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Chapter31
Chapter 31
宿舍走廊在演出時分,活像某種龐大海洋生物的食道,悠長黑暗又陰森,我抱着肩膀穿過走廊。露肩式連衣裙無法阻擋來自走廊盡頭的涼風,伴随着牆壁後齧齒動物的尖叫聲,牆上煤油燈散發出幽幽紅光仿佛野獸的眼睛,難怪姑娘們總要成群結隊的回宿舍。
總算走到家門口了,我連忙沖進屋子裏,将房間裏的燈點亮。
當置身于暖黃色的光圈中,總算能将胸膛中憋着的寒氣吐出來,我試着将裙子背後的絲帶解開,将這身束縛了我大半天的漂亮裙子脫下來。
一陣涼風從門外吹進來,鏡子裏蠟燭的火苗似乎抖動了一下,我猛地回頭,看到一個陰森鬼魅的黑影站在門口,光影相交的地方,一副白骨頭顱若隐若現。
“埃裏克,你吓到我了。”我按着胸口,松了一口氣。
埃裏克走進來,腳步飄忽如鵝毛般輕盈無聲,他半響沒有說話,只是用面具後的金眼睛靜靜望着我,不免讓人覺得困惑。
“說話,埃裏克,不許這麽瞪人。”我忍不住皺了皺鼻子。
“你去的時間太久了。”他很不開心的說。
“別忙着斥責,先讓我抱一會兒。”“走到他身旁,我用力擁抱他,放任自己沉浸在對愛人的渴望中。
在埃裏克身上萦繞着某種辛冽的香氣,比玫瑰更濃烈,比晚香玉更悠長,這香氣單純用鮮花比喻似乎略顯單薄,那種摻合了木質香料和複合辛香的豐富香氣,應該是他那些從遠東帶回的香料,在密閉空間中彼此分解交融後的混合氣味。
我喜歡他,也喜歡他的氣息。
埃裏克對于擁抱這種表述愛意的方式,相當不熟練,他總是木頭似的站在原地,兩只手就像忘記上發條般直直伸着,像童話裏無心的鐵皮人。
“今天做了什麽?”
“作曲,教克麗絲汀唱歌,讀書,畫圖紙,制作機關,等你回來……”他想了想回答。
“吃飯呢?吃些了什麽?”
“面包。”他遲疑了半天,讓這顆充斥着天馬行空魔法原理的腦袋,去思考日常生活中的小細節,難度堪比制作一架神奇的南瓜馬車或某個環環相扣的機關室。
“還有?”
“黃油……黃油加面包。”
這話讓人哭笑不得,這家夥總是這樣,用食物草草填滿肚子,只需要維持機體的基本運作,就完成任務似的再度投入到他狂熱的創作中。他的大腦又不是盆鼠尾草,不吃不喝光從身體裏汲取營養就能咯吱咯吱運作。
“我們去吃東西。”我踮起腳尖,親了親他的下巴。
餓了整個下午,連一杯紅茶、一塊點心都沒吃的我,胃裏火燒火燎,急需來些食物填飽肚子。現在剛過用餐時間,演員們應該都去後臺準備演出了,求求廚娘,也許還能找些邊角料來做頓簡單的晚飯。
就在我牽着埃裏克的手轉身時,門口閃過一個人影,累贅得裙擺洩漏了她的性別,那是屬于芭蕾舞演員的舞裙。
埃裏克甩開我的手,大步追到門外,仿佛黑色閃電般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在最初的一秒鐘裏,整個大腦都被惶恐吞噬,埃裏克被人看到了,我們剛剛還在擁抱,像一對平常的戀人那樣擁抱、親吻。
要是被吉裏夫人知道,我們又該怎麽辦?
我從門口跑出去,在黯淡無光的走廊裏奔跑。
其實,被人知道又能怎麽樣呢?
我和埃裏克只是相戀,沒做任何傷害別人的事情。
假如走到陽光下,我們也不會獲得任何人的掌聲,她們會嘲笑我的聲音,也會嘲笑埃裏克的臉,歧視我們戀情不循規蹈矩,也許還會高高在上的認為,我們兩個怪胎恰好湊成了一對,沒有禍害人間。
那又能怎樣呢?
兩個被上天遺棄的孤兒,除了舔舐彼此傷口,跌跌撞撞走下去,還能怎樣呢?
在走廊的盡頭,我看到了被埃裏克死死掐着脖子按在牆上的女孩。
是阿奈……
她臉上的其他表情被恐懼輕松湮滅,牙齒咯咯作響,嘴唇變得慘白,難看得血色從脖頸處蔓延到整張臉上,缺氧讓她不住翻着白眼。
“埃裏克!放開她!你快掐死她了!”我扯着埃裏克的衣袖,試圖讓他繃得如弓弦般緊張的手指松懈下來。
“她看到我了。”埃裏克冷冰冰的回答,仿佛在他的手掌中不是一條鮮活的生命,而是一具沒靈魂的爛肉。甚至那雙比金蘋果還耀眼漂亮的眼睛裏,也如剛剛從地底挖掘的黃水晶,蘊含了千萬年的冷漠。
我被他的眼神吓得後退了一步。
“埃裏克,你不能這樣,這不是你……”鼻腔裏得刺痛讓我的語言結結巴巴,不成順序。
對于‘奪去他人生命’這件可怕的事情,他根本不在乎。
這遲來的覺悟。
也許,也許是我的表現比阿奈更吓人,埃裏克緩緩松開了死死鉗制阿奈脖子的手。
肺部重新獲得空氣,阿奈跪在地上,猛烈咳嗽起來,摻合着哭泣和打嗝。
埃裏克依然站在原地,戴着皮革手套身披黑披風的他,就像死神的忠實信徒,就連儈子手身上僅存的憐憫之心,都不會在他心上寄生。
試圖去攙扶阿奈時,我才注意到自己連指尖都在顫抖,我努力了半天,才将手放在阿奈的肩膀上。
走廊裏一盞缺乏燃料的煤油燈,噼啪掙紮幾聲後猛然熄滅,涼風從盡頭的圓窗中倒灌,将這裏死氣沉沉的空氣攪動起來,時間之神撥動着金屬機械,一秒接一秒的跳動。
在阿奈身旁掉落着一件淡紫色舞裙,看着很眼熟,我認出它是那件離奇丢掉的舞裙。
曾經精致昂貴的它,被不成樣子得丢在地板上,挺括的布料變得皺皺巴巴,就像一團難看的抹布。
“這條舞裙,是我的。”
阿奈咳了半天,抽噎着道歉,“對不起……我只是參加舞會……只是也想去參加舞會。”
平民家庭出身的阿奈,不管是身材還是相貌,并不比舞團的其他姑娘更有優勢,舞臺上出演着不起眼的小配角,在人群中跳着舞,她瘋狂喜愛着那些漂亮的衣裙,卻沒機會試穿,裁剪精美、選料昂貴的戲服,只有主演才有資格将它們穿上身,服裝室常年鎖着門,服裝保管師們把每件戲服都記錄在案。
為了能混進貴族們的宴會,她偷走了我的舞裙,偏偏粗心大意的我,直到克麗絲汀翻找衣服時才發現。
偷穿衣裙,與貴公子們成功攀交,并不代表她內心就變得安寧,趁着演出時刻,她試圖将舞裙還回到櫃子裏,裝作什麽都沒發生。
“阿奈,我的舞裙沒有丢過,你也沒有看到我和他,答應我,你不會向任何人說起今天的事情,尤其是我媽媽。”
“我知道,我知道……”阿奈惶恐不安的答應,她甚至不敢朝埃裏克的方向瞟一眼。
那白骨頭顱加上古怪面具,足以吓得她魂飛魄散。
“對不起,阿奈,我們無意傷害到你,非常對不起。”
我并不奢望能獲得她的原諒,脖子上的青紫色指印,會像枷鎖般留在她心上。
沒過多久,在索爾莉挽着菲利普的手臂在劇院芭蕾舞團成員面前走過,而劇院每每上演有索爾莉主演的劇目時,菲利普·夏尼伯爵都會提前出現在她的休息室時。
另一股風言風語借助索爾莉之口傳了出來:曾經妄圖攀附富貴的我,被伯爵先生嫌棄了……
在大多數人眼中,這太正常了。像夏尼伯爵這樣的單身貴族,不知被多少美女青睐,在演出後與一個漂亮的女演員共度夜晚的美好時光,也并無不妥。
若他真的選擇了一個嗓子壞掉了芭蕾舞演員,流言才會像十月幹草堆上燃起的火苗那樣,全然失控呢。
為此,吉裏夫人長籲短嘆,試圖寬慰女兒的心;克麗絲汀也一連好幾天小心翼翼,生怕說錯什麽惹得我傷心落淚。
真是奇怪,我明明沒有任何失落感啊,為何還會被她們誤會成失戀呢?
在我心裏,遮蔽日光的那朵烏雲,分明是對埃裏克性情的憂慮,菲利普已被我忘在了腦後。
可頭腦簡單的索爾莉太刻意想在我面前炫耀,她告訴舞團的姑娘們,菲利普會幫她保管鞋套和衣袋,因為她篤定,有了它們,跳舞時的緞鞋和紗裙才能光豔如新。
一次演出開始前,我和克麗絲汀并排走向臺前,恰好見到索爾莉和菲利普迎面走來。
她向我露出甜美的笑容,松開指尖,讓手帕滑落在地。菲利普則彎下腰,相當配合的為她撿起手帕,盡管在他唇角處又出現甚為不快的嘲諷笑容,轉眼即逝。
“梅格。”克麗絲汀扯了扯我的裙帶,表情緊張不安,生怕我做出什麽出人意料的舉動來。
“沒什麽,別擔心我。”
我和克麗絲汀低下頭貼着牆壁讓開道路,讓索爾莉和菲利普彼此調笑着從身邊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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