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坦白
第三十六章坦白
“朝晖公主與你不是一向井水不犯河水麽,為何要告訴你楚郢與飛虹有來往的事兒?”
宣寧也這樣問過她,從前宣寧只以為朝晖沉溺于兒女情長,因為楚郢總對她橫眉冷對。
可她卻不是。
朝晖道,“當然是因為咱們都姓李,而那個男人姓楚。你上回在蘅蕪院的話,确實有些道理,人都是會變的,我自己尚且不知十年後的自己會是如何模樣,又怎能與他遠赴荊西,将自己置于無法挽回的地步。宣寧,自我見到他與你的青衣不清不楚的那一刻,我就已經歇了那些不該有的心思。”
青衣就算身份不同,也不過是奴婢,朝晖一向傲然,絕看不上婚前就與奴婢私相往來的兒郎。而自己這個宣寧妹妹,因為這個男人連自己的名聲也不顧了,竟對她撒謊說已有了楚郢的骨肉。如此耽于情愛,朝晖作為姐姐少不了提點一句,好言難勸該死的鬼,至于宣寧聽不聽得進去,就不在她的考慮之中了。
五方蒸餅下肚,那小娘子才感覺好了些,宣寧鼓着小臉,拍拍胸膛咽下了嘴裏那口餅,接過蕭且随遞過來的酥茶輕抿一口。
香滋甘美的奶酥茶滾入喉中,甜膩充斥味蕾,宣寧卻再感受不到每回吃甜食之時那魍魉微微的抵觸感,“她”真的不在了。
宣寧微不可聞地嘆氣道,“好甜。”
“你多久沒吃東西了?”少年皺着眉,仔細端詳着她有些好轉的臉色。
茶足飯飽,宣寧困意上頭,舉袖打了個哈欠,“昨日阿兄被押進了禦史臺,我與阿嫂晨起去打點,回來她也病倒了,冊兒和翠微又從書院跑走,無頭蒼蠅似的四處亂竄,我在阿兄府上忙了一天,只吃上了兩只米餅。”
找了“她”一整天不出現,宣寧就連晚上也沒睡好,直到天方魚肚翻白,才想起或許與那鏡子有關,便略略收拾收拾到葛園來了。
寬大的手掌上攤着薄薄的面餅,骨節分明的手指夾住筷箸,将一塊清水羊肉撚入面餅中,刷上辣醬料,再依次加上些蔥絲、青菜葉一并卷好。
簡單的羊肉蔥卷遞過去,小娘子揚臉對他露出笑容,也順手将一只啃過的油果子夾進他的碟盤中。
促狹鬼,就夾自己吃剩不要的給別人,也不管別人受不受得了。
少年橫過去一眼,小娘子方才哭過的眸子還染着些許緋紅,玉雪白皙的面上笑靥似錦,她眸中水波輕轉,落在那只果子上,黃澄澄的油果滾着白芝麻,上面還留着一排小小的齒印。
他的心砰砰跳動起來,若能每日晨起黃昏都能見着她,他便是吃一輩子這油滋滋、臭烘烘的果子又如何?
于是他在她的注視下,夾起它放進口中。
宣寧斜着眼看着他面上的雀躍之色,心中打着鼓,蕭且随可是從來不吃這東西的,今日怎吃得這樣高興?
他突然就有了的腿腳功夫,很難不讓宣寧認為他和自己一樣,也有了“魍魉”的襄助。
宣寧不動聲色地在承露嚢裏頭摸索着,待蕭且随靠得近了些,她便抽出驅魔符往他額上一貼。
蕭且随:“……”
他面無表情地揭下那張符,上面字跡神魔難辨,一看便知是樓觀臺長史的傑作。正是了,她去司天臺讀光陰回溯的典籍,又去樓觀臺請了靈符。
他恍然想起那日于混亂中,她說過,“她”被楚郢下過藥,而後便慢慢看不見了。
那個雪山上的女郎便是盲瞎之人。
阿意…究竟是哪個意?難道會是李意如的意?
他思索片刻,拎起那黃符放在桌上,語調散漫,“這是做什麽用的?”
宣寧理直氣壯,“這是我給你求的平安符,誰讓你去個宴會都要被人下藥呢!”
她拍拍身上的配囊,說道,“我也有,咱們一人一張,遠離小人,洪福齊天。”
蕭且随知她在胡說八道,那配囊說不定已經空了,只是他暫且不揭穿她,免得她要惱羞成怒,下面的談話便無從說起了。
他微微眯眼,仔細看着她,“你方才所說,飛虹的慘狀與前世福康類似,所謂‘前世’究竟是從何說起?”
蕭且随掌靖衛閣多年,早熟詢問之術,宣寧聽此言論,面上顯有驚措閃過,而後眼珠輕轉,是要扯謊的征兆。
只是宣寧思索片刻,卻沒有找到合适的诳話,可她并不慌張,幹脆直接揭過此節,哼着聲,“不關你事,我不會告訴你。”
那日蕭且随在帳外對她舉起琉璃柄,宣寧自然認為他定就是前世殺死福康的人,可飛虹死的時候,蕭且随正在公主府沐浴,自她枉死的時間與位置來推斷,下手的應就是殺死福康的兇手。
大概因為“她”讓二衛跟着福康,福康便沒有撞破一些她不該知道的事,因而逃過此劫。
蕭且随見她仍不願說實話,嘆了口氣,說道,“上回我與你說的夢境之事你可還記得,夢本胡思,飄渺無緣由,可那女郎實在與你相似,日日夢見她隕在荒沙孤城,我…我實在擔憂這是上天的征兆,要我阻止你往西邊去。李宣寧,你會和楚郢回荊西麽?”
宣寧猛地一愣,追問道,“荒沙孤城?”
蕭且随點頭,一咬牙将他夢見自己在營地抱着她的屍首之事如實交代了。
“你穿着甲胄,帶着銀鍪?還抓住了個西域漢子?”
李意如的話又回到了腦子裏,她死去的那日,楚郢正和她說過,伊川贊布已落入寧王之手。
寧王?她狐疑地看着蕭且随,他的身手,的确可以說與徐骁不相上下,樣貌上,他倆都是薄唇高鼻,可以說也有幾分相似。
可他是幽州世子,是幽州王唯一的骨血,自然數十年後會理所當然地成為幽州王。
大魏的異姓王品階在三州節度使之下,大都督戰功赫赫,沒理由會降品封為寧王啊。
也就是這個緣故,李意如與宣寧從未把這個可能往蕭且随身上想。
宣寧擰着眉,可若說相識程度,的确她與蕭且随才是真正的無所不曉,寧王僅憑阿兄的敘述,真的能對她了若指掌嗎?
她試探地問道,“那你可記得夢中別人是如何稱呼你的?”
蕭且随面上一紅,支支吾吾道,“這…我倒不是聽得很清楚,不過有個孩子,他稱呼我為阿耶。”
宣寧微微疑惑,她不明白,李意如明明說過,蕭且随多年後都沒有成親啊,那為何會有個孩子呢。
那少年看她面上不太自然,也很不解自己為何會有個孩子,只得咬着牙繼續說道,“我也不知怎麽回事,但那孩子有時也喊我‘阿叔’,可他…他是姓李的,別人喊他,‘李遂’。”
蕭且随心中狂跳,他養着一個姓李的孩子,或許是因為他娶了一個身居高位的李姓女郎。
當然,如果他真的會娶妻,自然那人只會是李宣寧。
李遂?一連串的信息在宣寧腦子裏串成線索,她恍然,拊掌沉思。荊西反叛,留在長安的荊西質子楚遂本應是第一個祭旗,可是他沒有死,反而被大都督帶至陣前與李意如相見。
那便是了,阿兄登位,他不忍殺死她唯一的“骨血”,便将楚遂改姓為李。再加上李遂多年以來都被蕭且随所收養,幼時孩子任性,喊他幾句阿耶也在情理之中。
可他為什麽不做幽州王?既然他來到陣前,又怎會不以真面目與她相見?
大量的疑團讓缺眠的腦子更加混亂,宣寧擰着眉心,嘟囔着,“你怎會是大都督呢?”
“什麽大都督?”蕭且随看她面上倦困,眼下微青,兩只鳳眸也遍布紅絲,知她這幾日辛苦,便勸說道,“李宣寧,你該好好休息一會兒了,葛園偏廂還給你留着的,你去歇會兒?等吃了晌午,我再送你回崇仁坊去,屆時路上我們再讨論這些。”
宣寧卻再等不及,不管什麽緣由讓蕭且随失了幽州王的位置,但既他就是寧王,那就是完完全全的自己人。
宣寧說道,“阿随,你還記得那日你的細犬在馳道奔走,沖撞我翟車的事兒嗎?”
蕭且随怎會忘記,就是從那日起,他開始發覺李宣寧與白山茶的不同。
他點頭,眸光炯炯,期待着李宣寧進一步的信任。
“那日我本要去赴楚郢的約,可是‘她’來了。”宣寧頭皮發麻,想到這些不可思議的奇遇,和這些日子無人述說的苦悶,她焦急地握住他的手臂,“阿随,她就是我,是十二年後的我,你夢見的那些事情,都是她所經歷過的苦難。”
宣寧眸中有水光閃過,她從未對他有過這樣戒備的神情,噙着小心地望着他,“阿随,你會覺得我瘋了麽,若是我歷經千難萬苦,變成你完全不認識的人,你會不會認為是我腦子有疾?”
憤慨像沸騰出了岩漿,熾熱的怒火淹沒神智,蕭且随緊緊握住她的雙肩,聲音嘶啞,“他真敢如此待你?!”
把她關進暗無天日的水牢,把她送到遙遠的雪山,她的眼睛、她的聲音,他想象不到那悠長的十年她是如何度過的?
那女郎長久地站立在皚皚白雪中,用已眇的雙眸眺望東方,她的心中是怎樣的絕望,她會不會在那一刻,或許想過他會去尋她?而他卻晚了整整十年才接到她。
原來“她”就是李宣寧。
少年倏然起身,大步走向外間。碧影珊瑚刀架上擱置着那柄漆黑的新亭刀,它躲在刀鞘之中,與他精湛的刀法一樣,埋沒在幽暗的密室之中從未見過光亮。
可他今日就要将這份幽暗擊碎。
“蕭且随!你幹什麽去。”
少年目光冷冽如雪,頸中青筋爆起,按在刀上的手已攥出青白。晴好的光耀照不亮他周身的黑暗,他像是方從修羅地獄中爬行而出的鬼魅,只待出招,便将一切敵手歸于腥穢。
幼時日和風暖時,宣寧時常要召蕭且随去禁中陪伴玩耍,只要有了她的傳召,母親便不敢再肆意虐行,漸漸地,他便開始期待着晴好,期待着她。
每個人都寵着她,小公主的言行那樣跋扈無禮,可他喜愛她,喜愛她的天真,喜愛她的恣意。
這樣肆意揮灑的自在為他一生所求。
可他這樣肮髒的血脈,怎能污染她這份高貴,所以他退讓。
可這份退讓卻讓更加居心叵測的人傷害了她,整整十二年,他如何能再向後退縮?
“李宣寧,沒人能那樣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