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泰倫擡眼望去, 只見天空中一片無比眼熟的烏雲正艱難萬分地硬頂着西岐荒漠高空的飓風, 一路冒着電花朝自己這邊飛來,那輪廓都被吹得模糊了。
卡洛斯見他沉默,于是戳了戳他的手背調侃道:“啊,我想起來了,它就是被你抛棄在達曼芬之城的——兒子啊。”
泰倫:“……”
這只雲靈除了混吃混喝幾乎一點用都沒有,而且又皮又傻還摸不到, 他把它丢在羅羅夫那邊後就“忘記”再帶上它了, 誰想這會兒這家夥又自己追了過來。他真有點佩服這小家夥的執着了。
不過還沒等泰倫想好要怎麽辦,一道身影突然破開空間出現在雲靈前方, 擡手放出一張不知道用什麽材質做成的“網”,一下子就兜住了百來米直徑的雲層, 将之壓縮成一小團包好叼在嘴裏。
這個變故讓卡洛斯和泰倫都愣了愣, 不過泰倫很快就認了出來,那道身影正是他曾在伯蘭皇城見過一次的賢者“卡基特耶魯”。這位活了九百歲的高等魔法生物看起來與上次見面時沒有什麽區別, 鮮豔的皮毛鱗甲依舊燦爛,倒是空間遷越魔法的使用熟練了不少。
卡洛斯壓低聲音對泰倫說道:“你不去救它嗎?”
泰倫猶豫了那麽兩秒,然後天上那位老賢者就已經幫他做了決定——他直直地就朝泰倫這邊過來了。
【嗨, 瞧瞧這裏有誰。老朽記得你,亞倫, 雖然你這回長了些之前沒有的器官出來, 但老朽還記得你的臉!】
泰倫面無表情地看着這只三米多高的獅鹫叼着一大團不斷蠕動着的包裹飛過來, 儀态優雅萬分地降落在地, 抖了抖雙翼後用一種俾睨衆生的高傲眼神打量自己和卡洛斯。
【哦, 天哪,你們身上的隔絕法陣效果真好,我居然離得這麽近都感覺不太到你們的氣息——尤其是這位穿着黑甲的小後生。】它說着着重盯着卡洛斯看了一會兒,從喉嚨裏發出幾聲“咕咕”的笑聲,同時接着用靈魂之音開玩笑道:【這是什麽?玄甲騎士的玄甲嗎?】
還沒等泰倫接話,這只獅鹫就用黑亮的蹄子刨了刨地,又把話頭轉向了泰倫:【說起來,亞倫你的這個造型看上去可真眼熟……我想想,對了,是沙曼收集的光明教廷通緝令大全裏的……你是泰倫·伊萬斯?】
泰倫:“……”
他完全沒想到過去兩百多年了,還會被人一眼認出來好嗎?!
不過賢者高塔一向和光明教廷不怎麽對付,泰倫也不認為這些隐居的智者會出賣自己的同伴,因此之前也沒有太謹慎。對于他來說,保持着人類形态就相當于失去雙手的人類,雖然這些年也習慣了,但總歸不舒服。
他有點無奈地站起身,和卡基特耶魯打招呼:“您好,卡基特耶魯閣下,好久不見了。”
老獅鹫歪了歪碩大的鷹頭,又咕咕地笑起來:【好久了嗎?老朽倒沒什麽感覺呢。拜恩那小孩總是抱怨你失蹤了七十年,老朽還以為你又會失蹤個差不多一百年……那樣老朽就看不到你的冊封禮啦。】
在他說話時,泰倫的注意力一直都被他叼着的那團吸引着,等到卡基特耶魯說完,他終于嘆了口氣,認命了:“我很抱歉,但您嘴裏叼着的那個是我的寵物,您可以放了它嗎?”
【它是你的?】卡基特耶魯詫異道,【怪不得它會硬闖入這個和自己屬性不符的沙漠呢,沒想到亞倫你也這麽喜歡虐待寵物,你和特裏爾一定會很有共同話題的。】
他說着就一松口,将雲靈放了出來。這白團子原本還在袋子裏掙紮,突然被放出來還有點剎不住腳,呼啦啦的就沖出去好幾米,然後倒車撲回了泰倫懷裏。
這白團子蹭了兩下後發現那個欺負自己的壞“人”就在旁邊,于是又突然散開躲到泰倫身後,團在他背上探出一根白色的觸手顫巍巍地指着卡基特耶魯控訴。
卡基特耶魯被它逗笑了:【哇哦,它好可愛,我喜歡。讓老朽來教它說話怎麽樣?老朽當初教薩沙說話,三天就教會了呢。】
泰倫沉默了一會兒,盯着這不要臉的老家夥不說話。
他還沒忘呢,當初拜恩說過“賢者薩沙是卡基特耶魯和一位高等精靈女性生下的後代”。
一般而言,雖然只要是有高等精靈血統的生靈就能稱之為半精靈,但原本真正意義上的半精靈也就只能算直系第一代後輩而已。這其中最大的區別就在于:高等精靈的傳承記憶就只能傳給自己孕育出的後輩,而半精靈則是沒那個能力将傳承再傳給下一代的。
也就是說,薩沙其實生下來就是知道怎麽說話的,那所謂的“三天”大概就是薩沙的聲帶從剛出生的綿軟狀态生長到可以說話的時間罷了。無論卡基特耶魯教不教,那位薩沙都能在第三天開口……
【小後生,你什麽眼神!】卡基特耶魯不高興地蹬了蹬蹄子,一雙鷹眼又看向卡洛斯。他問道:【這就是卡洛斯嗎?你怎麽把你伴侶包得那麽嚴實?算了,老朽知道你們這些年輕小崽子就愛吃醋,神經過敏得覺得所有人都觊觎你媳婦都美貌。哼,老夫早就看透你們了!】
泰倫這會兒真的想把這家夥的腦子撬開看看他在想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不過他還是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卡基特耶魯就自說自話地轉身走了:【好了,快走吧,我猜拜恩那小孩看見你一定會很高興的。】
——
伯蘭帝國與影月森林的交界處。
“聽說了嗎?影月森林裏的那位法師大人失蹤了!就連他的學徒們都消失了大半,剩下的也全莫名奇妙死啦!”
“光明神在上,那麽強大的法師都會出意外嗎?”
“我聽說他是得罪了什麽可怕的人物,被人懸賞殺死了。”
“不是吧?我怎麽聽說是他研究了邪惡的魔法,被路過的玄甲騎士順手解決了呢?”
“別傻了,玄甲騎士不是早就被高蘇歐爾殺死了嘛,怎麽總是有人要把這些事加到他頭上呢?”
……
一名穿着兜帽的人靜靜坐在角落裏,聽見這句話時,唇角微微上挑了一個諷刺的弧度。
玄甲騎士死了?這真是他聽說過的最可笑的謠言了。當然,他也曾經相信過這個傳聞,天真地以為那位與傳奇傭兵之王齊名的強悍騎士就此長眠于傳說裏。但如果這是真的,那那位騎龍而降,救了他命的又會是誰呢?
要是說有個能夠降服那般可怕巨龍的人毫無預兆地憑空出現在亞澤拉的舞臺上,還恰巧地富有正義感願意出手相助、又正巧有着和傳說中玄甲騎士一模一樣的裝扮……他是不信的。
那些喝得醉醺醺的男人們很快就把話題轉開了,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自己最近一次狩獵的收獲上。穿着鬥篷的青年從兜裏掏出兩枚銅幣放在桌上,付了酒錢,而後便起身離開了這片嘈雜的環境。
屋外昏黃的夕陽餘晖照亮了他影藏在兜帽下的半張面龐,讓那頗為柔和的輪廓暴露在陽光下。他的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但幹燥的嘴唇卻莫名透着一股灰敗的死氣,仔細看來頗為怪異。一陣微風掀起了青年兜帽的邊緣,讓底下幾縷亞麻色的卷發露了出來。
青年伸手按住兜帽,将發絲小心地塞回陰影裏,而後低下頭看向手中的亞澤拉地圖。他修長幹瘦的手指緩緩拂過伯蘭的版圖,而後停在無盡幽海的對岸,緩緩翹起了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