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風停雨緩,來日是個好天氣。
“快的話興許明兒個就可以上路了。”睡了個午覺起來後上午還陰沉沉的天眼下終于被陽光闖開疊障,金粉散了滿地。
外面推門進來的顧盼這樣說道,并提到了後廚那邊的情況,“劉捕快那邊已将此案審問的差不多了,說是明兒個就要将犯人押回縣衙,聽後發落。”
這個案子就像宋卿卿最開始所說的那樣,其實并不複雜,撥開迷霧之後真相幾乎就是擺在眼前,劉常審問人的方式非常迅速果斷,幾乎沒有動用什麽刑罰店小二便全部都招了。
廚子亦是如此。
按照廚子的說法,他确實是沒有想過要殺死何澤坤,那天晚上他只是想讓後者嘗點苦頭,故而才會在做的菜裏動了些手腳。
但劉常卻問道:“廚房裏剩下的飯菜泔水桶我一早便派人能用銀針查驗過,并沒有藥物的跡象。”
像劉常這樣辦案多年經驗豐富的人,不可能沒有懷疑過廚房有使用下毒之類的手段,畢竟病從口入,由飯菜入手,确實是最方便快捷的方法。
周承五手戴枷鎖,面色平靜的坐在柴房的牆角處,答:“我沒有下毒,只是在配菜上食物相克。”
事情到了這一步他确實也沒有必要說謊,那天晚上他給何澤坤做了三菜,分別是鍋包肉,茴香炒雞蛋和甜水豆腐腦,配置的是北方人常吃的兩個老面饅頭和一壺溫酒。
劉常聽到這裏的時候眉頭一皺:“這些菜不都是家常菜麽?”除了甜水豆腐腦以外。
南方與北方口味相差甚大,南方人喜甜,北方人喜鹹,故而豆腐腦這道菜過了秦嶺淮河一界之後便多為鹹味,越往北方走越鹹,甚至廚子根本不知道還有甜豆腐腦的做法。
不過他倒并不意外周承五會給何澤坤做這道菜,畢竟從旁人的口供上來看何澤坤與周承武二人的紛争就是因為甜鹹豆腐腦而開始的,客棧老板有交代說他在當日事後叮囑過周承武要好好的向何澤坤賠禮道歉,解鈴還需系鈴人,周承五要想好好賠禮道歉最好的方法自然便是如了何澤坤的心願,做一道甜豆腐腦出來。
“…我以往沒有做過這道菜,只知道聽人說是甜味兒的,再加上當時心中有氣,于是便用了純蜂蜜和水豆腐做原材料。”周承五神色有些挫敗,吱唔道。
萬物負陰而抱陽,相生即相克,食物歸屬于萬物自然也是要遵循這個道理,周承五是廚子,廚子入門的第一天便有師傅叮囑徒弟世間哪些原材料和配料不能混在一起,輕則腹瀉嘔吐,重者則昏厥休克,如土豆與雞蛋,螃蟹與柿子等等。
“……其實傳言也并非就是真的,但相克的食物混食的話确實是會讓人身體不适。”周承五交代的非常清楚,“一般而言,大多數食物就算是相克,但簡單的混淆在一起的話也并不會造成什麽太大的影響,除非有人刻意為之。”
“那日我因為心中憤憤不平故而在選用食材之時便選了濃度很高的純蜂蜜煮進水豆腐裏,甜則甜,但食之必腹瀉……”他沒有神采的臉上終于流露出了一絲懊惱的神色,手抓的自己的頭發,痛苦道,“…但我真的沒有想到他就吃了一口就死了。”
“不可能的…不可能會死的……”
後面交代的與店小二便沒有什麽太大的出入了,周承五是在店小二發現何澤坤死亡之後被叫到客房內的,經協商,兩個人默契地将何澤坤坤挂于房梁上,并清掃了現場,然後由第二日早晨的時候,店小二假裝去叫何澤坤用餐時發現屍體,并引出後來的事。
其實整個過程下來并沒有太彎曲的地方,只是有一點劉常不明白,那就是何澤坤身上的紅疹。
好在這一點很快便由他從縣城內請回來的那名醫中聖手給出了答案:
“是因為茴香炒雞蛋的緣故。”那名胡子花白的老者聽完之後便對劉常如是道。
茴香菜在北方是一種非常常見的蔬菜,但在南方人眼中這茴香二字更多的是用于香料裏,北方天寒,食茴香菜有驅寒之用,而陰虛火旺者則需忌食,周承五做的這道菜色香味俱全,自幼長在南方的何澤坤從未見過,一時好奇便多嘗了兩筷子。
“死者眼底浮腫,背後生痤瘡,且易怒爆食,這正是陰虛火旺者最常有的表現。”
陰虛火旺而引起過敏,因為過敏周身自然便會起滿紅疹。
起紅疹後最明顯的表現便是瘙癢難忍且發熱咳嗽,何澤坤想必當時還會忍不住用手指去撓患部并想推窗通風散熱,是以,這才給了窗外埋伏着的殺手一個絕妙的機會将那枚銀針刺入他的體內。
而關于那枚銀針上所塗抹的藥物那名一中聖手也給出了自己的見解:“…恕老朽才疏學淺,并不知這銀針上所塗藥物究竟是何物,但據老朽觀察死者之後的反應和表現來看,這或許與經年之前忽然問世的一種烈性麻藥有所相關。”
醫者回憶道:“若老朽記得不錯,那藥名為‘求不得’,是當年先帝令舜帝時期一名蕃人進貢而來,此藥藥性極猛,只需些許便可讓力壯如牛的大漢倒地動彈不得,若加以蒸餾萃取提煉之後所得精華更是藥效加倍,呼吸之間便可殺人于無形,但同樣的也可達到起死回生之效。”
“令舜帝當年正是因為此藥的藥性過于不可受人控制便将其束之高閣,藏于大內之中…”老者抖着胡子回憶道,“後來當今聖上即位後的第七年?記不得了,總之就是當年先太後宋氏病危之時聖上因至孝而違背先皇旨意,将此藥取出提煉成丹…可惜最後還是沒能救回先太後……”
這段故事并不算是太過隐秘的事,只是劉常聽到那名老者說當今聖上對先太後至純至孝之時表情沒有克制住,有些古怪。
他其實是很想問一句那老者在說這話的時候真不覺得有些違合麽?聖上與先太後…天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那不過只是是明面上的母女罷了,實際上是個什麽樣的情況世人心中都懂。
說的是鐵打的青梅,有過互換手帕的情誼,真真假假也不知道究竟是如何,不過有一點卻是能肯定的:聖上當年能從先帝手上接過皇位,可沒少靠那位武将世家出身的太後幫助,二人其實也就相差兩歲有餘,可架不住聖上面冷心硬,還是公主之時便認了還是皇後的宋氏為母,而後便從一名受人冷落的公主一躍成為了皇位的繼承人。
先太後對聖上有大恩,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但實際上呢?
…那就不好說了。
聖上後來有沒有報恩劉常作為一名低層的小吏知道的并不清楚,但他卻知當年那件傳的沸沸揚揚的那事。
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傳開的,也不知道是從哪裏傳出來的,總之等到有人反應過來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了先太後勾了自己養女,曾經的青梅上了鳳榻……風頭最鼎盛的時候,那兩位也沒避着旁人,同吃同住同睡,為這,當年沒少死言官。
不過這些經年之前的往事早已随着那位先太後的離世而被埋進了紅塵之中,不再有人提起,而今的聖上年過三十,不再如當年那般喜怒無常,先太後離世後,聖上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朝堂之上,平定四方,內穩朝局,外開互市,如所有人所願的那般把上梁國建設成為了最國泰民安的樣子。
子民都是感恩的,日子久了,自然也就不會有人在抓着皇帝當年年少無知時犯過的一些錯誤而說個不停了。
不過…一晃經年,聖上而今仍後位懸空,這可沒少讓那些臣子們操心,個個都挖空了心思想把自家的兒郎送進宮中,好讓皇夫出自自家,然後一人得道,雞犬飛升。
但聖上早年受盡冷落,飽受折磨,心智異于常人,從無家的溫情可言,是以,她便在自己後宮之內的事上不讓任何臣子插手,當然也會有不怕死的去觸黴頭,而事後總會被那位傳言說有食人肉之癖的王找各種各樣的理由或貶或遷,日子久了也就沒人敢說了。
不過近兩年,聽聞有臣子另辟蹊徑,開始送起了本家的女眷入宮?
好像也就是到了這個時候世人們才終于想了起來他們的這位王…當年可是爬上了自己太後鳳榻的人物,愛得那般轟轟烈烈,與世為敵的,想來……大抵…也是不大喜歡男子的吧……?
不過這些話劉常也只是在自己心裏想一想便罷了,像他這樣的小人物,京中那些再轟轟烈烈的事傳到他這裏的時候都或多或少的帶上了幾分傳奇的色彩,真真假假,是是非非,哪能如斷案一般輕易就斷個幹淨的?
他謝過了醫者,又看過廚子與店小二的招供,最後終是斷下了案。
顧盼說了結果,宋卿卿沒什麽反應,但生姿卻後知後覺的反應了過來:“…不是說兇手另有其人嗎?怎麽聽這意思衙門裏的人是要将那廚子和小二當做殺人真兇一般判了??”
這也太随便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