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67章
範亦涵也是來這邊工作的。
他接了部新戲, 這段時間要在這邊取景,少說要待個十天半個月。
現在看到許清和,當下逮着他一頓哭嚎, 痛斥導演毫無人性、劇組慘無人道、生活沒有未來……
許清和:“……”
【許呵呵:要不, 你還是發微博, 讓廣大粉絲們抱抱你、安慰你吧。】
【範哥是你哥:我簽了保密協議的!扣錢了你給我補嗎?】
【許呵呵:你差這點錢嗎?】
【範哥是你哥:這是錢的問題嗎?這是基本的職業道德!!】
許清和頓時想起倆人一開始的交集。
【許呵呵:→_→】
範亦涵卻毫無所覺, 還反問他:【你過來幹嘛?】
【許呵呵:拍廣告。】
【範哥是你哥:……啥廣告來這種窮大山?圖這裏牛糞多還是圖這裏沒廁所?】
許清和:“噗。”
【許呵呵:那你們劇組也是圖這個嗎?】
【範哥是你哥:。】
【範哥是你哥:告辭。】
倆人嘴炮了幾句,就各自忙碌。
這臨時招待所統共就兩間房, 雖然破舊, 但床鋪枕頭都是幹淨的,還貼心地挂了蚊帳。桌子也能看出是新打的, 桌上擺着的杯子、水壺,全都是新亮的……一看就知道是用心準備的。
接待他們的村幹部是村委主任, 姓張,看着年齡很大,實則還不到四十歲。他似乎很緊張, 一直搓着手, 用裹着濃重口音的普通話給他們道歉, 讓他們多擔待。
工作人員安撫了幾句,張主任才放松些,說去看看晚飯。
他們是給當地拍攝宣傳片,住宿、三餐都是村裏提供的, 幾人對這裏的夥食都不抱什麽希望,管飽就行。
剛分配好房間, 将日用品收拾出來, 晚飯就送過來了。
三道菜, 一盤雞, 一盤素炒青菜,還有一盤雞雜炒酸菜,飯是直接一鍋端來。
很簡單,也很豐盛。山裏農家招待貴客,能殺雞,就是最大的誠意。
許清和幾人連番道謝,張主任搓着手,笑得憨厚,直說不嫌棄就好。
吃過飯,天都快黑了。
大家輪流洗了澡,才不過八點多。
太早了,不說許清和,其他幾個哪有這麽早睡的時候,一個個蹲在門口刷手機。
許清和随大衆,拎了把竹靠椅放到屋門前,靠坐下來。
夜幕下,群山環繞,漫天繁星,四野蟲鳴蛙叫,是城市長大的孩子從未見過的美好和寧靜。
許清和忍不住拍了張夜景,發給某人。
【許呵呵:星星很漂亮,手機好像拍不出來那種感覺】
【裴:喜歡?】
【許呵呵:嗯,等崽崽大了,我要帶他到山裏走走,感覺挺舒服的。】
【裴:?】
【許呵呵:?】
對面慢吞吞地:
【裴:你對自己身份還沒有清晰的認知。】
【許呵呵:?】
【裴:我是誰?】
【許呵呵:你媽媽忘了告訴你嗎?】
【裴:……】
許清和笑得不行。
還是忍不住安撫他:
【許呵呵:你這麽忙,走得開嗎?要是走得開,我也可以帶上你哦】
【裴:當然。】
【裴:不帶崽更好。】
【許呵呵:白眼.jpg】
合上手機,加入其他人的閑聊。
大晚上的,天還沒冷下來,山裏蚊蟲賊多,他們沒聊多久,就被叮得受不了,趕緊回屋躲進蚊帳裏……
山裏安靜,一夜好眠。
天未亮,幾人就爬起來,開始準備拍攝。
攝影師那邊在擺弄無人機,許清和則就着昏黃的燈光自己搗鼓化妝。
因為是公益拍攝,主要是拍田園風光更農産品,許清和連化妝師都不帶,自己畫了眉毛、口紅,抓了抓頭發,就完事了。
工作人員震驚了:“許、許老師,你這樣就行了?”統共還不到十分鐘,這麽随意的嗎?
許清和擡頭,茫然看他:“不行嗎?”
工作人員對着他上了眉毛、口紅的精致臉龐,結巴道:“也、也不是、不行……”
許清和恍然:“你擔心不上鏡?”他捏着自帶的鏡子左看右看,懷疑道,“我剛才敷了張面膜,皮膚還是可以的啊。”
工作人員麻木了:“……很可以。”是他膚淺了,美人哪裏還需要粉底?加個口紅就瞬間變濃妝了……他感慨,“許老師你這長相,不火沒天理啊。”
許清和:“……承你貴言啊。”
說話間,太陽慢慢爬上山,攝影師招呼他們就位。
接下來,他們一直在拍攝、換地方、拍攝……為了拍攝村子全貌,一行人還爬到半山腰取景。
一天下來,人都累麻了,大家囫囵吃了晚飯,洗洗就躺床上。
饒是許清和經常鍛煉,也累得倒頭就睡,再也沒精力看星星看月亮。
如是這般,一直到第三天。
攝影師怼着鏡頭直皺眉。
許清和湊過來:“是不是我剛才站得不對?我們再來一次?”
攝影師:“啊,沒有,許老師站得很好,拍得也很好——我是看到這個。”他指了指天邊,“看起來像是要下大雨了。”
許清和扭頭一看,天際不知何時飄來一片烏雲。
他随口道:“沒事,剛好我們也收工了,下就下呗。”
攝影師跟工作人員對視了一眼,倆人都有些憂心忡忡。
許清和察覺:“怎麽?”
工作人員解釋道:“這種山區地方,小雨還好,要是下大雨,路都走不了,還有可能斷水斷電斷網……以前我們去山區捐贈物資,遇到大雨,都要被困好幾天的。”
許清和:“……應該……不會吧……”
會。
晚飯時候,雲雨正式抵達,驟雨傾盆,狂風大作。
還沒等他們收拾碗筷,電停了。
幾人:“……”
對着這破舊的、黑漆漆、陰森森的舊屋,幾個大老爺們都瘆得慌。
好在,沒多會,穿着雨衣的張主任給他們送來手電筒和蠟燭。
幾人趕緊就着蠟燭微弱的光線迅速洗了澡,停水了。
幾人:“……”
許清和:“……睡覺吧,睡醒說不定雨就停了。”
只能如此。
伴随着狂風驟雨和哐哐作響的木門木窗,大家睡了個飽覺。
起來,雨還未停,但雨勢減小了,淅淅瀝瀝的,将這四面環山的小山村洗得翠綠可人。
許清和拿着手機一頓猛拍。
旁邊的工作人員嘀嘀咕咕的:“大雨通常下一下就完事,這種小雨才煩人,也不知道會下到什麽時候。”
許清和不以為意:“下呗,小雨又不影響什麽。”
工作人員:“也是。”正好看到穿着雨衣的張主任小跑過來,他揚聲,“張哥是來送我們的嗎?”不過,車呢?
張主任抹了把臉上雨珠,朝他們道:“今兒走不了了,昨晚雨太大,去縣城的路有處泥石流了,縣裏派來檢修電路的人都被擋了。”
許清和幾人:“……”
張主任:“而且,咱村去縣裏的路一大半都是山路,這波雨不停,我也不敢送你們出去啊。”
衆人:“……”
得,只能繼續待着了。
許清和趕緊拿起手機給溫瑞辰打電話。按照計劃,他過兩天就得進組,這情形,他怕是趕不回去了。
溫瑞辰無語極了,卻也沒辦法。
剛挂電話,許清和瞄了眼電量——
“嘶,我手機快沒電了,你們帶充電寶了嗎?”
沈東沒有,攝影師跟工作人員都帶了。
許清和趕緊接上,慶幸道:“還是你們想得周到。”
工作人員也感慨:“這是出差多次得來的生活經驗啊。”
許清和給他一個拇指:“非常實在。”
饒是如此,四個人用兩個充電寶,還是很緊張。
修電路的人進不來,這波停電不知道要停到什麽時候,大家都不敢摸手機,找鄰居大伯要了副撲克牌,蹲在屋裏打牌打發時間。
期間,許清和還收到裴晟烨的信息,問他幾點的飛機。
許清和老實回複:【下大雨,山路泥石流,出不去,今天回不了。】
【裴:……】
【裴:沈東有沒有跟着你?】
【許呵呵:有的有的,放心。】
【裴:定位發來】
【許呵呵:你不會是又想搞個直升機過來吧?別想了,這裏到處都是山,下不來。而且,下着雨呢,別折騰】
【許呵呵:我就是被困住,現在蹲屋裏打牌,安全地很呢。】
【裴:發來,有備無患。】
許清和無奈,只得将定位發了,然後叮囑:【別過來啊,這邊山路危險。】
【裴:嗯。】
半下午的時候,眼看停雨無望,村子裏也沒收到清好路段的通知,幾人穿着張哥送來的雨衣,去村子的水井提了幾桶水回來,好歹能擦洗一下。
到了傍晚,雨勢再次加大,嘩啦啦的,仿佛天上破了個口子,往下拼命灌水。
別說工作人員了,連沈東都開始擔心了,不停翻看天氣預報。
下雨無事,又不能玩手機,大家早早睡覺。
後半夜的時候,大家被劇烈拍門聲吵醒。
沈東第一個起來,跑過去開門。
“快,趕緊起來。”這幾天頗為照顧他們的張主任抹掉臉上水珠,拿着大喇叭,急慌慌地喊,“穿雨衣,帶好貴重東西,馬上跟我走。”
雨聲混着說話聲,聽不清楚。
許清和剛起來還有點迷糊,隔着房門問:“怎麽了?”
沈東沉着臉,小跑回來:“快點,縣裏發緊急公告了,上游突發洪水,不到一個小時就要到這裏了。”
許清和:“!”
幾人匆匆穿上雨衣,拉上行李,飛快出門。
幾名村裏幹部都拿着大喇叭逐一拍門喊人,村裏到處亂糟糟的,說話聲、催促聲,還有小孩哭聲,混着雨聲,吵雜不堪。
許清和幾人不敢多停留,拉着行李箱朝着張主任指點的方向飛快前進。
路上,越來越多人彙集進來,老的少的,拖家帶口的,撐傘的、穿雨衣的,抱孩子的、扶老人的……擠擠攘攘,慌亂前行。
大喇叭裏,當地鄉話不停。
許清和只大概聽出“不要慌”、“不要着急”、“黨和政府不會丢下我們”之類的話。
出了村,大家一起往山上走。
山路濕滑,又下着雨,所有人速度慢了下來。
急得村裏幾名幹部在隊伍前後來回奔跑,怼着大喇叭連聲催促。
許清和翻出手機,一手擋着雨水,一手戳開微信,想發個信息,卻發現沒網了。
他低咒了聲,咬牙收起手機。
前邊有人摔倒了。
旁邊抱着孩子的年輕媽媽登時哭起來:“孩子他爸,別拿了。”
摔倒的年輕小夥爬起來,迅速收攏掉下的東西,道:“我沒事,這些可不能扔,等這場雨過去,都不知道要花多少錢呢,省着點。”
許清和望過去,昏暗的手電光線裏,黝黑的小夥手提肩扛,帶着滿滿的箱籠,衣物被子幾大袋,背上大竹筐用雨衣蓋着,依稀能看見幾個小電器……讓人驚嘆,一個人身上怎麽能挂上這麽多東西。
那年輕媽媽哽咽:“給我兩袋,我能背。”其實她身上已經背了一籮筐的奶粉尿布,手裏還抱着個胖娃娃。
小夥安慰她:“我可以的,你抱好丫丫。”
年輕媽媽嗚咽:“都怪這場雨——好端端的,怎麽突然就發洪水了呢,咱地裏的糧食怎麽辦?家裏的東西怎麽辦?這以後的日子怎麽辦?”
半夜被叫起來,大家着急着慌收拾東西逃命,壓根沒來得及想這些東西,如今有人提起,悲傷情緒立馬開始蔓延。
跟在後邊的村主任一直忙前忙後,連家裏也顧不上,也就上了山,才從家裏人手裏接了點東西,聽到這話,也有些低落。
正當這時,後邊突然有人大喊了句:“水來了!!”
大家下意識停步,回頭往山下望去。
雨夜裏,因家家戶戶手裏各式各樣的光源,近處不說亮如白晝,起碼雨絲可見。但光線僅限跟前,離了人群,遠處全是如墨漆黑。
而山下方向那片漆黑中,不知何時冒出粼粼銀光,安靜無聲地蔓延過他們方才經過的坡下路。
倘若他們慢個十來分鐘,這波水……
一時間,林子除了雨水敲打林葉的沙沙聲,就只有衆人的恐懼和後怕。
“快走!”大喇叭陡然響起,張主任嘶啞的聲音,“雨又大起來了,水還會漲!!快走!”
口音很重,許清和幾人卻也能聽明白。
大家倏然回神,急忙回身,繼續往上爬。
老的少的,除了步伐蹒跚的老人和幼童,所有人全都手提肩扛,帶着家裏的家當,拼了命往上爬。
張主任托着背上籮筐,一疊聲催促:“快點,上面的走快點,給後面的人騰出路來!”
隔着老遠,也能聽到前邊領路的村書記聲嘶力竭地喊:“快點,快往上走——有力氣地走前邊開路!”
現在大家都是燒燃氣、用電器,幾乎沒人砍柴做飯燒水,這山裏的草木濃密非常,前邊的人還得開路找路,速度可想而知。
好在,林木雖茂,山勢卻還算平緩,走起來不算難。
但落在後面的,并非是路被堵住,而是因為這波大都混着老人,一家子連拉帶拽地帶着自家長輩,速度自然慢。
許清和懂,張主任更懂,所以他火急火燎的,一邊往後觀察洪水,一邊拼命催促。
許清和看看自己手裏的行李箱,咬了咬牙,停下來,蹲在地上,擺平行李箱,拉開拉鏈。
“許老師?”工作人員震驚不解,“要找什麽上去再說吧?!”
只背了個背包的沈東也停下來,皺眉看他。
“馬上!”許清和将防水化妝袋裏的護膚品全倒衣服裏,把證件、銀行卡、手機充電器塞進去,拉上拉鏈,挂到自己手臂上,再把行李箱拉鏈拉上,往旁邊一推——
“許老師?!”工作人員跟攝影師驚呼出聲。
許清和站起來:“裏面都是洗漱用品和衣物,帶着也是累贅。”說完,他直接往後走。
沈東連忙跟上。
工作人員、攝影師剛要開口,就看到他走到一名拄着拐杖的老人家旁邊,蹲下:“大爺,我背你,上來。”
老頭子顫巍巍的:“不用。”
攙着大爺的中年人抹了把雨水,看他:“小夥子,你——”
“別墨跡了,沒看水都要上來了嗎?”許清和扭頭罵了句,“大爺,快點。”
老頭子還在遲疑,中年人當即将他往許清和背上推:“老爹,快點!”
許清和麻溜背起老人,快步趕上前邊大隊伍。
沈東看看他,将背包往身前一挪,跟着背起一名老人,飛快追上他。
許清和聽到腳步聲,看到他這番舉措,朝他笑笑,道:“回去給你發獎金!”
沈東咧嘴:“好。”
工作人員、攝影師都默了。
工作人員拍拍攝影師:“你這攝像機老貴了,別沖動,我去就行了。”說着,也跑到後邊,攙了位老人家——他這力氣,就不跟許清和他們比了,能扶着人走快點就夠了。
後頭的張主任看在眼裏,只覺雨太大、路都要看不清了。他趕緊低頭,抹了把臉上水珠。
一腳深一腳淺,還得防止山路濕滑摔跤,一大群人拼了命地往上走。
山勢平緩,走起來不難,但也正因為平緩,高度上不去。暴雨一直不停,銀蛇也緩慢在後面追趕。
臨近天亮,銀蛇與落在最後的張主任幾乎不到兩米。
恐懼陰雲籠罩在所有人頭上。
到了這會兒,所有人疲憊不堪,只是靠着一股氣拼命往上爬。
許清和聽到自己劇烈的喘氣聲,腳跟灌了鉛似的,每一步都得咬緊牙關。
背上的老頭子低聲:“好娃子,放我下來吧。”
口音很重,卻字字清晰。
許清和不吭聲。他怕自己開口就洩了那股勁。
老頭子:“我八十四了,活夠了!你是個好娃子,以後還有¥%%35¥。”
後面實在聽不明白。許清和停下來,拉風箱般喘了兩大口氣,抓緊他大腿,繼續埋頭向前。
老頭子拍他肩膀:“放我下來吧。”
許清和咬牙:“大爺別叽歪,我聽不懂你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