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深秋遲暮,晚風徐徐,一片枯黃的樹葉随風而蕩,一飄飄至羊腸小道盡處的竹林之中。
人呵一口涼氣,凍得泛起絲絲白煙。
關外的這種野店向來是來人甚少,尤其是入了秋之後,這幾日過往的商客是一日少過一日,門前也只有幾匹零星瘦馬。
入了夜,便是煙火絕。
跑堂的店小二知道這個時辰約莫是不會來人了,于是便提早收拾搭在外面的桌椅。
入秋後天日漸涼,看老天爺的臉色,約莫今個便有一場秋夜急雨,不收拾的話,明早發現座椅板凳淋濕了,定然會少不了掌櫃的一頓責罵。
正收拾着,店小二忽然聽到了遠處隐約間傳來了一陣陣車馬聲。
都這時了,竟還有人來?
他回頭張望着三丈寬的官道來處,心下有些好奇。
半盞茶後,他便看到了兩個騎着高頭大馬,穿着一身藍衣綢緞短打勁衣,腰間挎着長刀,面貌平庸,但眼神銳利的精壯男子走在一隊人馬的最前面,正往他們客棧的方向來。
夥計在這官道上來來往往也見識了好多人,練就了一雙好眼力,故而他一瞧便知這二人乃是豪門大家的得力護院。
這二人身後跟着的是左右各兩列穿着短打灰衣,頭戴家丁帽的五名青年,接着便是兩輛一模一樣由兩匹好馬拉着周身梨花木刻雕的馬車,馬車後是丫鬟婆子等十餘人,最後是手執長棍的精壯家丁們。
堪堪數數,約莫有四五十人,而且看家丁丫鬟打扮想必不是誰家的夫人就是誰家的小姐。
知道是個大生意,店小二還不待那一行人停穩便上了前,讨笑着說道:“客官,這邊是雍州普陀客棧,在衙門報備過的,有上好客房和飯菜,還有燒好的熱水,各位客官是打尖還是住店”
沒人答他話。
但他也不急,因為他瞧見了有人擡了板凳放到了靠左的那輛馬車邊,跟着便有個丫鬟打扮的年輕女子撩簾出來了,下了馬車後卻沒有走,而是轉身去扶馬車裏的那位貴人:
那确實是一位貴人,似霧裏看花,只可遠觀,近了便如水中之月,轉瞬即逝。
那人氣質非凡,先露于人眼前的是一只如蓮藕般白皙纖長的手,手腕盈盈不及一握,衣袖處繡着祥雲暗邊,用料華貴。
不知年歲。
後探出了半個身子,是個模樣極為年輕的女子。
相貌是一等一的好,秀眉挺鼻,面若桃李,色如春曉之花,細長眉,杏仁眼。
一頭三千青絲用青玉簪簡單挽起,身着一套淺黃色百褶流紗裙,舉手投足之間
皆是道不盡的風華萬代。
她乃京都禮部鴻胪寺少卿周廷生之嫡幼女,宋卿卿。
自幼養在江南溪州外祖母家,随外祖母母家姓,而今剛過雙十之年,因年紀稍長不可避免地說到親事的緣故,近日才被接返京,途徑雍州普陀縣。
“小姐。”宋卿卿一下車,周遭的家丁婆子都欠身行禮道。
“免禮。”宋卿卿朱唇微啓,聲音如涓涓細流,讓人聽着便覺得極為悅耳。
“小姐,這便是普陀客棧了。”那名先前去扶宋卿卿的丫鬟見宋卿卿下車之後在打量客棧的大門,便低聲如是道。
此丫鬟乃是宋卿卿的一等貼身女使,名顧盼,比宋卿卿年長七歲,是家生子,自幼便服侍着宋卿卿。
宋卿卿聞言點點頭,心知這方圓幾十裏只有這一處客棧,也沒得什麽挑。
這樣想着她便松開了被顧盼扶着的手,上前了兩步,走到了店小二的跟前,作揖問道:“店小二是麽?”
“小的見過小姐。”店小二是個極為機靈的人,雖然沒有想到這位看起來便是十分氣派的大家小姐會過來跟自己講話,但還是立馬反應了過來,低頭作揖回禮道。
“不必多禮。”這個貴人的脾氣似乎是極為要好,同人說話亦是輕輕柔柔,如沐春風,“我們一行人途徑此地,北上入慶州京都城,入了夜,秋日寒涼,不知道貴店可還有空着的客房容我們歇息一晚?”
這番話說的是極為禮貌又客氣,店小二心裏舒坦。
本就是開店做生意,哪有拒絕的道理,聽此便将客棧裏空了的客房和各自的價格報了一遍,除一等客房含早中兩餐送上房以外,旁的都是需要在大堂用餐。
“如此,便勞煩小二開兩間一等客房,四間二等客房,六間三等客房吧。”宋卿卿道。
“好咧沒問題,客官您裏邊請——”店小二喜上眉頭,高聲一呼,迎着那女子便往客棧裏面走。
一行人踏夜而來,人數又多,安頓車馬之後方才還甚是冷清的客棧瞬時便熱鬧了起來,家丁婆子丫鬟們都在大堂裏休整用餐。
而身為主人的宋卿卿則因為旅途疲憊先回了房,又令店小二送了熱水上來,被自己的兩個一等貼身女使伺候着洗漱了一番之後才算是緩過了一口氣。
歇息夠了,宋卿卿這才一左一右的帶着自己的兩個丫鬟顧盼和生姿下樓用餐,她們從溪州一路跋山涉水而來,不可謂不疲憊。
宋卿卿的小丫鬟生姿本欲是勸宋卿卿就在客房裏用餐,但宋卿卿覺得坐了多日的馬車,人都憋悶傻了,想出來透透氣,便說去大堂。
丫鬟們勸不過,便只能依從。
好在顧盼是個周全的性子,在上樓之前便提前按照宋卿卿的口味點好了餐,所以她們下樓用餐的時候并不用等待。
入了席,出門在外宋卿卿并不是多在意規矩的人,這一行人只有她是主子,未免冷清便叫自己的兩個貼身丫鬟一道坐下用餐。
丫鬟們習慣了宋卿卿的行事風格,倒也不推辭,依言坐了下來。
食過半盞,忽地大堂角落裏便傳出了一些吵鬧之聲。
初時宋卿卿還以為食客間的吵鬧,畢竟客棧之內除了他們一行人以外還有其他商旅之人。
秋夜漫長,入夜之後呆在客房無事,故而大多都會在大堂裏來坐一坐或是去客棧的後花園轉一轉。
——直到宋卿卿便聽到了一聲高呼:“少他娘的廢話,這做得這是什麽菜你們自己心裏沒有點數嗎?鹹成這樣,能吃嗎?!”
聽到這兒,一向喜歡熱鬧的宋卿卿終于忍不住尋聲望去,接着便看見了一個七尺高的黑面方臉中年男子拍案而起,對着那會迎宋卿卿入客棧的店小二怒罵道:“爺那會是怎麽交代你的?你又是怎麽答應爺的?怎麽,接了旁的活計就忘了爺的話了!?”
這話明顯是有代指性,宋卿卿略微挑眉便知對方是在說店小二迎他們這行人進店的事。
這個客棧并不大,人手也不算多,今日宋卿卿一行人便是有四十餘人,驟然入住,必然是将客棧裏的人忙得手腳倒懸,忙中生錯。
想必那店小二是對那黑臉的中年男子有什麽招待不周之處,惹了對方的不快,才讓對方抓着這機會說上錯了。
“這位爺,好說好說,今日您也瞧見了,店裏實在是忙的有點亂,您的要求我真的有跟廚房那邊打過招呼,但這忽然來了四十多號人……”店小二的話還沒有說完那黑臉的漢子便道:
“那就是你們家的廚子幹的好事了?”
“爺,小的不是那個意思……”小二忙道。
但那男子脾氣實在不算得太好,頗有些驕縱之氣,大庭廣衆之下也沒有顧着自己的禮儀,只聽到這兒便一掌推開了店小二,朝着後廚的方向大聲嚷嚷道:“廚子呢?滾出來!滾出來,聽到沒?!”
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了。
那黑臉的男子倒是有些得意了起來,嚷嚷的聲音也越來越大了。
最後沒有叫來廚子,反倒是把在後院已經歇下了的客棧老板給叫了出來。
大約是以為前廳出了什麽事,急性子的老板匆匆忙忙地跑了過來,衣着有些許不整,腳上的鞋履都穿歪了。
宋卿卿看得認真,遠遠的瞧着那已年過半百的客棧老板好言好語地勸慰着那黑臉的漢子,周遭都是看客,誰也沒有打算要上去勸和兩句,俱當做是在漫長的夜裏一些無聊的消遣。
那客棧老板說了好大一會兒也不見平息那漢子的怒氣,對方甚至還愈發火大:“…你現在同我扯這些有用嗎?我那會兒是怎麽交代的?你們是怎麽做的?鹹成這樣是我要的!?”
“……”
“放屁!爺說了要甜的,你上來鹹的給爺還不讓爺說?!”
“……”
“小姐,那邊在吵什麽呀?”同桌的生姿只顧着吃飯,聽熱鬧也只聽了一半,有些莫名其妙,又看宋卿卿看的那樣認真。心下好奇,便小聲的問道。
因為距離尚且有些距離,有的話聽得不是太真切,宋卿卿便半猜道:“約摸是什麽菜炒鹹了的緣故。”
“炒鹹了?”生姿不太明白這有什麽好争吵的,道,“炒鹹了換盤菜不就完了嗎?難不成店裏不給換?”
正說到這兒,就聽那邊那發火的客人大聲說道:“換?換了一份上來更鹹,我要甜的!鹹的那能吃嗎!?少他娘的廢話,把你們廚子給我叫過來!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耳朵長毛了!”
嚯,這火氣是真的有點大了。
大抵是實在無法平息那個人的怒氣,于是客棧老板便叫店小二将後廚的廚子給叫了出來。
很快一個穿着短打裏衣,圍着罩衣,頭系方巾的中年微胖的男人便邊擦着手邊趕了過來。
兩廂對峙,不知道那食客咬牙切齒地說了什麽,宋卿卿看到那廚子眉頭一皺,直愣愣,很不高興地回道:“豆腐腦只有鹹的,沒有甜的做法!”
食客本就上火,現下再聽廚子的話更是勃然大怒,揚手便将桌案上的碗筷摔在了地上:“這麽說你便是故意的了!?”
“我要甜豆腐腦,你非給爺上鹹的,存心的是吧!?”
廚子很是固執,一句軟話也不說,還在那裏嚷嚷着食客不懂食材:“這天底下就沒有甜豆腐腦的做法!”
“誰會吃甜豆腐腦啊?!”
聞言,本來只是聽熱鬧的宋卿卿頓時便皺起了眉,心說怎麽就沒有了?我打小就吃甜豆腐腦,鹹的那能入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