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生姿的話沒人回答,其實并非沒人回答,只是有些話宣之于口之後便會變了意味,但好在她也不算是天資愚笨之人,話說出口後不過一瞬,她便反應了過來這是為何。
…為何如此随便斷案,如此武斷,究其根本還是因為那名來無影去無蹤的殺手罷了。
生姿從市井之中長大,大的識面或許沒有,但人性的最低處她卻見過不少,故而也是有聽過朝庭衙門當中有些素食餐位的人為了一些所謂的政績而将案子辦得簡化。
他們或許沒有那個能力去解決問題,但卻總有很多的辦法去解決那個制造問題或提出問題的人。
此事亦是如此。
劉常何嘗不知道此案背後的真相,只是縣裏的那位縣太爺卻不願意承擔一個在自己管轄區內有職業殺手取人性命的名聲。
上梁國內的大小地方官員以及節度使若無意外,都是五年一任期,績效期滿之後将由朝廷評級,或貶或遷,或去或留。
不巧,普陀縣的這一位縣官老爺今年便是任期的最後一年,與他而言,他自然是不想在自己的任上出現性質這麽惡劣的案件。
既然如此,那麽最好的辦法便是将此案的幫兇成為主謀便可以了,這也就是為什麽明明只是犯了過失殺人罪的店小二和廚子卻會以殺人罪論處的原因。
劉常或許一早便會意料得到這個結果,故而在回城的那一日他便事先有跟縣太老爺提及到此案的真兇或許是職業殺手,他提到這件事并非是想要将此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是他覺得有宋卿卿在,興許能緝拿到此案真兇。
但縣官聞言卻譏笑道:“宋卿卿?一個舉人?還是個女舉人?”
骨子裏刻着的偏見哪怕是被歲月洗滌了五六十年之後也依舊不改當年,對于縣官這個年紀的人來說,他們是親眼看着這個國家如何從當年的“夫為妻綱”“男尊女卑”等幾百年固有的形态中一步一步地變成而今這樣女子可抛投露面,甚至還可入朝為官等世風日下的這一局面。
他表面雖是對朝庭忠心耿耿,滿口擁護愛戴,實其內心卻對先帝與當今聖上提攜女子地位一事極為不滿。
在他看來女子無才方為德,對于那些只能相夫教子或為市井之中雞毛零碎的事而破口大罵的潑婦來說,書讀得再多也是無用,不但不能開闊她們的心智,甚至反而還會讓她們萌生一些不該有的想法和念頭。
瞧,這些年,就是因為女子有了入學堂讀書,入朝為官的資格後才會越來越膽大妄為,聖人有言“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此話不是沒有道理,這些人給的東西越多就越是貪婪,而今女子的地位已經快要騎到男人的頭上去了,她們卻還不滿足,不但個個滿口仁義道德,滿口精忠報國,甚至還要接連上言聖上要為什麽所謂的女子權益。
今天要地,明天要權,再這樣下去遲早陰陽要被颠覆。
最重要的是偏偏他們如今的皇帝是個女人——女人!
天子為陰,簡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這些讀過兩三本書便以為自己有了通天本事的女人知道些什麽?又有什麽本事能去談緝拿真兇?”縣官抖着花白的胡子扯着嘴角冷哼道,“到底有沒有這個所謂的殺手都是那個什麽宋卿卿的一面之辭。”
“大人!”劉常解釋道,“屬下确實親眼所見何澤坤的體內被取出一枚銀針,聽聞江湖中一些門派所養的職業殺手……”
後面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縣官老爺不耐煩的打斷了:“只是聽說罷了,何談證據?”
縣官:“既然已調查出來兇手是廚子和店小二,那便該早早結案了才是,拖拖拉拉的,談何體統?”
劉常還欲說什麽,縣官便道:“說起來今年才是劉捕快來普陀縣的第二年吧?”
劉常頓時啞住了:“……”
他年過三十,卻無妻無子,在衙門裏混了十多年人仍只是一名小小的捕快,除了他家世無幫襯以外,更多的則是因為他辦案太較真,觸及到了一些上面不願意被人觸及到的地方,是以才會被人東遷西貶,如喪家之犬一般到處流浪。
“屬下……”劉常不是沒有為此據理力争過,但官大一級壓死人,何況對方還是他的頂頭上司。
“你無需多言,本官心意已決。”縣太老爺最後不耐煩地拍案定奪道。
說完便是留給劉常一個不容置喙的背影。
半晌,劉常無可奈何的發出了一聲輕嘆,又是這樣,總是這樣呢……
***
“……案子目下便是這樣判奪的,劉捕快要護送犯人回城,便讓我來告知六姑娘一聲,另,他讓我轉告一下六姑娘:‘此案多謝六姑娘仗義出手,這個恩情我會永遠銘記于心,日後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劉某人定當竭盡全力’。”傍晚時分,一直在屋裏等着最終結果的宋卿卿終于等到了劉常派來的一名小衙役。
對方特奉劉常之命前來與宋卿卿辭別,另告知宋卿卿此案的判定。
雖還未升堂就審,但這個結局于店小二和廚子而言,大抵是無法更改的了,而劉常不來,或許是因為此案的判罰有失他心,使他無顏來見宋卿卿。
送走前來傳話的小衙役後慣來藏不住話的生姿沒有忍住,嘆息道:“……堂堂命案,最後竟這般草草結尾,早知如此又何必當時非要我們小姐出面?當時那劉常直接判那廚子和店小二的死刑不就結了嗎?!”
小姑娘涉世未深,世界裏除了黑便是白,容不得半點沙子,倏然聽聞現實,一時半會兒接受不了,半是抱怨半是不甘道。
宋卿卿是出了名的好脾氣,聞言只是略微一輕笑,沒有搭小丫鬟的話,而穩重內斂的顧盼則道:“你要如何?”
生姿一怔,不懂:“什麽叫我要如何?”
她氣乎乎道:“這個案子本來就該怎麽判就怎麽判,怎的現在還辦事辦的這麽稀裏糊塗?”
後面的話她沒有說出來,但其實在場的人也都明白她在不甘什麽,她只是在同情或者是在為店小二與廚子謀不平。
在她看來店小二與廚子或許有罪,但罪不至死,甚至這件事最大的錯處都不在于這二人身上,可眼下被縣太老爺這麽一判,那兩人重則直接被砍頭,輕則流放幾千裏,不死也殘了。
再對比一下那逃之夭夭的真兇…她确實是有理由不甘心的。
難道就這樣放任幕後兇手不管了?這天底下還有沒有王法了!?
生姿問出了口。
“王法?”本是因一時激憤而說出的沒有過腦子的話,卻不料向來溫和的宋卿卿聞言偏過了頭,眉間帶上了幾分冷,反問道,“那你說,什麽是王法?”
生姿一怔,答:“王法,王法就是王朝的法律啊……”
她說話有些磕磕絆絆,大概是被宋卿卿吓到了。
可宋卿卿卻渾然不覺,又問:“那這個王朝又是誰的?”
此話一出,一旁的顧盼終于沒忍住,擡頭看了眼正在認真問生姿話的宋卿卿,她表情看上去有些遲疑,大抵是想要說些什麽的,可又顧及着什麽,最後還是沒有開口,只沉默的聽着宋卿卿說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話。
“當然是趙家的。”生姿想也不想就回答道。
而今的上梁國當權的乃是傳世了二百餘年的趙氏。
“在本朝以前,王朝又是誰家的呢?”宋卿卿又問。
生姿磕絆了一下,有些不明白為什麽宋卿卿會問起這個話題,但還是老老實實的回答道,“此前,此前的天下是秦朝…秦帝國暮年,天下紛争,英雄輩出,割據數十年,後趙高祖得天賜,率部平亂,建上梁……”
而今天下五分,後秦、南歌、左宿、上梁、西遼等五國并列,互惠互利,且不随意挑起争戰,繼而使得各國相安無事幾十年,但在幾百年前,這片土地上只有一個國家,那就是名震天下的大秦帝國。
秦帝國自白帝起立世四百餘年,最後因外戚幹政而走向滅亡,秦廷四分五裂,不複當年餘威,而今所存的五國歸根結底其實仍是一國人,這或許就是近年來各國能和平共處的根本原因吧。
“那便是慕容家的。”宋卿卿直白道,“那當時的王法又是誰的法呢?”
生姿張了張口,一時之間居然有些不敢答話了。
宋卿卿卻自顧自道:“所謂王法,其實不過便是王家的法,而王家乃一姓之人,所定所律皆為他所利……”
“小姐——”顧盼臉色大變,甚為不知禮儀的打斷了宋卿卿的話,“慎言…!”
宋卿卿看了過去:“慎言?”
她看上去似乎并不明白自己丫鬟打斷她的話目的是何,或者換句話來說,她根本不覺得自己說這樣的話有什麽不妥。
“…小姐,天下無不是子民,無不是臣子,無不是王所屬,您所言所想…皆該三思而定。”顧盼跪下了身,行了一個大禮,道。
“天下無不是子民?無不是臣子?無不是王所屬?”宋卿卿很不理解,“為何這般說?”
不知為何,她非常排斥這句話。
“…這只是實話。”顧盼跪在地上,額頭抵地,不敢起身。
宋卿卿看着跪在自己身前告罪的丫鬟,更加不明白自己說的話哪裏不對了,“我之前也有這樣說過,但是她都不曾覺得我所言有誤,為何你卻不讓我說?”
顧盼聞言猛然一擡頭,眼睛倏然星光亮起,不可罷信道:“……她?!”
“小姐所說的這個‘她’——是何人?”顧盼激動地啞聲追問道。
但這回卻換宋卿卿愣住了,她素來清亮的眼中驟然布滿了茫然之色,記憶再次卡住了殼,對啊,她說的那個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