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張漾如此果斷,甚至有半強迫性地舉動。盛京不論站在哪個角度來講都該簽字,只是,他說:
“張漾,你真想好了?”
他擡眼,見張漾表情不變,沉默地肯定他的話。
盛京捏着鋼筆,躊躊躇躇地簽了字。
“那你接下來準備去哪?總不能再跟你媽擠出租屋裏了吧?她先在是胰腺癌晚期,我聽說——”
“夠了!別說了!”
張漾心髒抽痛,忍無可忍地打斷他。
“別提我母親!我、”
他不知想到了哪裏,忽然身形不穩,搖搖欲墜地扶着行李箱才堪堪站穩。
盛京想過去扶,但見到他臉上如臨大敵般的驚懼,不由得一愣。
“你知道我為什麽喜歡吃板栗嗎?”
偌大的客廳只有張漾的聲音回蕩。
“是因為冬天冷,那件老舊的出租屋裏沒有暖氣,我媽擺夜市回來大多是天剛蒙蒙亮,每次她一進門手裏必會多出一包熱乎乎的板栗。我不喜歡吃板栗,但那是年幼時冰天雪地裏的唯一一絲暖意。所以你出差或者去外面的時候,我經常會讓你幫我帶一包,你總是特別特別嫌棄,但還是會帶,每當你拿着熱板栗進門,我就會特別開心,我就會特別特別喜歡你。
我只是很少被愛,我想盡力的留下愛我的人。我不是犯賤,誰不想堂堂正正?”
張漾挺了挺胸,試圖将自己的狀态調整到最好。深吸了一口氣垂下眼,那聲音是任人聽了都為之膽寒的怨恨:
“在海裏你沒救我,我不至于恨你成這樣,你不該不告訴我母親的事情。母親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也是我唯一的念想,如果是盛夫人他們夫妻生病盛青一個字也不給你漏,你會開心嗎?”
盛京心頭一震,理虧得無處遁形。
他媽要是病了,誰敢不告訴他,他一定會開槍崩了誰!
“所以,盛京,你明白我現在有多恨你了嗎?我真的恨死你了。”
這種并不來自愛情,而是親人垂死時,為數不多的知情人不在乎。如果盛京告訴他,哪怕是随便找個人通知他,他現在對母親或許都不至于如此愧疚與自責。
沙發裏的男人徹底怔住了,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張漾沉吟片刻:“無所謂了,現在說什麽都太遲了。算了,都算了吧。”
是他愛勢貪財也好、鸠占鵲巢也好,都無所謂了。
接着又輕嘆一口氣。
那是一道非常輕微細聲地嘆氣,似乎足以将他與盛京之間的美好、怨念、恨意、嗔癡貪全部吐出去,随着今夜不遠千裏而來的海風一起,吹向遙遠的方向。
不再管盛京是何反應,他扭頭出了公寓,在望向一塵不染的天幕時,那是前所未有的輕松。
抛下了一切,原來是這種感覺。
一千萬是第二天早上到賬的,張漾收到信息提醒後又接了銀行的幾通電話,拒絕了他們的一些請求後便去了醫院。
張芳的情況不容樂觀。
早年艱辛勞累,不注重身體健康和休息,從而導致她五十多歲的年紀,身體卻如耄耋之年。
張漾自從盛京那裏出來後,便腳也不沾地地又搬去了醫院陪她母親治療。
張芳的胰腺癌發現時間已經是比較晚的了,加之身體與年齡等各種因素,化療期間吃了很大的苦頭,總之情況不容樂觀。
有一次深夜張芳腹痛難忍,緊急被送去急診室,主治醫生、相關專業的權威人士全部到場,期間給張漾下了五次病危通知書,搶救了整整兩夜一天才勉強将人推出來。
在醫院的這兩月,張芳以肉眼見的速度削瘦下去,皮膚幹黃,到最後只能勉強依靠食管進食。
病痛給張芳帶來身體上的疼痛,也給張漾帶來了精神上的煎熬,期間有孟望和孔思尋常來幫忙照顧,他才不至于倒下去。
“謝謝你,餘特助。”
張漾将餘成送來的補品放下,帶着他去休息區,那裏的消毒水的味道不那麽刺鼻。
“不止有我的,還有馬鳴許放他們幾個的,原本是計劃我們工作室裏的人一起來的,不過呢,這最近盛總……事業感情什麽的都比較穩定,再加上他們部隊那裏又給他遞了文書,組織上想讓他繼續回到部隊,所以最近他在收尾娛樂圈裏的事情,工作室不久也要解散,近期非常忙碌,他們也就來不了了,然後又剛巧我今天休班。”
張漾說道:“沒關系,謝謝你。”
“呃……”餘成憨笑:“嗐,咱倆雖說認識不久但好歹算是朋友,而且我也挺擔心阿姨的。”
張漾內心浮起一絲暖洋,不過很快又被一瓢雪水沖淡。
一個跟他相識不過幾月的人都知道關心他的母親,盛京卻将他們母子輕視如鴻毛,仿佛他們的命如草菅。
真是冷石做的心。
送走餘成後,孔思尋晃晃悠悠地提着午飯來找他,不過他此時情緒低落,察覺不到餓,于是伸手将飯盒放在角落。
孔思尋看的眼皮子抽了抽:“這都兩個月了,你吃飯從來就沒準時過,都是什麽時候餓了什麽時候吃,及一頓飽一頓的,就你那一碰就碎的胃能撐得了嗎。”
剛從門外進來一身煙味的孟望看了一眼連打開都沒有的飯盒,冷聲道:“孔思尋你摁着他,我掰開他的嘴往裏灌。”
“孟少爺?”張漾表情懵然。
孔思也一副大刀闊斧的樣子準備配合:“行,這不吃飯可不是法子啊。”
“思尋你!”
張漾背着手連連退後,警惕地看着二人,伸手勾過抱着飯盒坐在他母親床頭,一口一口地朝嘴裏塞。
從背後看着人腮幫一鼓一動,孔思尋稍稍放心。
這些天張漾擔心他母親,既吃不下飯又睡不好覺,他上次來陪床半夜兩三天還見張漾眼睛睜得老大。
這次人好不容易地聽次話,孔思尋帶着孟望離開,騰出清靜地兒給人。
休息區亂糟糟,長椅上七橫八豎地躺着呼呼大睡的、陽臺有焦急地打電話管家裏要錢的、還有角落裏虔誠下跪乞求的,孟望一臉凝重地看着他們,重重地嘆口氣。
“國家在醫療福利上面為老百姓們謀求了許多寬裕,可奈這世界上的窮苦人太多太多。我覺得我們這些當官的,扶貧之路任重道遠。所以我打算成立一個醫療基金會,專門用來幫助這些被人。”
孔思尋身為公衆人物,出門便帶上了口罩與墨鏡,全副武裝地帶着人來到最隐蔽的角落。
孟望臉色凝重,又抽起了煙,他叼着煙頭,含糊不清道:“就在這說吧,別離張漾太遠了。”
“你似乎很關心他。”沒有張漾在,孔思尋的語氣一下子冷淡不少。
孟望挑眉:“有嗎?”
孔思尋隔着墨鏡沖他翻了一個白眼。
這兩個月裏,孟望除了待在部隊就是醫院,孟家老爺子催他回去的電話都打到醫院來了。
為了張漾,連家也不回。
孔思尋說:“還好。”
孟望抽了一口煙,隔着朦胧的白霧那張棱角明顯的臉浮起一抹苦笑:“你一個外人都看出來了,他怎麽就一點反應也沒有呢。”
也或許是從沒被在乎過吧。
之前在部隊閑聊時他也問過副官,副官當時就是這麽告訴他的。
“還是說,他其實知道,但不當回事呢。”随後他搖搖頭,将這些不切實際的想法抛諸腦後。
聽他這麽說,孔思尋忽然感到無力,他肩膀倚着牆面:“天底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這件事我早該知道的。孟團長,我勸你不要再喜歡漾兒了。”
孟望冷笑一下:“這句話又從哪說起?”
孔思尋一臉鄭重地搖搖頭:“漾兒他還沒從跟盛京的感情裏走來,眼下他母親又這樣,如果你也……我覺得這對漾兒來說是一種壓力和累贅。我了解他的為人,認死理,不撞南牆不死心,從盛京就能看出來。為了盛京分手這事,你別看他不提,估計私底下早就偷摸哭了好幾回。”
他做了個深呼吸,嚴肅道:“孟團長,為了你也是為了漾兒好,請你不要喜歡他。我們跟你們不是一路人。”
孟望沒說話,一直等手裏的那根煙抽幹淨了,他扔在地面踩滅又撿起丢進垃圾桶。
半晌,他壓着晦澀的情緒,意味不明地開口:“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我沒辦法。”孔思尋聳肩。
孟家是他這個平頭老百姓根本無法想象的高度,他的生死,也只是這群上層社會的一句話的事。
“可是孟團,你喜歡張漾也得站在他的角度考慮吧?我認為他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的休息。而你孟望已經到了成家立業的年齡,如果到時家族催你結婚,那漾兒豈不是——”
又要走老路?
孔思尋膽寒地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孟望似乎也在思考這個問題,緩緩道:“其實我這個人挺……古板的,又不會說漂亮話,從小在家沒少挨揍,老爺子呢對我管教很嚴。我在部隊摸爬滾打了6年,數不清多少次死裏逃生,前些時間部隊頻繁召我,說是上面打算把我升到副廳級。就我現在的地位來講,想要一個張漾不是難事,畢竟我還能把他帶到離我部隊近一點的城市,有我在我看誰敢動他。”
孔思尋定定地看着他,當兵六年的體格子以碾壓性的威懾力襲來,他梗着脖子,脊背寒毛豎立。
那是他第一次,能隔着墨鏡也能看到的、一種可怖的偏執眼眸。
此後,孟望便來的更勤快了。
張漾日以繼夜地照顧母親,連帶着也跟着消瘦,本就羸弱的身體變得更加不堪一擊,在接熱水時一擡頭差點栽過去。
孟望吓得連夜把蘇白叫來醫院。
蘇白眼圈烏黑,罵罵咧咧地進了病房,等他再出來時,整個人都籠罩一股凝重。
他将孟望拉到一邊:“他最近是不是吃飯頻率下降,經常不按時?睡眠質量也不怎麽樣,反應遲緩?有沒有出現過一次性睡13小時以上的情況?”
“對對對,他最近有……兩個月了都是這樣。怎麽回事,你直接說吧。”孟望緊張道。
長廊中,慘白的燈光映着蘇白那張陰沉的臉:“張漾抑郁了。我剛才檢查了他的胃,不按時吃飯導致他的胃酸有點不正常,看樣子……比你說的兩個月時間要長一些,你們最近的事我也聽覺深說過,嘶——”
他忽然棘手起來。
孟望也跟着緊張,急迫道:“你有話就直說,我還有什麽不能聽的?”
“不是,我這些年接觸過不少這種病人,以現在的醫療科技水平來說,像這種抑郁啊、狂躁症啊什麽的根本不算病,堅持吃藥調整心态好的都比較快,大部分人都是因為工作壓力、學習壓力較大一時間鑽了牛角尖導致的。張漾這是很典型的抑郁症,不過啊,我看他身上一點傷痕也沒有,他平時喜歡摔東西嗎?”
“沒有,他自從跟京兒分手後情緒一直就不怎麽高,有時候厭怏怏的。我昨天晚上看見他獨自坐在陽臺搖椅上,一聲不吭的愣是吹了一夜的北風。”
蘇白眉毛深蹙起,揪了一把頭頂的秀發:“我跟你說哈,據我推測他抑郁的時間大概有了三個多月,這三個月裏他一聲不吭,也不發洩,這是比較難纏的。我接觸的病人也大多數都是這種,其實像那種大大咧咧,有什麽氣直接吼出來的幾乎不會生病,越是沉默,就說明他們已經沒有了發洩的欲望,那股氣一直憋在心裏不上不下,啧,這人生氣了還心疼的受不了,何況他們這種一憋就是三個月的啊,這不得早晚憋出事來?”
孟家略一思忖,還真品出些東西來。
張漾得了抑郁症也太平靜了,平靜的甚至離譜。連自.殘行為也沒有。
“他越是安靜,就越容易出事。因為我們已經無法從外表來判斷他的情緒了。這種精神類的疾病主要依靠不在藥物,而是醫患的心,一顆開朗的心。再說的簡單點吧,張漾不哭不鬧不上吊,估計就憑張芳這口氣吊着呢,如果張芳出了什麽意外……”蘇白拍了拍他的肩膀,悠悠道:
“望兒啊,把窗戶什麽的都鎖上吧,看好他,說不定哪天一個想不開的,他就從陽臺上跳下去了。”
命運這種東西,真是操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