這麽多錢,我怎麽還的起?”雲家好感動的都快哭了。
一雙皮鞋28塊錢,再加上軍裝的127塊錢,姐姐今天一口氣在自己身上花了155塊錢,這對于他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讓他心中充滿了負罪感。
“嗯哼,以後老老實實聽姐姐的話,讓你幹嘛你就跑快點,不許再跟我讨價還價,知道了嗎?”雲家寶趁機提要求。
“知道了,以後都聽你的!”雲家好一口答應。
“那你現在就拿着票和錢去繳費,把東西都領了,我帶着孩子去門口找個空閑地方坐着等你。”
“行,保證完成任務!”
雲家好聽話的去排隊繳費,然後樓上樓下到處跑,差不多用了半個多小時,才把買的東西全部都領齊,弄得滿頭大汗的。
而雲家寶則在門口一個阿婆那裏買了三根奶油冰棍,娘三個一人一根,就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悠哉悠哉的咬着吃。
阿婆的冰棍兒全用一個包着棉被的泡沫箱子裝着,有一分錢一根的糖水冰棍,也有兩分錢一根的綠豆冰棍,最貴的是5分錢一根的奶油冰棍。
“哇,這奶油冰棍兒可真好吃!阿婆,你再給我來1根。”
這冰棍兒又香又甜全都是牛奶的醇香,一吃就知道是真材實料,雲家寶三口兩口就把一根吃完,感覺意猶未盡回味無窮,忍不住還想再吃。
“小姑娘,這冰的東西不能吃太多,不然腸胃受不了,萬一拉肚子多遭罪呀,一天吃一根就行了。”
阿婆70多歲的年紀,一雙彎彎的眼睛看着很和藹,有生意也不做,反而好聲好氣的勸雲家寶。
“可我還想吃嘛,好阿婆,美阿婆,就讓我再吃一根吧,我保證是最後一根!”
雲家寶嘴巴饞,遇到好吃的就管不住嘴,為了冰棒,眨巴着漂亮的大眼睛,豎起一根手指,和阿婆撒嬌賣萌。
“哎呦,你這小丫頭長得好看,嘴也甜,真是讨人喜歡,行吧行吧,就讓你再吃一根,這根算阿婆送你的。”
阿婆喜歡小姑娘愛嬌的樣子,咧着嘴笑得後牙槽都出來了,從泡沫箱裏拿出奶油冰棒,不由分說的塞進她手裏。
“這怎麽好意思。”雲家寶嘴再饞也不好意思白拿人家的,立刻從兜裏掏錢,然而阿婆執意不收。
“劉阿婆,嬸嬸,你們幹嘛呢?”王滿善從供銷社大樓走出來,就看見兩人在推來推去,好奇的問。
“是滿善啊,你認識這個小丫頭?”劉阿婆驚訝的問。
“認識啊,這是幹叔叔的媳婦,我奶奶讓我等在這裏,接他們回家吃飯。”
“哦哦,我知道,就是那個救了王老爹一命的好孩子,原來是他媳婦呀,那姑娘你就更別跟我客氣了,我們家和老王家住同一棟家屬樓,是幾十年的街坊鄰居,王老爹可是個熱心腸的好人,我家沒少找他幫忙,這冰棒你就放心的吃吧。”劉阿婆笑眯眯的拍了拍雲家寶的手。
“那就謝謝阿婆了。”雲家寶不好再推拒,接受了阿婆的好意,拆開奶油冰棒上的包裝紙,愉快的吃了。
“不謝不謝,小姑娘長得可真好,瞧這眉眼俊的,就好像從畫上走下來的仙女,陳家小子可真是有福氣。”劉阿婆看雲家寶特別順眼,臉上笑容不斷,嘴上誇個不停。
三個人在門口唠了一會嗑,等雲家好提着大包小包的出來,就告別劉阿婆,一行人往食品廠家屬樓走,準備去王家吃飯。
“嬸嬸……我奶奶買了菜就趕緊回家做飯了,讓我在這裏等你們。”
剛才和劉阿婆聊天的時候,王滿善還挺多話,單獨面對不熟悉的雲家寶和雲家好,氣氛多多少少有點尴尬,整個人都緊張起來,她低着頭聲音小小的,說話的時候視線不和別人交彙。
“我們倆一般歲數,叫嬸嬸不是把我叫老了嗎?幹脆不論輩分,你叫我家寶,我叫你滿善,行不?”
雲家寶牽着兩孩子的手走在王滿善旁邊,雲家好推着自行車載着大包小包跟在後面。
“行……”王滿善點點頭,其實她也覺得叫同齡人嬸嬸有點違和感,更何況雲家寶皮膚白皙細嫩,臉上滿滿的膠原蛋白,有些嬰兒肥,兩人走在一起,雲家寶顯得年紀還小些。
“姐,我已經出來很長時間,地裏還有很多活呢,我要是回去晚了,爹娘又該說我,要不我還是先回去,就不去王家打擾……”雲家好在後面偷偷的拉了拉姐姐的衣襟。
“你這臉皮也太薄了。”雲家寶一眼看穿弟弟的膽怯,小聲嘀咕,“吃個飯有什麽好怕的?”
“哎呀,那怎麽說也是廠長家,請你去做客,我跟着幹嘛呢,還是算了。”
雲家好使勁的搖頭,神情很抗拒,一廠之長對他來說是好大的官,萬一碰見了,不知道該如何自處,所以他并不敢去。
“哎,不去就不去,那你把自行車騎回家,東西也幫我先帶回去,我把鑰匙給你。”
雲家寶嘆了一口氣,也不勉強,強拉着他去,他也怪不自在,幹脆把車鑰匙和門鑰匙都給了弟弟。
“那我先走了,你也記得早點回來。”雲家好如蒙大赦,迫不及待的蹬着車一溜煙跑遠。
“等一下!”
雲家寶突然想起自己買的肉還在車上,這是準備去做客當禮物的,上別人家的門總不能空着手去吧,雲家寶連忙在後面大叫,可是那小子拼了命的踩,早就跑的沒影了,根本叫不回來。
“怎麽了?”王滿善見雲家寶在那裏捶兇頓足很是懊惱的大叫,有些摸不着頭腦。
“沒事沒事,你知道哪裏有賣包子的嗎?”
“國營飯店有賣包子的,離這裏不遠。”王滿善指了指前面路口。
“行,那就帶我去吧。”
縣裏的國營飯店門店不大,裝修也很簡陋,地上和牆上都灰突突的,還用紅顏料寫着各種各樣的标語,什麽節約糧食,什麽全力生産,什麽勞動光榮,看着不像吃飯的地方,倒像是會議室。
飯店裏面只有六張桌子,桌子4個邊都是長條凳,店裏面有一個長長的櫃臺,櫃臺後面是一個小窗戶,窗戶後面應該就是廚房了。
“要什麽?”服務員懶洋洋的坐在櫃臺後面,翹着個二郎腿,嘴裏磕着瓜子,看見人進來也不站起來,只是漫不經心的問了一句,這工作态度和供銷社大樓裏面的售貨員差了好多。
“這包子怎麽賣呀?”
“肉包子5毛錢一個,素包子兩毛錢一個,糧票二兩。”
“給我來10個肉包子,我要打包帶走。”雲家寶掏出錢和糧票,放到櫃臺上。
“行,等着。”服務員将錢和糧票收進一個小盒子裏,屁古也不挪一下,扭頭沖着小窗口氣沉丹田的吼了一聲,“10個肉包子!打包帶走!”
“知道啦!!”裏面傳出一個更響亮的中年男人的聲音,那大嗓門兒将雲家寶和王滿善震的一哆嗦。
5分鐘後,用油紙包裹着的好大一包肉包子,咻的一下,劃過一道漂亮的抛物線,直接越過窗口,準确無誤的被扔到了櫃臺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雲家寶心疼得直咧嘴,連忙拿起包裹查看,生怕好好的包子被砸扁了,把裏面的湯汁都噴出來。
“你放心,我家的包子結實的很,絕對砸不壞。”雲家寶還沒說什麽,服務員反而不耐煩了,沖着他們翻了個白眼。
包子确實沒什麽事,但是這國營飯店的服務态度實在是令人不敢恭維,難怪空蕩蕩的都沒什麽人,兩人立刻轉頭就走,一分鐘都不願意再呆。
食品廠家屬樓就挨在食品廠旁邊,是一個c字形的筒子樓,一共有5層,每層樓都有一個長條形的走廊,既是走廊也是陽臺,欄杆外面駕着晾衣服的架子,挂滿了灰色和藍色的衣服,以及各種各樣的褲頭內衣,一陣風吹來,各色衣服迎風飄蕩,還挺壯觀。
雲家寶牽着孩子跟着滿善上到3樓,一進走廊就看見靠着樓梯這邊有一個竈臺,竈臺邊上吳大娘正熱火朝天的忙碌,她用的不是鄉下那種土竈,而是一種煤爐子,燒的是蜂窩煤。
現在正是中午吃飯的時間,家家戶戶都在做飯,廚房都在走廊上,飯菜香夾雜着嗆人的煙味直沖鼻尖,雲家寶忍不住打了好幾個噴嚏。
“喲,你們來的剛好,菜已經炒好,你們進門就可以開飯了,快進來坐吧。”吳大娘剛盛好菜,就看見他們,連忙在圍裙上面擦了擦手,熱情的往敞開的房門裏讓。
幹娘家房子不大,也就1室1廳,客廳的角落裏還擺着一張折疊chuang,chuang上整整齊齊的放着一chuang被子,被面是淺綠色,chuang單是淺黃色,顏色素淨幹淨整潔,看着就像是女孩的chuang鋪,這可能是王滿善睡覺的地方。
“滿善把桌子擺一下,我去把菜都端進來,雲家寶你就自己找凳子坐,別拘謹,就當自己家一樣。”吳大娘轉身出去端菜。
靠牆的地方豎着一張方形折疊桌和幾張摞起來的木板凳,雲家寶幫着滿善把桌子撐起,把板凳擺好,可這樣一來,客廳就更小了,連轉身都轉不動,只能側着身走。
吳大娘把做好的菜都端上桌,有一碗紅燒肉,一大盤清蒸鲫魚,還有一小碟油渣炒白菜,以及滿滿一盆子玉米面窩窩頭,黃橙橙的每個窩頭底下還有一顆紅棗。
有魚有肉有窩頭,在這個年代來說,算是非常豐盛的,也能看出吳大娘是拿出了家裏最好的夥食,真心實意的招待他們一家。
“來來來,咱們趁熱吃吧,”吳大娘将筷子分給大家,“今天家寶頭一回來我家,這就把門認熟了,以後記得經常來玩哈。”
“好,我肯定經常來看幹娘,不過,我們是不是要等會兒,幹爹怎麽不在?”雲家寶拿着筷子,有些奇怪的問。
“嗨,不用等他,最近食品廠情況不怎麽好,工資都快發不出,老頭子和阿傑都去市裏找領導想辦法,短時間肯定回不來,不過我看這事很懸,縣裏解決不了問題,推到市裏,可市裏也有很多工廠入不敷出得靠國家救濟,早就焦頭爛額了,怎麽會管我們食品廠。”
吳大娘給兩個孩子夾了幾塊紅亮油潤的五花肉,說到食品廠的事情,筷子頓了一下,臉上不禁泛起愁容。
“食品廠究竟出什麽問題了?”雲家寶好奇的問,她老公天天在外面跑車,有那麽多的貨要送,情況應該不會太糟糕呀。
“主要還是廠裏人太多,正式工加臨時工大幾千人,吃喝拉撒都靠着廠子,可是現在大城市裏私營工廠越來越多,競争越來越大,人家生産的副食品,口味好價格便宜,我們哪裏競争得過?”吳大娘唉聲嘆氣的搖頭。
“這确實有點麻煩……”雲家寶皺着眉頭,也有些發愁,食品廠無論是産品還是管理又或是銷售,在各個方面都沒辦法競争得過私營廠子,實在是包袱太重。
國營工廠裏面的工人端的都是鐵飯碗,哪怕食品廠負擔不起巨大的人員開支,這些工人也是輕易動不得的,就算食品廠倒閉,擁有正式編制的工人,都必須由國家想辦法解決補償,不是說解雇就能解雇的。
雲家寶是知道未來趨勢的,那些大的國營工廠都避免不了悲劇的結局,何況是這種鄉下的小工廠,時代的浪潮遲早會将它淹沒,煩也沒有用。
“算了算了,你們難得來家裏做客,不說這些煩心事,多吃點菜,千萬別客氣。”
吳大娘勉強笑了笑,不想再說這些掃興的話,連忙往雲家寶碗裏夾菜,準備換個別的話題,于是眼睛一掃,立刻發現兩孩子看着和以往很是不同。
“小東小西今天換了一身新衣服呀,這衣服可真好看,是家寶給買的嗎?”
“對啊,剛剛在供銷社大樓買的。”
“這料子好款式也好,穿在身上真精神,襯着兩張小臉特別可愛。”
吳大娘和雲家寶就衣服的款式和價格,一邊吃一邊聊,聊得還挺熱乎。
小東小西聽到吳大娘誇自己身上的衣服,吃紅燒肉吃的油乎乎的嘴巴停下來,昂首挺兇,臉上露出開心和自豪,覺得倍有面子。
“小陳娶到你,可真是有福氣。”吳大娘看兩孩子穿的精精神神體體面面的,神情很是欣慰,對雲家寶的觀感越發好了起來。
因為兩家的關系,吳大娘經常帶着東西去鄉下看他們,吃的東西帶的多,布料卻帶的少,不是因為舍不得,而是因為布票實在難弄,每個月才半尺的布票,要攢好久才能攢夠一套衣服。
有一回,她好不容易攢夠給倆孩子做外套的布料,興沖沖的送到鄉下去,誰知倆孩子誰也沒穿到,布料被做成衣服,穿到了馬白草娘家人身上,無意中發現了這件事,險些把她給氣個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