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倏然得知他們老秦家居然開了朵百合花的堂姐備受打擊,甚至抑郁了大概一整天…因為她實在沒有想好這件事情要怎麽跟家裏人開口。
可後來仔細一想,又不是她家開了百合花,幹嘛她要操心這事兒?
就算是要說的話那也不該她去說吧?
這麽一想也就能安心睡覺了。
但到底自己只有這麽一個妹妹,而這個妹妹腦子又不怎麽聰明,于是堂姐在休假的時候又打了電話給秦鳶,問她:“你談戀愛了?”
管他同性戀異性戀的,都不能早戀吧?
妹妹這還中學呢。
“沒有啊。”那個時候剛剛明白自己有了喜歡的人的秦鳶還沒有想過要談戀愛。
堂姐聽了這話之後頓時松了口氣,告訴她:“行,反正凡事你自己多長個腦子,雖然女的總體來說要比男的好,但是你還是不要掉以輕心。”
她姐就差把那句“你是個傻的,腦子不太靈光”這句話直接說出來了。
不過雖然沒有直接說,但也算是意思傳達到位了。
哪曾想秦鳶那個冤種根本沒有聽懂,甚至還覺得她姐是在暗示她喜歡一個人要多長個腦子,早點表白,不要掉以輕心。
于是她高中一開學就跟洛之绾表白了。
沒有鮮花也沒有BGM,就她倆吃飯的時候秦鳶想起來了,然後便對洛之绾說,“我喜歡你。”
聽到這話的時候洛之绾正喝着湯,然後擡眼看了下她,沒說話。
于是秦鳶下意識的問:“這湯好喝嗎?”
洛之绾誠實的搖了搖頭。
然後秦鳶的注意力就轉移到了“39塊錢一份的湯居然不好喝”上面去了,“?它怎麽敢的呀!”
再然後就不了了之了。
過幾天等秦鳶反應過來的時候發現好像有點不太對勁,找了個機會她問洛之绾,“我那天跟你說我喜歡你,你怎麽沒有反應啊?”
偶像劇不是這麽演的吧?
“要什麽反應?”洛之绾慢悠悠的問她。
十幾歲的洛之绾遠不如現在二三十歲這麽會掩飾自己冷淡的天性,那個時候的洛之绾好像永遠都是一副活夠了的表情,什麽事情都吸引不了自己的注意力。
自然,秦鳶的表白也沒有什麽特別的。
而秦鳶也被她這句理所當然的話給問住了,因為她确實也不知道對方應該給自己什麽樣的反應才對。
又想了幾天,秦鳶大約是覺得自己的表白沒有力度,或者是沒有深度,恰巧那個時候的臺灣偶像屬于風靡校園,于是秦鳶不知道上哪個臺學的,腦子一熱,跑去當着洛之绾全班的面跟洛之绾表白。
只是她話還沒有說完就被臉色鐵青的遲非晚給拉了出去,“秦鳶你能不能不要這麽幼稚!?”
暴怒之下的遲非晚更加口不擇言了,問她,“你不知道绾绾現在正在全心全意備考全國芭蕾舞錦标賽嗎?她只要得到了一個好的名次,她家裏…不,是她自己就可以走特長的路上大學。”
“你非要在這個時候來幹擾她嗎?”
“你離考大學還有兩年你當然不着急,你也不在意早戀這個名聲對你将來有什麽影響,但她跟你不同——她只要走錯一步路,她的那些兄弟姐妹們就拿着餐具瓜分她的血肉來作為慶賀,秦鳶,你負得起這個責嗎。”
年少無知的秦鳶直接就被罵愣住了。
那個時候她雖然對洛之绾有喜歡的情緒在,但卻并沒有對洛之绾的家庭情況有過具體的了解,直到遲非晚把這件事當着她面撕開的時候她才知道原來這世上還有父母根本不愛自己的孩子。
她以為理所當然的事情原來對別人來說是一種奢求。
既然是奢求,那麽在不能實現的時候也便罷了,可問題是在不能實現的同時對方還要拿自己當做棋子,做博弈的籌碼。
…洛之绾就是這樣的存在。
生長在父母全心全意愛中的秦鳶根本不明白也不理解洛之绾的舉步維艱。
但她并沒有放棄,那可是她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呀,哪怕洛之绾跟她說她還太小,她都不肯放棄,甚至一度認為對方這樣勸她只是因為喜歡遲非晚。
畢竟以那個時候的眼光來看——遲非晚和洛之绾,這兩人從名字從相貌從家世,哪看哪都十分的般配。
而她就像一個剛剛長大的小屁孩,硬要插入二個成年人的世界那樣。
可秦鳶覺得她們并不合适。
具體什麽理由也說不上來,她只是單純的覺得這兩個人的性格不是那麽的合适,一個習慣了隐忍着伏低做小怎麽可能會和另一個喜歡事事周全顧及左右的相愛呢?
就,不合适。
但她覺得的不合适也沒什麽用,洛之绾與遲非晚照樣形影不離,同進同出。
直到一次意外,洛之绾的腿受了傷。
對普通人來說或許不那麽嚴重,但是對于一個芭蕾舞者來說,代價便是再也不能重返舞臺。
事情都發生了兩天了秦鳶才在醫院裏知道肇事者竟然是洛之绾同父異母的一個哥哥做的。
而洛之绾的爸在知道後竟然因為要護着兒子,還讓洛之绾不要将這件事情鬧大,私了了。
秦鳶去的時候洛之绾的媽媽正在坐在床頭語氣溫婉而殘忍地勸着洛之绾“…你爸他心裏也很愧疚,很遺憾,你知道的,他最喜歡看你跳芭蕾舞了。”
“……走不了特長生的話你就走普通高考吧,以你的成績沒有問題,等你上了大學,他那邊會安排你出國留學兩年,讀研究生,回來後也會給你一些補償。”
洛之绾的左腳打着厚厚的石膏板被從天花板上落下來的繩子吊着,好像那提現的傀儡被束縛住的一生。
她清瘦薄弱的身體陷在病床上,脆弱的好像風一吹,就會消失。
在聽完自己媽媽說的話了以後洛之绾表情沒什麽明顯的變化,大約是沉默的時間太久了,洛之绾的媽媽擡頭看了一下站在一旁的遲非晚,後者于是也開了口,“绾绾,當下的局面,你爸開的條件對你來說是最好的。”
非常理智,非常從容的話。
不知道為什麽,在聽完遲非晚的話以後秦鳶的心中生出了一股巨大的怒火——這群人腦子是有泡嗎?沒看到洛之绾的腿都斷了嗎?
都這樣了,她們還在考慮利益,考慮最優選項!?
氣上頭來的秦鳶非常冷靜地問道:“那我去把她哥的腿敲斷,然後賠一百萬,怎麽樣?”
她問洛之绾的媽媽,也問遲非晚,說着自己那條可行性計劃:“比起他那條腿,洛之绾這條腿要更值錢一些吧?她還有半個月就要上臺比賽了,現在比不了賽了,高考特長生的路也走不了了,只能參加普通高考,我去把腿給他打折,然後給他一百萬——出國留學兩年花不了一百萬吧?”
小孩子不會被很多的利益所捆綁,她們要的只是一個公平。
偏偏這個公平沒有人願意給洛之绾。
這麽顯而易見的事情,可遲非晚卻在聽完了這話之後轉頭訓斥她道:“你在亂說些什麽?現在绾绾要的是讓她爸滿意!你這樣胡鬧能帶來什麽好處?”
這怎麽就是胡鬧了呢?
秦鳶覺得這個場面特別的滑稽,“但是為什麽要讓她爸感到滿意啊?她爸是缺了條腿,所以一定要女兒也跟着斷條腿才滿意嗎?”
遲非晚被她渾話氣到臉色發青,洛之绾的媽媽也沉下的臉不說話。
有的時候,對于大多數成年人來說,他們之間最喜歡做的就是相互欺騙,而在他們相互欺騙的時候忽然被人揭穿了事情的真面目了以後,那麽留給他們的只會是一種難堪。
秦鳶把有的話說得太直白了,于是在場除了她以外的另外三個人都很難堪。
離開醫院之後秦鳶很喪氣,因為洛之绾也對她的話沒有任何表示,甚至都沒有扭頭過來看她一眼,只将自己的臉埋進枕頭裏,更深了些。
那個時候的秦鳶,也許很多年之後的秦鳶都不明白自己是做錯了什麽事,說錯了什麽話。
甚至也不明白洛之绾的媽媽以及遲非晚到底在想什麽?
…她們是怎麽做到能在這個時候去權衡利弊的呢,難道不會急中生錯嗎?
秦鳶還記得自己初中的時候因為錢財外露而被白眼狼的同學串通了吸/毒的老爹給綁架了,她其實也沒有受多少苦,畢竟對方也曾真的拿她當做自己女兒的好同學對待過。
他們只是想要錢,只是走投無路了而已。
拿到了錢以後他們就放了她,等秦鳶再見到自己爸媽的時候才發現原來就短短兩天的時間,自己的爸爸就能将一頭烏黑的頭發變花白了一半,臉都瘦凹下去了。
她媽更是誇張,接到消息之後就從外地趕了回來,沒有飛機就坐火車,沒有火車就趕摩的,幾十個小時沒有合眼。
老狐貍素來端莊優雅,很有一個生意人的體面,但是在秦鳶失蹤的那幾十個小時裏面,她直接成為了一個瘋女人,瘋到完全沒有辦法去衡量任何的得失。
哪怕對方獅子大開口,張口就是一千萬,她媽也立馬把自己開的正紅紅火火的工廠股分抵給別人換現金。
…真正愛一個人怎麽可能會在對方危及關頭,在對方受到傷害的時候,冷靜的去思考事情的整體發展,去權衡所有的利弊呢?
可洛之绾總在被人權衡,被人分析利憋,而她自己也習慣了這樣對待所有人,所有事,這樣的人或許根本沒有辦法全心全意的去相信一個人,去相信“愛”這種虛幻又飄渺的東西的存在。
秦鳶曾有一股熱血,曾想過要給洛之绾所有自己能給的,但她花費了數十年,最後的結果不過是一本離婚證。
你又放棄我了。
洛之绾這麽跟她說。
秦鳶被一種心虛和恐慌抓住了,她推開了椅子,然後朝着洛之绾離開的方向追了出去。
在民政局門口的停車場內,她把人追到了。
“還有事嗎?”把人堵住了之後秦鳶根本沒有想好自己要怎麽開口,怎麽問。
也就是在離婚的那一刻,在洛之绾說出那句話的那一刻,有件被她藏了很多年的事情再多被翻了起來。
…不可能的,洛之绾不會知道的……秦鳶一面這樣安慰着自己一面又忍不住于去細想其中的細節,她的臉色很白,而洛之绾卻不曾多看她一眼,只冷淡的想要和她劃清界限,就如秦鳶所想的那樣。
良久,秦鳶讓自己問出了口:“…都已經離婚了,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你。”
聞言,洛之绾擡起了似冰山一角的眼簾,看着她,一字一句道:“秦鳶,倘若你要問的是我是不是愛的人是遲非晚的話——我會扇你。”
這是她們第一次将那第三個人的名字擺到明面上來對峙,且如此直白。
秦鳶像是被誰卡住了喉嚨,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有的事其實是不用對方親口承認或者說明的,她都要二十七歲了,早該明白這個道理的。
停車場陸陸續續有人取走了車,當然偶爾也會有人停下腳步看着樹梢陰影處那兩個站着的身材較好的女人。
也不知道那兩個人在等什麽,路人觀望了許久,也沒有見她們說一句話,于是失望的駕駛着車子離去。
沉默的太久了,以洛之绾的個性來說…她無法再讓自己停留在這裏了,于是她看着她,明明是看着她卻又好像不是在看她,“沒有別的要問了嗎?”
聲音淡淡的,好像那會兒因為一句話而被激怒到,說要給秦鳶一耳光的人并不是她一樣。
“…我大一的時候,參加你的大學畢業聚會,你喝醉了,當着我的面背過一首詩——是什麽詩?”秦鳶問出了自己心中最想問的問題。
那是首用少數語種背誦的詩,詩很長,醉了的洛之绾其實看起來與往常沒醉的時候一樣,都非常的冷靜有條理。
那時她大學畢業,和一群家世不錯打算往後自主創業的富二代們舉辦了聚會。
秦鳶說大學畢業是個很重要的節點,于是翹了自己學校的課跑來陪她。
回了重慶讀書的秦鳶其實和當時在佛山的秦鳶并沒有什麽太大的差別,依舊喜歡做洛之绾的跟屁蟲,只不過因為年紀上去了,大家改了口,不管她叫跟屁蟲,管她叫保安了。
那次的聚會其實是秦鳶先醉,醉到離譜,在KTV的包廂裏一個人拿着麥克風,用着不着調的歌聲在那裏唱《偏偏喜歡你》。
在大家的起哄聲中洛之绾把秦鳶拖了出去。
秦鳶那個時候真沒發現洛之绾的不對勁,畢竟對方看起來是那麽的有條不紊,那麽的冷靜從容,直到對方在路邊等出租車的時候,忽然用小語種開始背詩。
最開始的時候是對着電線杆在背詩。
洛之绾的聲音很好聽,秦鳶在醉意朦胧之間還以為誰家這個點了居然還在看港臺劇。
結果越聽越覺得不對勁,從地上爬起來了之後發現洛之绾好像醉的比她還要離譜。
她走過去把人給掰了過來,“你對着電線杆子在那裏說什麽呀?”
洛之绾定定的看着她,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反而換了一種小語種背起了另外一首詩。
非常長。
非常好聽,像歌一樣。
背完之後出租車就過來一下,在車的後排坐,洛之绾睡在她的懷裏一如在母親的子宮那般有安全感。
唯獨眉頭是一直皺着的。
那晚洛之绾對着她到底背的是什麽詩,這件事就成為了困擾秦鳶近十年唯二的疑惑。
現在她和洛之绾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再不問的話或許也沒有機會問了,于是她問出了口。
可聽到這個問題後洛之绾的臉色有了一絲很微妙的變化,似乎是有些難堪,又有一些不可言說的決擇。
時光一下被拉回到了多年以前的歲月。
被人撞斷腿的洛之绾失去了登上芭蕾舞臺的機會,告別了十多年的舞者生涯,在醫院拾起書本開始沖刺高考。
她這樣的人其實是心智非常堅定的人,只要決定了一件事,哪怕那條路是黑的也會一直走到底,不回頭。
斷腿之後秦鳶時常去醫院陪洛之绾,後者對她的到來既不歡迎也不拒絕,她一直覺得自己那個時候,就是在得知洛之绾斷腿是因為她那同父異母的哥哥所做的以後,當着對方的媽媽和疑似戀人的好友說的話或許是錯了的。
因為好像就是那個時候起,洛之绾開始對她有些冷淡了。
秦鳶是個很敏感的人,雖然她神經時常很大條,但是這并不意味着她不能感知到自己喜歡的人在遠離自己。
在醫院養腿的時候洛之绾非常刻苦,幾乎是早也看書,晚也看書,偶爾閑暇的時候會看一本厚厚的詩集,裏面全是秦鳶那半吊子看不懂的文字。
…倒也不是秦鳶沒文化,實在是因為秦鳶是特長生,對文化課并不怎麽擅長,能識得幾個大字,做的來加減乘除就已經很不錯了,在學習方面,她自然是不如博古通今,非常有語言天賦的洛之绾了。
但她勤問。
她有回在傍晚的時候落幕時分,忽然問過洛之绾看的是什麽書。
而洛之绾沒回答,只說起了秦鳶喜歡的類型,“你喜歡什麽樣的人呢?”
“什麽什麽樣的人?”秦鳶一臉的莫名其妙,“我喜歡的人難道不是你嗎?”
盡管她在此之前曾對洛之绾表過數次的白,但也唯獨只有那一次洛之绾正面的回應了她,“你喜歡我什麽呢?”
洛之绾這樣問。
對洛之绾來說,她生平其實沒有什麽可以讓她感到好奇的人和事,唯獨對着秦鳶,她總是充滿了好奇和困惑。
她不明白為什麽這世上會有人生活的如此幸福,所有的人都愛她,包容她,遷就着她,她去過秦鳶的家裏,見識過秦鳶的父母。
秦鳶的父母是世俗意義上最愛孩子的人了,尤其是秦鳶的媽媽——那滿足了洛之绾對于一個母親所有的幻想。
不那麽完美,但是又無處可挑剔。
對着秦鳶的媽媽,洛之绾心中總會升起些自己難以察覺的親近感。
盡管秦鳶的媽媽總是三句話不對就會罵人,甚至因為她帶着秦鳶喝酒,老狐貍發火了,打人上手了,順便也一塊兒把把醉鬼背回家的她給打了,但洛之绾還是很喜歡她。
就像…喜歡秦鳶那樣。
那才是一個媽媽該有的樣子吧?
會因為自己孩子的任性感到頭疼,也會因為孩子的頑皮感到生氣,更會因為孩子的成就而感到激動。
洛之绾沒有見過正常的父母,甚至連最正常的媽媽也不曾見過,因為在她那個龐大的又滑稽的,喜歡鬥來鬥去的大家庭裏面,每一個媽媽都扮演着各自不同的角色,但她們都有一個相似的共同點——都喜歡利益。
洛之绾的媽媽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那絕對是一個對自己狠也對別人狠的女人,在洛之绾小的時候,她的生父,也就是那位大哥,他開始對洛之绾的媽媽喪失了喜歡。
十天半個月的也不見來一次。
為了見男人一面,更為了絕地翻盤,洛之绾的媽媽将自己精心的打扮好,然後給三歲的洛之绾洗了澡。
佛山的冬天再低的氣溫也有10多度,為了達到目的,洛之绾的洗澡盆裏被放滿了冰塊。
是夜,發燒不止的洛之绾被媽媽抱着進了醫院的急診,接到消息的大哥匆匆趕來,然後在醫院的長椅上看到了抱着孩子脆弱破碎而美麗的情人,于是那顆剛剛開始變得有些硬的心又再度變得柔軟了起來。
尤其是當那精致如瓷陶娃娃般的女兒,拽着他的衣角脆聲聲管他叫“爸爸”的時候。
他覺得自己心都要化了。
這是一個普通的男人,偶爾有專情的時候,但更多的時候他是非常多情的,他有着無數個情人以及無數個孩子。
而從他那麽多孩子那麽多情人當中對洛之绾的媽媽數十年如一日的喜歡,對洛之绾越發明顯的偏愛上來看,這對母女的手段便可窺見一些邊角。
那是非常上不了臺面又陰私的手段,秦鳶的媽媽對洛之绾其實并不算是讨厭,她只是不喜歡洛之绾這種刻在骨子裏面的伏低做小的姿态。
可不伏低做小又要怎麽辦呢?她有選的機會嗎?只是一個工具,只是一個道具——一個讓她生物上的母親獲得自己心中所思所想的工具,道具而已。
身為工具或者是道具,她不該有自己的想法,也不該有自己的情緒。
可偏偏她要遇上秦鳶。
那個燦爛到陽光裏去的女孩。
在遇上秦鳶之前她其實根本不覺得自己的生活有什麽問題,周圍的人都那麽習慣的勾心鬥角,都那麽習慣性的去權衡利弊。
有什麽問題呢?要想生存下去就應當如此啊。
好比她會因為她爸爸的初戀情人是芭蕾舞蹈家而去苦練芭蕾舞14年一樣,她同父異母的哥哥也能因為他爸的喜歡去迎合毀了他媽容麗的爺爺,去做孝子賢孫一樣。
這世上所有的關系都需要條件,都需要去付出。
她早已習慣如此。
她是什麽好人嗎?
不是。
她就是爛人。
認識遲非晚,對遲非晚如此親近有加不過是因為對方家裏的生意正好是她爸生意的上游,一些小女孩之間友誼的小把戲罷了,卻能換來金錢上的往來,何樂而不為呢?
爛人的世界裏沒有良知,他們所交往的每一個人,所結識的每一個人都會被他們明碼實價的标記好,然後在需要的時候進行使用,置換。
真心?
真心是什麽東西,真心又值幾塊錢?
她就是爛,爛到骨子裏的腐爛。
遲非晚跟她是同樣的人,一樣的喜歡明碼實價的去衡量周圍的每一個人,所以她們當然可以做得了好朋友,甚至在很多時候,當她們的利益一致的時候,她們可以是在世界上最親密無間的閨蜜。
她們可以有和諧的去瓜分所有的既得利益,也可以默契的将獵物帶進自己的陷阱。
但是當利益相駁的時候,她們又會是在世界上最難以化解的敵人。
爛人是不會喜歡上爛人的,只會相互比較誰更爛,誰還可以再爛。
但爛人會對好人産生怨恨,也會産生一些自己根本沒辦法控制的情緒。
秦鳶是好人。
所以遲非晚怨恨秦鳶。
這種怨恨其實也可以換為另外一個詞來的更貼切——嫉妒。
秦鳶真是好命,父母疼愛,姐妹和睦,相貌如花,性格豁達,聰慧明智——這種人放在人群裏就是最耀眼的存在,沒有人會拒絕秦鳶的靠近,大家都喜歡她。
曾幾何時,遲非晚以為洛之绾跟她一樣,一樣的對秦鳶這樣的人嗤之以鼻,不屑一顧。
在她們看來,秦鳶這種好人就是在裝X,通過自己不錯的身世,神經的大條來粉飾內心的醜陋。
——誰家沒有一些閹雜事啊,誰又不是個爛人啊?憑什麽就你要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弄得比聖人還要聖人,以此來襯托我們這些人的不堪呢?
秦鳶就是這種人。
虛僞又假善,像個根本沒有煩惱的快樂小狗一樣,腦子裏除了吃就是睡,完了別的所有時間屁事不幹,就用來學唐僧,去感化自己身邊的每一個人了。
扶老奶奶過馬路最積極的人是她。
撿礦泉水瓶子給收破爛的大爺的人是她。
傻兮兮去下商業比賽賺錢了回來去資助給貧困生的人還是她。
…真讨厭。
這種人真的很讨厭。
原本大家都是一樣的爛,一樣的自私,一樣的薄涼,誰也不能指責誰的時候日子還能安穩的過,可偏偏中間要冒出來個聖人。
都什麽世紀了,居然還能冒出個聖人來。
而真是三生有幸,她們還要一路見證這個聖人的成長,看她從小聖人成長成為一個大聖人。
遲非晚對秦鳶真是說不盡的讨厭。
她以為洛之绾會和她一樣,因為本質上她們是一種人,聖人的出現對她們來說并不是壞事,反而她們可以心安理得的利用聖人的好來達到自己的目的,只是在達到目的的同時心裏又會去嘲笑聖人的蠢。
洛之绾就是這樣的啊。
她也是。
就是因為知道了這一點所以她們才是好朋友,而好朋友嘛,那當然要一起好整以暇地觀看着秦鳶的人生軌跡,等待着對方從高處跌落,然後像禿鹫啃食腐肉那樣去享受,去歡樂。
但洛之绾變了。
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起,也不知道是從哪天開始的,盡管洛之绾掩飾的很好,但還是讓她的同類發現了她對獵物的憐憫。
洛之绾對秦鳶很不一樣,她是一個非常有目的的人,做任何事說任何話都有一個明确的目的,她對一個人好,絕對是因為這個人對她來說是有利可圖的。
但她對秦鳶沒有。
她會願意在秦鳶身上浪費諸多的時間,去聽對方那些不切實際的傻夢,也會細細規劃,默默陪秦鳶完成那些傻夢。
…多冒昧啊。
洛之绾可以對所有人都可以擺出一副柔弱無骨,人畜無害的姿态來,因為世人都很好拿捏,尤其是一個相貌美又肯放下身段的女人去拿捏時,這其實非常容易。
但偏對着秦鳶的時候她不願意了——她只伏低做小,只将自己放得卑微。
這二者之間,雖然看起來好像沒有什麽太大的差別,但只有同類知道,這其中的差別究竟有多麽大。
前者是因為利益低身,當利益被滿足以後,客體便會被冷漠的丢棄。
變得一文不值。
而後者呢?
後者的伏身沒有什麽利益,也沒有任何目的——如果非說要有的話,那或許是有的。
洛之绾要在秦鳶的心中留下一根刺。
這根刺或許不用很深,也不用見血,但一定會讓秦鳶窮其一生都無法将其撥出來。
瘋狗的占有欲沒有邏輯。
再說了,這不是秦鳶想要的嗎?
秦鳶不是想要洛之绾愛她嗎?
可洛之绾這樣的爛人又怎麽會去愛一個人?她不會為誰做任何的改變,也不會為誰走出泥潭,她唯一會做的就是用她的方式去占有一個人,去得到一個人。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怎麽就不是愛了呢?
她不愛任何人,因為她并不覺得有人會愛她。
她媽或許有點愛她,但更多的只是拿她當上位的工具,她爸愛她,不過是因為她想讓她爸愛,這樣才能争贏那些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們。
她伏低做小謹小慎微十多二十年,自己所得到的所有都是靠算計,這世人沒辦法說服她放棄她原有的準則,所以只能看着她作死。
美好的事物慢慢的腐爛在自己的眼前,大約就是洛之绾存在的意義。
可秦鳶的出現改變了所有。
遲非晚冷眼旁觀着洛之绾對秦鳶從打量到玩味到抗拒到吸引,洛之绾這爛人,真是陰溝裏翻了船,喜歡上了一個自己最不該喜歡的人。
好人的世界裏是不會有壞人的。
在秦鳶的眼中所有人都是好的,哪怕他們做了錯事,惡事也不過“情有可原”,也是“言不由衷”。
她根本不會意識到這世上就是有人天生的爛,天生的惡,天生的沒有真心。
好比洛之绾。
這世界就是這麽的殘酷。
可爛人是多麽的矛盾啊,她既害怕好人會在知道了自己的真面目後抛棄自己,嫌棄自己,又怕好人因為不知道自己的真面目而被假象蒙蔽了雙眼,在給予了爛人“愛”以後又收回。
她一直矛盾,一直舉棋不定。
她可能為數不多的良心都用在了秦鳶的身上,用超得太多了,所以讓她也看不清自己究竟要做什麽。
沒有目的,她對秦鳶好像一直都沒有目的。
不願意有目的,也不敢有目的,因為她此生唯一兩次對秦鳶所升起目的的時候都被對方輕描淡寫的放棄了。
停在過去的時間終于被撥回到了現在。
洛之绾回答不了這個問題,因為這個問題根本不應當由她來回答。
她只道:“離了婚,你開心了嗎?”
原本還有些心虛和忐忑的秦鳶因為她這一句話,瞬間被點燃了怒火,“開心?你為什麽會覺得我開心?!”
秦鳶怒道:“你覺得我像個哈巴狗一樣,舔了你十來年,得到了之後又放棄,于我而言是一件大喜事嗎?”
洛之绾細細的觀察着秦鳶的表情,試圖以此來确定一些事。
“怎麽樣做才會讓我開心,你難道自己心裏沒有數嗎?”
洛之绾答:“和你離婚就能讓你開心,今天你所表達出來的難道不是這個意思嗎。”
很好。
她倆認識多年終歸要因為這個而大吵一架了。
秦鳶氣到發抖,“是,是讓我開心了,但你呢?這麽多年我做什麽能讓你感到開心呢?”
她感覺自己心中有很多的怨氣,感覺自己這麽多年求而不得好像是一場笑話。
“秦鳶,”洛之绾卻忽然道,“我不願意離婚。”
秦鳶一下愣住了。
因為洛之绾說,“你不用去相信,但我确實從沒打算過要與你離婚。”
…操。
秦鳶一下罵出了口。
作者【點煙】:現在是夜裏2點,有的讀者已經睡着做了兩場夢了,有的作者才剛剛寫完了v章。
秦鳶【冷笑】:活該啊你!
作者【斜眼】:你真可憐,寫出來被人罵的是你又不是我,你還說我活該?
秦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