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夕陽用餘晖染紅了天際, 也為高聳入雲的聖山撒上了一層如血般的紅。身穿白色繡金紋長袍的青年一步步沿着綿延入山巅的石階向上走去,臉上表情平靜, 目光只是專注地盯着那座在雲間若隐若現的輝煌神殿。
路上有些正跪伏在地認真擦拭臺階的修士看見他的身影紛紛投來驚訝不解的目光,但是當他走到近前時還是悄悄讓開了。
沒有人忘記那本被奉為神令的《光明聖典》中明确寫着:禁止在聖山喧嘩、奔跑以至驚擾神上,違者視為大不敬,當處以絞刑。
在這個離光明的國度最近的地方,風是唯一自由的歌者。
安格走得很慢,但卻一直沒有停止。當他終于踏上最後一級臺階時,太陽已經有一半沉入了大地之下。汗水順着他的發絲流下, 浸濕了那身華麗聖潔的長袍,而他的面色已經有些蒼白, 仿佛下一秒就會倒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再次擡步走向了那整齊排列于神殿前的十二位神殿騎士。這些穿着銀色重铠的神殿騎士神色冷肅, 盯着安格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讓人厭惡的渎神者。安格卻沒有表露出任何不安,只是撩起長袍,在高大門庭前的石板上單膝跪下。
“主教安格求見神使。”
騎士們俯視着半跪于地的白衣主教, 短暫的安靜後, 其中一人開口道:“這不是你該來打擾神使大人的時間。”
安格垂下眼雙手合十,輕聲開口:“神啊, 請饒恕您卑微的仆人。您的仆人此時已經被污濁的世界迷惑, 希望得到您的憐憫,從而回歸光明的懷抱。”
又是片刻的寂靜, 山巅處自由的風漸漸走遠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漸漸蘇醒的龐大光明力量。當光明力量達到了鼎盛之時, 一個缥缈的聲音從神殿深處響起:“進來吧,安格。”
安格站起身,低着頭向神殿內走去。他很少能來到這裏——準确地說,除了那十二位駐守聖地的“神仆”主教,其餘的所有主教正常情況下就只有一次能夠進入此地的機會,那就是他們繼任主教之時。
光明神殿的外觀看上去并不如何華麗,但是卻足夠高大雄偉。走入大廳後可以看見那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倒映着他的身影,以及那一只只飛舞在空中的白色螢火蟲——它們是濃郁到已經能被肉眼看見的光元素。
安格通過地面的倒影凝視着那金色琉璃般的天穹,心底感到了極強的諷刺。
他認得那些用來雕刻天穹的琉璃,那些都是伯蘭帝國無數年來盡心盡力收集來的元素琥珀結晶。那種十二星的強大魔法材料只要指甲蓋大小的那麽一點點,就足以換取堆滿一座城池的財富,在這裏卻被那三個十年都不見得為人們播撒一次“賜福”的所謂神使當作裝飾物閑置。
他想起了自己曾經看見的饑荒和瘟疫,想起了在自己面前逐漸僵硬的冰冷屍體,想起了那些可憐人一邊哭泣一邊與自己親人訣別的畫面……
既然享受了這些供奉,既然被尊為神使,既然宣傳着那般光明的教義……你們就不該做點什麽嗎?
安格面無表情地在大廳中央跪伏下來,将額頭抵在手背上:“信徒安格求見神使。”
大廳裏光芒一閃,安格因為低着頭看不見它,但身上驟然出現的壓迫感卻提醒着他“神使”的到來。
“何事?”
安格問道:“我很迷茫……神真的存在嗎?”
威壓驟然加強,那個缥缈的聲音裏含了怒意:“主教安格,你這是在渎神!”
“如果他真的存在的話,他是什麽呢?”安格不為所動,繼續道,“他為什麽對那些受難的貧民視而不見呢?”
“神是最極致的光明,他是世間的永恒!”那道聲音壓似是抑着怒火,“這個世界已經被污染,神給予壞人懲罰,使之悔改;神給予好人磨練,讓他們能在死後生出雙翼進入神國……安格,你難道遺忘了《光明聖典》嗎!”
安格突然擡起了頭,直視向神使:“所以你們也受到了磨練嗎?”
那神使顯然沒預料到安格會突然擡頭,他驚怒:“你——”
安格看着它,突然笑了起來。他撐着地面艱難地站起身,嘆道:“原來‘神使’就是個大光球啊。”
随着他起身的動作,一個原本被他長袍遮住的法陣顯現出來,幾乎眨眼間便擴散到了神殿的邊緣,而後又片刻不停地向外繼續擴散。濃郁的魔力被從天穹中抽調而出注入法陣,形成了無數道金色的鎖鏈捆束住那位“神使”的身體。
神使甚至都沒反應過來便被這魔力鎖鏈困住了,怒吼:“渎神者!”
安格笑得越發大聲:“渎神?真可笑,神是什麽呢?他是世間極致的光明,他是溫暖大地的太陽,他是凡人們看不見的無上主宰;他是人們的信仰啊,如果他非要有一個名字,那就是‘善’!”
他說到這裏笑容突然一斂,目光冰冷地盯着那個黯淡下來的光球:“我相信,沒有你們着三個吸血的‘神使’,光明教廷才是真正的光明教廷。”
那個光球突然變為了一個背生雙翼的人影,一瞬間爆發出難以想象的恐怖魔力掙破束縛,對安格釋放出一道光箭:“渎神者死!”
這道光箭的速度太快了,甚至直到它在安格面前的魔法壁壘上炸開他才反應過來。後怕之餘安格卻越發沉着,挑唇嘲諷道:“沒用的,我腳下的陣紋就是這道魔法陣的核心,它的力量來自于其他八十二個輔陣,也來源于這天穹上難以計數的魔力琥珀,就憑你,是破不開的。”
就在他說話的功夫,魔力鎖鏈再次成型将神使捆住,而很快神殿深處又傳來了幾聲怒吼。
“你怎麽可能有這種等級的魔法陣!”
安格不答,轉身踏着陣紋一步步向殿外走去。此時神殿外那十二名騎士已經盡數倒地,而一位滿臉褶子的白袍主教正拄着法杖看向走出來的安格。他正是五天前在地下密室參與讨論的六名聖地主教之一。
那老者看見安格平安出來頓時松了口氣,笑道:“賢者高塔已經傳來消息,當太陽完全落山之時,十位冕下就将出手——對了,據說還有一位後趕來的賢者也會來幫忙。”
他這會兒已經安心了不少,原本他們謀劃着推翻光明教廷的現有統治者是冒了很大風險的,雖然理論上來說他和神使都是十二星禁咒法師,不至于沒有反抗之力,但只有到了這個程度的人才能真正明白十二星法師之間的差距能大到什麽程度。
現在賢者高塔的魔法陣能像他們之前承諾的那樣起效,至少證明了賢者高塔是真心願意幫助他們的。
安格點了下頭:“不知道來的會是誰。不過他們說要長久困住聖光精靈的法陣無法做成卷軸攜帶,所以現在這個也就只能撐一個小時左右。現在離天黑還有大約十分鐘……希望不要出意外吧。”
老者道:“接下來的事已經不是我們能參合的了,其他五人已經去找那六個死腦筋了……老夫得去幫忙。安格你才是八星法師,就快點離開這裏吧。”
安格轉頭看了一眼那十二騎士,嘆了口氣,施展飛行術離去。他知道這十二人其實已經死了,在很久以前,這十二個狂信徒就被神使做成了不死的傀儡長久地守衛在此地。
那些神使稱之為“榮耀”。
——
于此同時,聖斐納十裏外。
一個抱着秘銀罐子的馬身人甩了甩光滑黑亮的尾巴,煩躁地踩着泥坑:“我的天哪,我們連着不停地趕路趕了足足有一個多月!我到底為什麽要來趟這趟渾水,明明這只是人類的家務事不是嗎?”
他手裏的秘銀罐子裏傳出一道靈魂波動,無奈道:【基德洛,光明教廷是個禍害亞澤拉的毒瘤,它在阻礙智慧的光芒傳播。而且不止是人類,地精、獸人、魔獸……還有很多種族都被他們影響着呢。】
基德洛用鼻孔噴了口氣,悶悶地不說話了。
他們旁邊有一頭外貌類似于卡基特耶魯的獅鹫,但這頭獅鹫的羽翼底下還覆了一對屬于高等精靈的半透明雙翼。她也出聲道:【哦,基德洛,耐心點吧,你們馬身人不是本來就喜歡長途旅行嗎?】
馬身人有點惱怒:“該死的,我要是喜歡長途旅行當初就會向我的族人一樣成為戰士,而不是宅在賢者高塔裏當法師!”
“哎呀哎呀,別吵啦,”一個只有人手指大小的花靈從獅鹫蓬松的毛發裏冒出頭來,“你們看,天都快黑啦,我們也該準備準備了呢。”
基德洛沒好氣地嘟囔道:“你這一路上都沒自己走路,當然可以說得那麽輕松。”
小個子的花靈一癟嘴,指着一旁乖巧蹲坐着的三頭魔獸和兩只自然行者:“你看他們也是自己趕路的呀!他們都沒說什麽呢!”
眼看基德洛又要開始鬧騰,剛剛被花靈指着的一名元素精靈開口了:“基德洛,你閉嘴。再廢話我就把你的毛全燒掉,讓你找不着媳婦。”
基德洛怒瞪過來,卻聽另一只元素精靈幫腔嘲諷:“嗨,說得好像他毛全的時候就能找到媳婦一樣,這都多少年了,他不還是一頭單身的馬。”
“卡佩蘭!”基德洛怒吼。
那叫卡佩蘭的元素精靈繼續嘲諷:“你兇我也沒有用,是誰去年被獨角獸拒絕了的?”
【好了。】那個秘銀罐子再次出聲,【你們都安分點。拜恩說這次亞倫也要來,第一次見面,總得給他留個好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