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記憶被忘卻之後在夢中再度被回憶起時總是模糊且快進的,像黑幕之後的皮影戲,锵锵锵——鑼聲倏停,跟着場景被拉近,四周忽地變化成了她潛意識最忘不了的故事裏。
她莫名其妙地出現在了學堂之中。
是坐在正數的第二排的位置,同窗的人數不多,約莫只有二三十個出頭,大多都是看不清長什麽樣子的,但都是穿着一模一樣的衣服,齊眉處系了根月白色,兩指寬,繡着太學院獨有的暗金“一路連科”紋。
她想了一下,跟着低頭去自己此刻的模樣,果然她此刻的打扮不再是現實裏的女子所穿的廣袖流仙輕紗裙,而是一件長袍窄袖白色錦服,并不華麗,也不繁冗,袖口和衣領處都秀着太學院學院的祥雲花紋,外罩是一件同色的素顏長褂,齊眉處也是勒了根摸額在。
呀…宋卿卿有點疑惑的,奇怪自己為什麽忽然成了學堂的稚子,但還來不及多想,上課的夫子便進來了。
學的是孔夫子的《論語》,滿篇都是“子曰”“子曰”,宋卿卿只聽了一刻鐘就聽得昏昏欲睡,眼睛都要睜不開了。
好不容易挨到了下課,同窗的朋友過來找宋卿卿玩,說的今日城中發生的有些沒有的事,宋卿卿聽得不大真切,跟着又是上課了,這回是《九章算術》,宋卿卿仍舊是睜不開眼皮子的,但卻沒有上一節課那樣的好運,當場被夫子發現了,罰她放學後留下來掃走廊。
明明太學院裏都是王公大臣們的子弟親眷,可上課的夫子們誰也沒有把他們當作一回事,罰起來的時候一點也不手軟。
于是就這樣,宋卿卿放課之後無奈的拿着掃把去走廊外掃地去了。
太學院院規森嚴,随行的伴讀只能入一進門,再往裏是進不來的,故而宋卿卿也就不會有幫手,只能自己認命的去掃地。
她是個嬌慣了的小姑娘,從來沒有做過什麽家務活,所以自然掃地也是掃不大幹淨的,再加上小兒心性使然,沒過多久就丢了掃把跑去玩了。
場景幾經變化,記不得具體是怎麽樣的,下一幕宋卿卿便出現在了學院東處小院的涼亭處。
那處僻靜鮮少有人來,她本是欲去涼亭下的花壇裏挖蚯蚓的,但卻意外的撞見幾個男男女女的幼童在推桑着一個年紀非常小的小孩。
那個小孩長得很可愛,五官非常精致,像個瓷陶娃娃一樣,但一雙烏黑的眼睛卻寫滿了倔強,她被那幾個年紀稍長的推搡着,或許是已經倒地過幾次了,那一身雪白的太學院常服已經帶上來污垢,像是誰家的小仙童落入了凡塵一般。
宋卿卿遠遠的看着那小孩在被人欺負,心裏有點急,跟着下一瞬她就出現在了人群之中,她從來沒有這麽威風過,年紀大的優勢總是有的,何況她還是出自武将世家,上去了之後就一手一個推開了胡亂鬧做一團的小孩們:“你們幹什麽!?”
“你們姓甚名誰?是哪家府上的,我要去告訴你們家大人和夫子!”
小孩子打鬧,告家長告夫子總是最有用的。
宋卿卿以為這樣就可以吓到他們,但偏偏那幾個小孩卻笑了起來,明明年紀不大,臉上的笑意卻如同惡魔般:“你又是誰?”
“你知道你身後的這個人是誰嗎?”他們問道。
宋卿卿像是旁觀一樣心想我怎麽知道這小孩是誰,反正長得這麽可愛的總不是什麽壞人吧?
把這世上的人分為“好看的”和“不好看的”兩大類的宋卿卿并不覺得自己在仗義之下救了一個可愛的小孩有什麽錯,再說了,就算一定有錯的話,那也是因為長得太好看的錯。
“她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這些以大欺小的人是誰。”宋卿卿叉着腰教訓着面前的五個小屁孩兒,“沒想到我上梁國國之內的官家子弟竟會做出這種有辱門風之事,我回去便告訴我爹爹,讓他挨個挨個的找你們算賬!”
大約是她板着一張臉唬人的模樣有點嚴肅,為首的一個男孩有點猶豫的問道,“…你爹,你爹是誰呀?”
不怪對方會有這樣的問題,實在是在太學院之內,只要是來讀書的學者,管你是皇帝的兒子還是寵臣的子女,待遇全都一樣。
加之又穿着一模一樣的衣服,戴着一模一樣的抹額,不問其名諱的話實在也分不清對方是個什麽身份。
夢境之中的宋卿卿很自豪于別人問她這個問題,所以立馬便挺起了腰杆,拍着小胸脯道:“我爹,我爹爹是威風凜凜的……”
後面的話她自己也沒有聽清,但看對面那五個小孩聞之倏變的表情便知道她爹确實是很厲害的了。
但她其實沒有注意到在她說出了她爹爹的名姓之後,被她護在身後的那個小孩眼中一瞬間所并發出來的強烈恨意。
“你…你是宋家的那個小女兒?”為首的男生有點不太相信,後又記起什麽,指着宋卿卿身後的那個小姑娘說道,“那你知道你身後的那個小孩是誰嗎?”
“她就那個昏君的幺女!”對方人群之中一個相貌平平的小姑娘壯着膽子上前了兩步,“就是她爹,她爹爹殺了我舅父一家!”
這句話大約是提醒什麽,另外幾個小孩也紛紛上前說道:“就是她就是她,當然就是因為她要辦個什麽勞什子生辰宴,我爹才會被那昏君罰沒了家産!”
小孩們七嘴八舌的說着那個落魄了的公主曾直接或間接犯下的種種過錯。
那麽多的指責,就算是宋卿卿這個旁人聽了也覺得有些刺耳,可偏偏那個小孩卻不發一言,只站在宋卿卿的身後,沉默着,冷眼旁觀着這所發生的一切。
直到有個小孩忽然叫到宋卿卿的名字:“你怎麽能幫她呢?她可是我們的仇人啊!”
聞言,那個落魄的小公主臉上終于流露出了一絲緊張。
其實那個時候的宋卿卿并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會這樣值得那個小小的人如此緊張,如果她有過那樣的體會的話她或許就明白了:在一片黯然沒有光亮的世界中,忽然有一天有人不畏閑言碎語的提着一盞燈走進了你的世界,照亮了你往後的餘生——如果不曾擁有,你自然不會想到去渴望,可一旦擁有了之後,你便再也無法裝作無動于衷。
那個落魄的不像個公主的公主,對宋卿卿,或許就是這樣的。
她很緊張宋卿卿會因為旁人的話抽身離去,畢竟在過去的兩年裏她已經聽過了太多太多類似的話,也見過曾俯卧在她腳邊稱臣的人如今傲慢地踩在了她頭頂的模樣。
權勢的好在人情世故方面總是體現的這樣淋漓盡致。
人們總說小孩子什麽都不懂,但當大人們犯錯的時候卻總喜歡把小孩也遷怒上,沒有人想過出生在何家是否是小孩願意選擇的,他們只管發洩着自己心中一腔孤憤。
所有人只記得她是那個被人從皇位上拉下來,帶到宮門上砍了頭,以平息民怨的皇帝的女兒,卻沒有人記得事發之時她也不過才三歲而已,所以一個五歲的孩子會那麽早的見到這世間最薄情的一面也不算是太意外的事。
她其實沒有做錯什麽事情,只是偏偏是那個昏庸無道的皇帝的女兒。
出生就是原罪,可在幾年前她也曾因為自己高貴的出生而被所有人捧在掌心過。
只是現在時過境遷了,新君已立,她便成了處境最尴尬的公主。
她早已習慣了那樣朝不保夕的生活,習慣了被人欺辱,習慣了被人毆打,習慣了被人辱罵,可偏偏在那樣一個平平無奇的傍晚,她遇見了宋卿卿。
那個笑起來十分可愛又漂亮的酒窩姑娘。
第一次見面她便很喜歡宋卿卿,因為喜歡所以才會那樣的在意,在意宋卿卿會因為旁人的觀念而放棄她,讓她再一次的堕入黑暗。
可宋卿卿是那樣的好,沒有讓她失望,在聽完了那些小孩的控訴之後,宋卿卿像一個小英雄一樣大手一揮,毫不在意的說道:“她才多大呀?大人們的事歸大人們管,小孩子的事小孩子管——她又沒有欺負你們,你們憑什麽欺負她?”
說着便覺得那幾個小孩實在是煩,宋卿卿聲音微微地提高了一些:“你們到底走不走?不走的話我就要大聲叫夫子過來了!”
“夫子說了‘有教無類’,在這太學院所有人都是一樣的,你們這樣欺負人,若是被夫子知道了定然是會被夫子責罰的。”
打也打不過,說也說不過,況且還要冒着被夫子發現的風險——這些小孩竟然是怕夫子的,不然也不會選在這種僻靜的地方去欺負一個小姑娘,宋卿卿雖然是個小孩子,但卻十分會搬救兵,這或許跟她打小便是所有人的掌上明珠的緣故有關。
果不其然,那些小孩聽到宋卿卿這麽說了之後便立即做鳥獸狀散開了,逃的實在是有些荒不疊亂,一點也沒有剛才那跋扈的氣勢。
趕跑了那幾個調皮蛋之後宋卿卿這才轉過了身,有空細細的去打量自己身後的那個小姑娘。
不得不承認她的眼光是非常好的,這個小姑娘長得是極為的漂亮的:她個子小小的,皮膚白皙,五官精致,眉眼如畫,鼻梁秀挺,但唇線卻很薄。
忘了是聽誰說的這種薄唇鷹眼的長相最是薄涼了,明明那個小姑娘還沒有長大,可偏偏宋卿卿卻透過她那小小的人兒看到了日後那個寡義淡漠的女人。
心好像就是在那一瞬間蔫地抽痛了一下的,冥冥之中,宋卿卿知道自己不應該與面前這個人有過多的糾纏的,可偏偏夢境卻還在繼續:
夢裏的她在第一次和那個小姑娘見面的時候是那樣的歡喜又沒有防備,她比對方要高出了半個頭,所以說話的時候微微的彎下了腰,笑盈盈的問道:
“你是小公主嗎?我是宋卿卿。”
“你可以叫我卿卿姐姐哦。”
那個小姑娘像狼一樣的眼光死死地盯着宋卿卿,尤其是在她報上了自己的名姓之後。
可偏偏宋卿卿卻渾然不覺,她一直是家中最小的一個,所以從來沒有做過誰的姐姐,眼前的這個小孩非常的合她眼緣,又比她小,于是她便心裏在盤算着能不能哄騙着對方管她叫一聲姐姐。
“你怎麽不說話呀?你叫什麽名字?”宋卿卿拿出自己最溫柔的笑容去問那個小孩,可對方卻還是不發一言。
莫不是一個啞巴吧?
宋卿卿心裏略微有些遺憾的想道,但再轉念一想,就算是個啞巴的話,世上也應該沒有比這小妹妹更加可愛的小啞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