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張漾挂了電話就跑,開着車油門一腳踩到底連闖七個紅綠燈,到了醫院差點連路都走不穩,趔趄撞到了推着小推車的護士,小護士一聲驚呼推車裏的消毒水工具刀什麽嘩啦啦灑了一地。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張漾一個勁的道歉手忙腳亂地幫忙撿回去後就往樓上沖。
盛京,盛京……
盛京不能出事啊!
張漾像是被抽幹了魂魄的行屍走肉,大腦什麽幾乎做不出什麽反應了,只是頓感天旋地轉,清冷的長廊像是一條無限延長的跑道,怎麽也到不了盡頭。
慌亂中,他還不慎被絆倒摔在地面。
“他媽跑這麽快死老婆了你?”
一個男人差點被撞躲閃及時,邊走邊回頭吐槽。
可他壓根管不了這麽多了,手腳并用的爬起來,手指被割破的傷口被撕裂,血水順着指骨往下滴。
今天特別的不順,好像一切都在預示着這場危險的到來,他像是被命運揪着領子來回搖晃的玩偶。
玩偶不屈于命運,跌跌撞撞的跑向他愛的人。
在路過休息區的時候,餘成及時出現拽住了張漾。
見到他就像是見到救命稻草,張漾立刻死死地扒着,惶恐又急迫的問:“盛京在哪?撞到哪了?他有沒事有事,現在是死是活?快告訴我!”
張漾眼底爬滿血絲,臉色白如紙翼,像是人奪舍了一樣,與往日溫和的形象天差地別。
餘成讪讪道:“盛總他沒事,剛才已經醒了。”
沒事,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盛京沒事他就沒事了。
張漾被吊着的一口氣從頭到尾地狠狠吐出去,猙獰的五官松緩了許多,“那就好,老天保佑!我去看看他,他現在一定很想我,我得陪着他。”
“噓——”
餘成拉着張漾在休息區找個僻靜沒人的地兒坐下,還做賊心虛地四處打量,把聲音壓得低低的:“你先聽我說。你現在冷靜一點我要告訴你一件事。其次,盛總在樓上,但是樓上已經被盛大少爺的手下包圍,不準任何人進入,以防消息洩露。我這次是頂着被砍頭的風險找得你。”
一聽到“盛大少爺”張漾立刻意識到事态的嚴肅性。
盛青是盛京的哥哥,身為盛家長子他的行蹤很少暴露于外界,只是前兩年聽聞升到□□高層,之後再也沒了任何消息。
由于身份敏感,盛青甚少出面。這次盛京出車禍帶了不少手下,大概是有了比車禍本身更為嚴重的事态。
張漾想到這,給自己打了一針定心劑,做好了一切準備。
“餘成?”
倆人不約而同地回頭,看到似乎是偶然路過的孟望。
餘成起身:“孟少爺。”
孟望點點頭,對着他說:“現在盛家的人都在上邊,你身為盛京的貼身特助不宜在外逗留太久,否則惹人懷疑。你先去樓上守着吧,我替你跟張漾說。”
餘成非常感激地彎腰,急切地跑向電梯。
在空氣中孟望隐約聞到了一股甜腥味,他這才注意到張漾放在膝蓋小幅度抽搐痙攣的指肚,随即喊來護士為其包紮止血。
“謝謝孟總,有什麽事您不妨直說,我現在已經恢複清醒了。”張漾把手遞給身側的女護士,并且道了聲謝。
孟望沒有說話,靜靜地等待護士包紮好傷口後離開,才帶着人來到醫院後面,背光處陰冷涼爽的長廊下面。
“盛京失憶了。”
他簡潔明了道。
“失憶?!”
張漾還是被創的退後兩步,脊背撞在雪白的牆壁上。
“嗯。車禍時大腦受重力沖撞後杏仁核激活,海馬體儲存信息輸送紐帶受創導致其不堪重負,記憶無法進行保存與整合,在這種應激狀态下海馬體無法從中完整吸取畫面,所以盛京目前的記憶斷斷續續。邊緣系統這種東西極為敏感,在受創後産生的應激反應影響到了海馬體,導致他甚至記不起從前的事情。”
孟望停頓了一下,背對着張漾郁悶地點根煙抽起來,“不過你也別太害怕,醫生說只要配合治療和堅持服藥檢查,盛京還是有可能恢複。”
張漾無力地靠着牆壁,垂下的手指焦慮地扣着拇指指腹,“那也就是說,盛京整整26年的記憶都被重創,只留下零散不連貫的畫面?”
孟望夾煙的手搭在欄杆上,寬闊的脊背像熊一樣強壯,一點不落地将身後那人遮住。他似乎沉思了一會:“你以後打算怎麽辦?繼續跟着盛京?”
“當然了,醫生不是說會恢複嗎,不過,就算不會恢複我也不會離開他的。你知道我們的關系。”
孟望和盛京是關系融洽的發小,他跟盛京确定關系沒幾天正好撞上了從部隊休假回來的孟望,因此成了第一個知曉內幕的知情人。
醫院後院清冷安靜,人煙罕至,對面有一處石像噴泉,長長的草坪參差不齊地擺放十幾把長椅,歪歪扭扭的爬滿透明的蜘蛛網,被淹沒在高樓的陰影中,像是被人遺棄在這裏,孤獨又凄冷。
觸景生情,張漾難過地輕咳兩聲,眉宇蒙上一層擔憂。
孟望低頭掐滅沒抽幾口的煙,煙頭裝進口袋裏,低沉道:“躺在醫院的謝竹懷恨在心,伺機報複,趁盛京團隊放松警惕時以同樣的方式撞上去。所幸當時開車的不是本人,只是磕到頭。不過謝竹這次沒那麽好命了,車身直接沖下高架橋,到現在也沒撈到屍體。”
随後,他轉過身,幽邃的眸子映着張漾蒼白的臉:“盛家封死了消息,對外稱盛京休閑度假一段時間,期間會針對盛京做保密治療。你身為他的生活助理置身事外,只需要耐心等消息就成,盛家的擔心不比你少,不要擅自聯系盛京,以免引火燒身。”
“我明白,謝謝你孟總,謝謝你告訴我這些,讓我不至于不明不白的被蒙在鼓裏。”他垂眸,濃密的睫毛在雪白的臉上落下兩排陰影。
他清楚,以他微薄的力量根本幫不了盛京什麽,目前只有安靜地當個不知情的就算是幫忙了。
張漾轉身走了幾步,看着空蕩蕩的長廊,窘迫無助深深吞噬了他,倏而渾身發冷,眼淚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
從孟望的角度看不見表情,只能感覺到他肩膀抖得厲害,垂着的手暗暗緊握。
随即那道充滿壓抑、無處釋放的恐慌的聲音響起:“可是我真的很擔心他,我不知道他現在傷成了什麽樣、流了多少血、身上疼不疼,盛京什麽事都喜歡憋着,就算疼也不會說,我擔心他,我想見一見他,一面也行。”
張漾站着,身形單薄,仿佛紙張一樣一吹就跑,可他卻巍然不動。
抗不了擔子,又不甘無用,站在原地也不知道下一步怎麽走。
張漾無比痛恨這個軟弱無能的自己。
“唉……我目前沒有帶人進出病房的權限,而且盛青哥也限制了親友們的進出次數,其實我也不知道下次什麽時候能見着盛京。但是,念在兄弟情分上,以後我這邊有什麽消息會同步給你,至少不讓你被冷落。”
孟望說。
張漾抹了把臉轉過身,擡眼滿臉赤誠道:“謝謝你孟總,真的,感謝你。”
—
住院部整個三樓一望無際的看守,個個身高體壯、虎背熊腰,是盛青在部隊欽點的心腹,訓訓練有素地把守在各個出口、窗戶、門口以及任何能進人的地方。
森嚴的甚至飛不進一只蒼蠅。
盛宗宏與江晚愁在大廳與整個京城最權威的主任團隊的醫師溝通關于盛京的治療方案,所有人都嚴陣以待,不敢有絲毫松懈。
病房重地,任何風聲嚴格封鎖。
一時間空氣仿佛被抽幹,喉嚨被人扼住,三樓從頭到尾都彌漫着壓抑的沉重感。
位于北側最豪華的單人病房,盛青一言不發地坐在扶手椅裏,襯衫扣子解開兩顆,昂貴的領帶與寶石領夾被搭在扶手上。
長腿交疊,半支着頭,整個人都散發着一股來自上位者天生的壓迫感。
他凝視着坐在病床上、捏着重要機密文件的那人,淡漠道:“怎麽,自己要查的東西也一并忘了。”
盛京掀起眼皮涼飕飕地看了他一眼:“你一直都這麽跟我說話?”
語氣中的強勢不遑多讓。
盛青扯了扯嘴角:“腦子撞壞的智障,老子不跟你較真。”
“艹!”
盛京也不跟他扯皮,随即喊餘成進來。
“把景明資料全拿來。”他放下手中貼着江雲照片的文件,接過餘成遞來的那份。
第一頁便是景明的出身背景詳細報告,上面還貼着照片,穿了一件GUCCI ZAEBN,視線上移,便是那張奪目耀眼的長相。
臉部線條俊美柔和,五官像是被精心雕刻過,那雙空無一物的眸子冷淡無感,下巴微微仰起,那張完美無瑕的臉沒什麽表情,像一座冰冷美豔的雕塑。
一個被印在照片裏,無比鮮活的矜貴小少爺。
陌生中又挾帶熟悉,這張臉總是給盛京一種似曾相識的感受。
他靜靜地注視着照片裏的人。
撲通、撲通、
心跳加速,好像一團糖漿東西在他胸口炸.開,順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我是不是認識他?為什麽這張臉會和我腦子裏的那個人很像?
景明?
景明……
他癡迷地摩挲着照片裏的臉,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着,想要把這張臉深深刻進腦海中。他甚至,想立刻把眼前這個人緊緊抱在懷裏,不停地輕吻,永遠也不松手。
那是一種極為複雜的感情。如同久別重逢的驚喜,或摯愛重回懷抱的心動。
盛京出神地注視,久久不動。
餘成輕輕咳了兩聲,彙報道:“盛總,據您所描述的小男孩,我們從年齡、血型、五官特征、背景調查進行核實,确認景河家獨子景明為您要找的人。其母江雲是景河的第一任妻子,早年兩人自由戀愛,結婚後江雲為支持丈夫的事業,四處奔波賺錢,19年前曾被餓暈在盛宅門前,被夫人撞見并帶回去,還給安排了工作與住所。不過,江雲與景河是在19年前,也就是江雲懷孕不久的那段時間才進行登記,這個過于私密,我們查不到緣由。”
盛京翻閱景明所有的資料,從小學到大學,再到出國深造,以及人際關系,并沒可疑之處。
即使那種感覺足以當做證明,可他目前記憶過于碎片化,于是再次确認:“老管家怎麽說?”
餘成:“在夫人将老管家召回當天,我們給他看了景明的照片,他說後生俊俏,五官眉眼乍一看跟個水靈的大姑娘似的,不常見,他閱人無數,也只是在19年前碰見一個與之相似的人。”
盛青突然插話:“有沒有給他看江雲的照片?”
餘成愣了愣,底氣不是很足道:“這個……沒有。因為我們重點找的人是景明,老管家年紀大腦子糊塗的時候多,以免用腦過度識人不清,我們只給看了景少爺一張。”
盛京點點頭,“知道了,去查景明最近的動向。”
“這個已經查過了,景明昨天回國,現在正在景家,您如果想見随時吩咐。”
一想到那張讓人怦然心動的臉,盛京猶豫了一下:“先不要打草驚蛇,我治療的事情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餘成點頭,小心地退出病房。
“不錯,乍一看還真看不出你現在一點記憶也沒。”盛青換了個舒服的坐姿。
盛京并不想搭理他,從與文件一齊送來的密封袋裏掏出筆記本。
——也是日記本。
也不算是日記,大多數都是在記錄心情,不過也可以從裏面獲取不少信息。
盛京覺得他失憶前應該很少記錄,從11年到今年只有薄薄的一半,記錄了自己尋找愛人的完整心路歷程,也知道為什麽會突然腦抽當明星。
“南府查遍了,也沒找到,你他媽就算死了也給我托個夢行不行?或者告訴我上哪才能找到你也行……”
“周覺深包養了個小明星,要不我也當個明星得了,在部隊我得找到猴年馬月?我到時候上了電視與雜志,你要是見着我了必須第一時間來找我。你都不知道,我昨晚又夢到你了。”
大多數都在記錄思念與碎片日常。
他接着翻,紙張緩緩飄動落下,露出被藏在身下的寶物。
那一張紙只寫了兩個字。
【2021年,夏。張漾。】
他腦子飛速閃過一個疑問。
張漾是誰?
好陌生的名字……
他停頓一瞬,又翻到下一章。
“張漾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煩的人,嘴裏叽叽喳喳永遠說不完的話,也不老實,整天跟個皮猴子似的在我面前晃蕩。要不是看你長得像景明,我……”
“張漾喜歡我?他也配?”
“長得倒是好看,拿來當個小替身養着玩也不錯。”
盛京徐徐蹙起眉頭。
替身?景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