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夢裏的宋卿卿原本就對那小姑娘心裏莫名的充滿了喜愛,眼下又以為對方是啞巴,于是憐愛之心溢出了胸膛,态度更加的溫柔了,甚至在那個小孩盯着她時候她還笑着伸出了手,打算去揉揉對方的頭頂——她在家中的時候時常便被自己那幾個哥哥這樣揉過。
哥哥們說,這樣是愛護妹妹的表現。
卿卿也要愛護妹妹。
可偏偏對方卻不如她的意,讓她伸出去的手一下落了空,不知道那小孩的身子是怎麽做到那麽靈活的,或許是因為時常被人毆打,久而久之便學會了閃躲。
“……”宋卿卿看着自己落空了的手心,有些失落的問道,“妹妹你不喜歡我嗎?”
那小孩再度用那種讓宋卿卿看不懂的目光看了眼她,跟着便轉過了身,邁着小小的腿跑開了。
宋卿卿當然想過要去追對方的,只是對方的身子太靈活,跑得太快,不出百步便沒了蹤影,宋卿卿對此又急又氣,根本想不明白為什麽那麽可愛的一個小姑娘在自己幫了她之後不說聲謝謝,卻還要跑了的。
一着急,意識便一下從夢境之中抽離,跟着便一下清醒了過來,“別跑啊……”
她一下從軟榻之上坐了起來,混沌的腦子沒有一絲清明,還仿佛身臨其境地處在那個久遠的夢裏,可她卻又記得今下何夕已越滄海,臨睡的傍晚才逝,外邊的天将入暮…早已不是當年的年少之時了。
守在外間屏風處的生姿大抵是聽到了她屋裏的動靜,于是立馬便掌着燈從外面過來了,“小姐你怎麽了?是做噩夢了嗎?”
宋卿卿的那一聲“別跑啊”喊的實在是惋惜又激動,中間還夾雜着幾絲若有若無的落寞,生姿雖然聽得不太真切,但卻感受到了她家小姐的心不在焉,所以才有了這麽一問。
聞言,宋卿卿愣愣的将目光從窗臺邊移到了已經走到她床榻邊的女使身上,顧不上為什麽此時留在她屋裏的人會是生姿,只遲疑道:“我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
驚吓平定之後她其實已然記不得太清楚夢裏的細節了。
“小姐做了什麽夢?”生姿扶着她的身子坐好,然後彎腰為她穿着鞋襪,随口問道。
宋卿卿看了看窗外的天,漆黑不見五指,月上梢頭,雨聲變輕。
真是天涼好個秋。
她回憶道:“我夢見了一個很可愛的姑娘。”
夢裏那個精致孤傲的小姑娘本來清楚的身影随着她的這句話而被蒙上了一層薄紗。
宋卿卿微微擰眉:“…可她跑了。”
語氣裏是難掩的遺憾。
聞言,生姿瞬間便擡頭梗着脖子瞪大了眼:可愛的,姑娘???
還跑了…?
生姿:“……”
她家小姐真的是越來越讓她看不懂了。
生姿吱唔了半天也不知道要如何去接她家小姐這句話,她雖然不夠聰明,但在宋卿卿身邊呆了也有兩三個月了,知曉比起那些自負傲慢的男人家,她家小姐更加喜歡那種溫柔善良的女子。
…只是得是怎麽樣的喜歡才會在夢裏都能夢見呢?
生姿想不明白,也不敢細想。
但好在宋卿卿并沒有過多的去糾結這個問題,只提了那麽一嘴之後便問道生姿:“起先不是顧盼在房裏值班的嗎?怎麽是你來了?”
生姿低眉粗心地掩過自己臉上的猶豫,答:“是衙門派去追那跑了的店小二的衙役回來了。”
“人追回來了?”宋卿卿從軟榻處起了身,走至桌前,為自己倒了杯水喝。
“追回來了。”生姿答,“顧盼姐姐說她去看一下,問問情況,于是便換了我過來房裏守着小姐,飯早就好了,但我看小姐睡得沉便沒有叫醒您,還請小姐責罰。”
其實是顧盼交代她說宋卿卿有些累,要讓其好好休息,只是心腸熱的生姿怕實話實說會讓顧盼在宋卿卿那裏留下不好的印象,便把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畢竟她聽那些早年就跟着宋卿卿的丫鬟婆子們說宋卿卿歷來的規矩就是三餐規律,準時準點。
“無妨,”宋卿卿溫和一笑,安撫道,“今日得虧你這番體貼,我才得了一覺好夢。”
聞言,生姿臉上的喜悅之色肉眼可見,整個人都變得活潑了許多:“謝謝小姐!那小姐,我這便傳飯了?”
宋卿卿笑着點了點頭。
……
吃完飯後外面的雨還是一直下個不停,約摸要下到明天去了,生姿有些擔憂,站在窗臺前嘀咕:“怕是要在客棧多住上幾日了。”
“那不正好讓你養養屁股?”宋卿卿傍晚時睡的那一覺時間比較久,故而吃完飯後并不覺得困乏,便拿着本書翻看了起來。
聽到生姿的話,她道。
這些日子以來他們一直為了趕路而奔波不停,中間鮮少有休息的時候,生姿年歲小加之又沒有出過遠門,所以在路上的時候不止說了一次自己屁股都快在馬車上坐平了的事,今日終于逮着機會讓宋卿卿好好的嘲笑一番了。
羞得生姿差點把手裏的手帕都快給攪爛了:“小姐!”
宋卿卿徑直笑彎了眼。
顧盼是快巳時才回來的,她幾乎是一進屋宋卿卿就從她身上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兒,倏地便微皺起了眉。
旁人或許并不知道的,宋卿卿的嗅覺十分靈敏,靈敏到哪怕隔着數米遠的距離她也能聞到對方身上的氣味兒。
“店小二受傷了?”宋卿卿的視線從書中擡起,掃向了剛進屋的顧盼,問。
“雨天路滑,跌下了崖,摔斷了條腿。”顧盼道。
宋卿卿“嗯”了一聲,表情沒有任何的起伏。
顧盼大抵是知道宋卿卿不喜歡她現下身上的氣味,故而說話的時候都是距離隔得很遠,自覺道:“店小二那邊的口供奴婢已然拿到。”
說着她便從自己的懷中取出了一張折好了的紙,雙手奉上,生姿見狀便走了過來取過,然後遞回給了宋卿卿,可宋卿卿卻并未伸手接過,只是在燭下輕道:“那日夜裏送飯菜的人是店小二對嗎?”
顧盼:“對。”
宋卿卿又問:“廚子呢?”
“被衙門裏的人看押起來了,等劉捕快回來了之後再行審問。”顧盼答。
其實問話到這裏也該結束了,畢竟宋卿卿那樣聰慧,獲得的信息也那樣的多,是以,她早就推測出了那晚所發之事,所以店小二的這份口供對她來說其實并不重要。
而她的真丫鬟顧盼不會不知道這一點,畢竟她是那麽地善于揣測宋卿卿的心思,又那麽了解宋卿卿——既然如此,那為什麽顧盼又非要花時間去親自見那個逃跑後被抓回來的店小二?
這讓宋卿卿很難不生出一絲懷疑,她對顧盼原本就算不得有多信任,這樣說或許并不準确,畢竟自從她失去記憶之後醒來一直都是顧盼陪着她,帶她去認識這個世界的,所以某種程度上來說她絲毫不會懷疑顧盼對她的忠心,但這種忠心到底是出于一種什麽樣的原因呢?
宋卿卿不知道。
但她知道顧盼遠沒有表面看起來那般簡單。
宋卿卿看着顧盼,沉默良久,終于沒忍住,狀似無意的又多問了一句:“你可還有別的什麽發現?”
顧盼垂着頭,一派恭敬溫和的模樣:“回小姐的話,暫時沒有旁的發現。”
“即使如此,那你便先退下去休息吧。”宋卿卿并不意外顧盼會給她這個回答,是以聞後也不過是淡然一笑,輕輕的揭過了這一頁。
“諾。”
顧盼退下之後一貫藏不住事的生姿沒有忍住,湊上了前問道宋卿卿:“小姐,你是不是不高興了?”
感覺好像自打顧盼過來了之後宋卿卿的興致就一直不大高的樣子,之前還有說有笑的,這會兒雖然也在笑,但直愣愣的生姿卻總覺得宋卿卿的笑意裏面透着一股薄涼的意味。
聞言,宋卿卿翻過了自己手裏的那頁書,淡淡道:“何以見得?”
“說不上來的感覺…”生姿歪着腦袋想了一下,還是沒有想出個之所以然來,不過她也不是糾結的性子,轉頭問起了另外一件事,“小姐你說殺死何澤坤這件事誰是主謀啊?”
宋卿卿眼皮子都沒有擡一下:“廚子。”
生姿驚呼:“為什麽?!”
在她看來她似乎挺不願意相信那個有情有義的廚子會是主謀。
宋卿卿翻過一頁書,不在意道:“你可以看一下店小二的口供,若無意外,上面應該會記錄那晚廚子給何澤坤做了些什麽菜。”
廚子并非沒有起殺心,只是因為礙于何澤坤的身份而無法實現罷了,而重義氣的店小二則只是一個順道的幫兇,後被莫名地卷入了此案之中。
從他在案件還沒有真相大白時便跑路一事就可以看得出來店小二并不足智,甚至恰恰相反他是個極為容易沖動,易受人挑撥的人。
宋卿卿想,他會跑,大抵是有人讓他這麽做的吧,不然也不會挑在那個時候。
于是生姿便乖乖的去翻看了一下顧盼送過來的店小二口供,上面所記述之事與宋卿卿當時推測的并無二致,那天晚上确實是廚子主動在廚房裏備好了飯菜,并讓店小二送至何澤坤房中的。
店小二在口供上說廚子當時只說要給何澤坤一個教訓,讓其吃點苦頭,沒有說要殺掉對方的意思,不然他也不會幫忙把飯菜送至對方的房中。
而在送飯菜的過程當中間也沒有出岔子,更沒有旁人接觸到飯菜,但等他隔了半個多時辰去何澤坤房中收拾碗筷的時候卻發現何澤坤已經倒在桌子上昏迷不醒,沒有了呼吸。
他一時之間慌了神,趕緊下樓叫了廚子上來,兩人期間有試了好幾種辦法試圖喚醒何澤坤,可奈何對方氣息早已絕,且周身布滿紅疹,二人便以為何澤坤誤中食毒而亡了:
“你不是說的好好的只會拉兩次肚子嗎?”店小二當即便給了廚子一拳,他确實是看不慣何澤坤的,但也從來沒有過想要對方死,更別說自己間接的殺死了對方,于是當場就翻了臉。
廚子的臉色也很灰敗:“我…我真的只是想讓他腹洩一下,沒想讓他死啊。”
店小二不聽,兩個人差點吵了起來,最後還是廚子說眼下最要緊的是如何解決當下的問題。
店小二在口供中寫道自己當時是提出去衙門報官的,因為怎麽算他也只是過失殺人,罪不至死,但廚子不同意,說就算是過失殺人,那也得坐上好十來年的牢子,他上有老下有小的,可經不起這麽消磨時光,既然如此不如便鬧把大的,把此事糊弄過去。
這确實是說到點子上去了,畢竟那個時候夜已深,又沒有旁的證人在場,只要他們膽子大一點,倒也不是沒那個可能躲過一劫。
于是才有了後來他們二人合力将何澤坤僞造成自缢現場的事,而客房收拾也是他們兩個人一起的,他們一個是廚子一個是店內跑堂,收拾衛生做打掃這種事情向來是得心應手,這也就是為什麽案發現場會那麽幹淨整齊的緣故了。
“那廚子口才倒是了不得。”生姿看到這兒忽然感嘆道。
宋卿卿聞言不可置否一笑,廚子若是口才不好,那店小二興許還不至于這麽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