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猜想
第三十五章猜想
雪白的輕容雲紋紗簌簌搖曳,微風撩起床幔,玲珑的腰線一次次落進手掌,他昂首急促地喘息,喉結滾動着,憑看風雨起落搖擺。
烏黑團密的長發迷蒙了雙眼,他拂開那難忍的癢意,握住柔軟光澤的發尾,低語呢喃,“…珠珠,…好癢…”
“大清早發的什麽美夢?”清冷微嘲的聲線穿透這迷霧般的绮麗景象,碎裂的天頂湮沒成塵埃,轟隆隆的海嘯席卷,少年落入深不見底的寒潭。
蕭且随猛地睜開了眼睛。
晝日和煦,穿透了窗牍上的镂空銀杏花,光落在薄薄的回形毛毯。日影映照下,小娘子白皙圓潤的臉上籠上晨昏稀薄的光霧,朦胧美好。
她怎會坐在他的案旁,手上端着一只冒着熱氣的杯盞,搖頭輕吹抿上一口,唇瓣染上些許晶瑩,她舔舔舌尖,眉頭挑得老高,嫌棄地問他,“你如今就喝這茶?官家沒給你發俸祿麽?”
蕭且随不愛喝茶,她又長久不來葛園了,葛園的采買連着半年只購置些去歲的紅袍、觀音茶招待客人也就罷了。
“你…”他懵懂的神智還未撐直,愣愣地摸了摸腦袋,問道:“你怎麽一大早就在我這兒啊?”
宣寧嘭地一聲将茶盞放回瓷盤中,起身朝他走過來,“咱們還有賬沒算完,我來找你清清賬。”
蕭且随吓得一抖,裹緊了薄毯,問道,“什麽賬…”
小娘子雙手交握在臂,顯然是有些氣惱,她擡頭看看房梁,又居高臨下地晲他一眼。
她說什麽?蕭且随遲鈍的腦子轉了幾圈,難道她是說那天在橫梁之上他吻住她的事兒?
他不明白,吞了吞口水,“你…這…我不是故意的,你想怎麽樣?”
“我想怎麽樣?!”宣寧提高了聲音,從随行的一個小小綢包中取出一物,恨恨地說,“你為何打碎我的鏡子?!”
自那天蕭且随闖入靜聽院打碎了折花鏡,那魍魉便再也沒有出現,宣寧早習慣了“她”的存在,也知道“她”就是她自己的一部分,驟然消失不見,宣寧不知“她”還好不好,會不會又回到了那不可收拾的境地中?或者闖入了別的節點?
有兩個腦子已經夠用了,她可不想某天一起身,突然又裂變出好幾個“她”。
“我不管,你得賠我一個一模一樣的!”
蕭且随看見憤恨的少女,又盯一眼碎得不成樣的鏡子,那日他神智癫狂未曾細看,後來一想,那就是從前他為她打造的那面鏡子啊!
無辜的眸子眨了眨,少年低語道,“你忘了,這是我兩年前送你的乞巧節節禮,用得大竺貢來的琉璃,加上我在北衙窯坑用硼砂、長石和石英燒制的彩釉琺琅。”
宣寧愣怔地望着他,“你送我的?”
蕭且随揚揚下巴,讓她将那些碎片送到床榻,少年從未穿着寝衣見她,耳根泛粉,清咳兩聲,将那破碎的半只琉璃柄舉起,“你看?”
宣寧湊近一看,上面果然刻着“十九”二字。
“那你再給我打造一柄啊。”宣寧理直氣壯地叉着腰。
蕭且随目瞪口呆,“這…行倒是行,只是一時間去哪裏找大竺的琉璃,燒制琺琅也要看運氣,要制成這形狀,可不是一兩次能做到的,你若想要這鏡子,可得等段時候。”
大竺的琉璃倒不是問題,回去翻翻庫存,肯定能找到些許,宣寧随口問道,“那要幾次?”
少年摸摸鼻子,“這個說不準。”
宣寧又問,“你上回燒了幾次?”
蕭且随愣在那,扭扭捏捏半晌不肯說,直到宣寧作勢要揍他,他才舉起雙手做了投降狀,舔了舔唇低聲說道,“八十九次…”
一開始不過想送她一份節禮,煉出來的東西,卻瞧着怎麽也配不起她,少年在窯坑裏待了大半年,反反複複地錘煉數百次,只為求它能完美幾分,堪與她為配。
“多少?!”小娘子聲音驟然升高,“你瘋啦,那不得把人都烤熟了?”
她從一開始的震驚中回過神來,想起确實有段時間,他總愛往北衙窯坑跑,自己嫌那兒熱氣熏人,從未與他同去過。
那面鏡子格外精致,她喜愛得很,時常帶在身邊使用,後聽“她”說,這面鏡子在去荊西的途中遺失了,她還深以為憾。
原來竟是蕭且随親手打造和研磨的…
八十九次?宣寧的目光落在少年緋紅的耳根,不知為何,突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奇異的酸澀爬進心口,又在極短的時間內消失。
宣寧輕撫胸口,疑惑這突如其來的情緒起伏。
是了,他送她這樣珍貴的心意,她卻忘了是他的作品,還跑過來質問他,的确應該心虛才是。
宣寧清咳一聲,找回了理直氣壯的聲線,“那…這個不算,蕭且随!你還有事兒瞞着我呢!”
她又次擡首看橫梁,诘問連連,“你為何能飛起來,就你那個上馬的力度,上回馬球賽,你怎可能被我十哥擊落呢?你究竟還有多少事兒瞞着我呢?!你們幽州是不是心懷不軌了?”
“沒有,沒有。”蕭且随作出着急的模樣,仿佛真被這色厲內荏的少女唬住。可他心裏明白,若她真是不信他,此刻他已不能安穩躺在葛園貪懶了。
內心深處突然被一縷粘稠的絲線纏繞住,舌尖泛上甜意,他不自禁地看向她的紅唇,而後又像被燙住,慌忙撤開視線。
那日的唇舌相織像是染錯色的布料,錯誤的時機,錯誤的人,卻莫名糾纏出一段色彩旖旎的綢緞。錯亂的夢境更是不受掌控的狂亂,再奇異的媚藥,再醇厚的芬香,也抵不過她此時此刻的真實靈動更能讓他…
蕭且随想起方才的夢,再看見身前的女郎,面上騰然火燒,捏在毯上的手緊了緊,蓋住了腿。
真奇怪,她與蕭且随相處本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兒,怎會有這般失語尴尬的時刻,她轉轉眼睛,打量着四周,問道,“沒有事兒瞞着我?”
蕭且随眼見她四處探看,急忙說道,“當然,倒是你,你為何讓衛缺跟着福康公主,莫非你早知道她要對付我?事情處理得怎麽樣了,那個飛虹呢?”
那小娘子霎時想起了來這兒的緣由,臉色驟白,一把抓住了蕭且随胳膊,紅唇翕動,一時沒有說出話來。
未愈的傷口令少年疼得長嘶了一聲,下意識要掙開她,可見到她怔忪失語的眸子,又收回手掌,蹙着眉,“怎麽了…”
“她死了。”宣寧擡起迷茫的眸子,怔怔地看着他,“阿随,她死了!就溺在荷花池中,和前世的福康…還有、還有,昨日奏報,陵川堤壩崩垮,廬江洪水泛濫成災,我阿兄被官家怪責、被百官彈劾…阿随,我…”
少女渾身一顫,蕭且随忙回握過去,她的手是這樣冰冷,少年垂眼看了看,小心地将她的手攏進手掌,“別怕,李宣寧,你慢慢說,我在聽。”
她不是怕,只是第一回感到自己确實處在一個巨大的陰謀之中而不自知。
“她”來的時候所說那些虛無缥缈的事情正在一一應現,“她”說蕭且随登馬兒會摔着腿,她扶了他一把,雖過了這一劫,可幾日後的馬球賽他依然“摔傷”。
宣寧也和前世一般與楚郢定下了親事,及笄那日阿兄雖沒有在席間與她争吵,卻還是在翌日從司天臺下手幹預。
還有這回的春日宴,飛虹的慘狀與前世的福康如出一轍。
甚至阿兄信誓旦旦說過一切他心中有數的陵川堤壩也塌了。
她開始懷疑,莫非“她”的到來并不能改變歷史原有的車轍,莫非她仍會走上和前世一樣的征途?
想到“她”毫無生氣的眼睛,宣寧忍不住地戰栗,她不願變成那副模樣。
她想找“她”,可蕭且随打碎了菱鏡,“她”再也不見了。
“是楚郢!”少女噙着淚珠,語帶哽咽,“是楚郢要殺人滅口。”
他見到她的淚珠,已經慌得不成樣子,蕭且随從她袖中摸了摸,拿出絲帕遞過去,可她卻依然失神地望着虛空,不知在想些什麽。
鬥大的淚珠順着白膩的小臉兒滾下來,一串兒整齊地滑過下颌線,滴答落在他的手背。
他只好捏着那香噴噴的帕子,繞開眼角那精致的花钿,在她臉上輕輕揩了幾下。
“是楚郢,你可有證據?”
——
事發那日,公主府來了個不速之客。
“你怎麽會來?”
宣寧正因為飛虹身死的事兒去了一趟縣尉廨,回來又聽聞了阿兄因陵川之事被官家怒斥之事,滿腦子官司,哪有空和朝晖公主掰扯些小兒女的心事。
可朝晖公主面色沉靜,與平時大不相同。
“我來告訴你,是誰殺了你的青衣。”
撷草苑燈火葳蕤的夜裏,兩個被血脈牽連着的小娘子頭一回并肩抵頭,喁喁低語。
朝晖公主不管宣寧是什麽臉色,徑直說道,“你大概是個瞎子,自己的青衣觊觎着楚郢,你卻毫無知覺。”
宣寧訝異地瞪眼,“什麽?”
“你的青衣與楚世子有來往,我大概在兩月前知道了,那日我禁足剛解,正想去西市逛逛,走到坊門口,見到你的青衣鬼鬼祟祟…”
她頓了頓,其實那時她只是想抓宣寧的小辮子,于是派人跟随着飛虹,見到她一路往南曲過去,直去了蔚園。
“而後我便對她上了心,幾番觀察,那女郎顯然對楚郢的情義,只是我想着你嫁給楚世子之後,她難免也為妾,也就沒有管太多。”
朝晖肅了肅臉色,望向宣寧,“她為你的青衣,本就身份不同與其他侍女,加上她又愛慕楚郢,只待你嫁過去便可與情人朝夕為伴,如果這世上還有誰的事兒能讓她甘心被驅使,那這個人一定就是楚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