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46章
被抓住後的李幼如從籠內轉醒後也沒有十分慌亂, 她眼前蒙着布條,嘴中也咬着布塊,手腳都被緊緊束縛住。
視線之中看不到四周的環境, 只能憑着聲響分辨經過了何處。
只有偶爾能夠聽到車輪停下來的時候籠門鎖被打開, 有人粗暴地給她喂上幾口水,而李幼如也只能借着這個機會說上幾句話:“我餓了, 我要吃飯。”
“吃個屁, 你一天要吃幾頓!能給你吃口幹糧已經不錯了!”
“萬一我餓死在路上你們就吃大虧了。”李幼如雖然見不到他的表情,卻十分清楚這些人販子似的團夥此刻只能拿自己交差了, “再說了你們将我綁成這樣,我就是插翅難逃。”
那個人卻不聽她糊弄, “你別想騙我, 何況再等一會兒就到下個驿站了, 你再忍忍吧。”
他将布塊重新塞入李幼如嘴中, 籠門重新落鎖, 車輪也滾動起來。
李幼如猜測他們選擇的這條路應當同自己從王都出來所走的路不同,畢竟當時她有好幾日都沒有找到中途的驿站, 而他們顯然在行程裏有固定的據點。
若這些人真的是為婁旭做事, 那麽她現在的處境可真讓人笑不出來。
李幼如确定身上帶的東西都被搜走了,無計可施的情況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最壞的情況下就是這麽回到王都見到婁旭這厮,實在不行就找個機會動手把他殺了,至多不過同歸于盡。
她仰起頭什麽也看不見, 卻能夠聽到駝鈴和雄鷹騰飛的振翅聲,鼻間是塵嚣的味道,心卻早已飛躍千山萬裏去到了最自由的地方。
若早知人生百般掙紮最終卻還是重複着一樣的結局, 那麽當初離開長今城的自己是否就沒有了那份逃亡的勇氣。
這個問題李幼如扪心自問,她已然見過了除卻長今城高牆之外的山河, 如今怎甘心呢。
被蒙上眼之後的日子裏,李幼如只覺得一切時間都變得緩慢了,而愈加靠近王都則心中更加沉重。
直至他們入住驿站的時候,她身旁仍舊有人盯着,而且為了提防再次發生類似李幼如放走人的事件,李幼如身旁被安排了兩個人看守她。
她不出聲,可籠子外頭的人卻忍不住互相絮絮叨叨着。
大漢粗聲粗氣問:“話說這籠子裏的人,我們不查查身份就送上去嗎?”
另一道女聲則嬌笑着回答:“那是頭要操心的事情,更何況是什麽身份也不重要,進了漠北的地界,誰還能反抗那位大人呢?”
“那倒也是,嘿嘿。”大漢傻笑着,惹得旁邊女人沖他翻了白眼,若非怕這個紅發女人有其他方法跑了,她才不會跟這個傻大個一塊守。
“不過為何只要紅發女人呢,有什麽特別嗎?”
女人瞥了他一眼才緩聲道:“聽說吧,跟一個傳聞有關。”
“你知道上官獲錦吧,就是那位大都督,聽聞他有此醉酒之後失言,曾經說過他一生有個巨大的遺憾,這個事情與多年前一次出使奉安有關。”
他們之間刻意壓低了說話的聲音,而李幼如靜靜聽着,隐約猜到了此人的身份是誰。
雖然已經記不清他的長相了,但是他的箭術令李幼如還有些許印象,對方輸了之後他們之間也未曾說過一句話。
直至現在才偶然得知了他的名字。
“若傳聞是真的話,那是怎樣絕色才能令得人念念不忘啊。”大漢思及籠內的李幼如,好奇掀開黑布一角看了下道,“我們抓的這個也不錯,就是不知道有沒有奉安的那個那般漂亮。”
女人冷聲道:“誰知道呢,反正到了他手裏都只有一個下場。”
先前送過去的近似紅發的女人都沒能撐過一個月便死了,臉上白布一蓋草席一卷便運出城了,現在這個籠子裏的女人下場也不會有什麽不同。
大漢盯着李幼如片刻,忍不住吞咽口水道:“我就看一眼啊,小美人睜開眼讓我瞧瞧~”
他隔着欄杆就要伸手去抓李幼如眼上的布條,卻被她輕易向後仰避開。
“啧,你躲個屁啊!老子看你是看得起你!”
李幼如只可惜自己現在說不出話,否則肯定要啐他一口。
一旁的女人見大漢又在鬧事,皺着眉罵他:“你別節外生枝,上次就是你把人放出來引得事端。”
大漢這才仿佛被點醒了般想起了自己當時是如何暈的,指着李幼如說:“對了,就是你打的我,這筆賬我還沒同你算呢!”
女人也懶得理他了,反正手腳都捆住了,自己在這也能看得住人。
大漢想将李幼如扯向自己的方向,但隔着欄杆卻始終不能如願,他便轉而搶過女人腰間的鑰匙要打開籠門鎖。
“喂!”
可是已經來不及阻止,鎖一打開,大漢便鑽入了籠子裏。
這一次他總算按住了李幼如扯落了她眼上蒙着的布條,而李幼如眯着眼一時不能接受陡然變亮的視線。
大漢看她緩緩眨動的雙眸不經有幾分迷醉,伸出手就想去碰她那如同琉璃般剔透的雙眸。
“傻大個,你別胡來啊!”幸而有人立刻就喊住了他,“你敢在她臉上留傷我就告訴頭,你以後就別想跟着我們混了。”
大漢這才悻悻放下手,“那我什麽時候才能娶到婆娘,這個女人我還挺喜歡的。”
女人這才上前來看到李幼如的雙眼,只一眼便被她眼底的幽深所震懾住,不寒而栗的感覺走遍全身。
李幼如清楚眼前這個腰側挂着長鞭的女人就是當日在背後偷襲自己的人,若大漢非要找自己算當時一棍的賬,她也有一筆賬要同這個用鞭子的女人仔細算。
“看過了還不趕緊綁上,真叫人不舒服。”
大漢瞧了瞧她,又看了看李幼如,“确實是好看不少,難怪你嫉妒。”
女人擡手就是一巴掌過去扇在他後背,“誰嫉妒,我可沒有這麽一頭倒黴的發色。”說罷冷哼一聲就走出去了,只留下大漢和李幼如兩個人。
李幼如看着眼前絡腮胡大漢,發覺他正色眯眯盯着自己瞧,沒了女人在旁邊呵斥他愈加膽大起來。
“這下看你怎麽躲。”
去而複返的女人探頭道:“喂,外頭突然來了一批人!”
“啊,你能不能不要盡想着用借口壞我好事!”大漢根本不相信她說的話,可是沒想到女人氣沖沖走到他旁邊擰住了他一只耳朵,“平時你要發瘋我不管,那些人自稱是王都來的!”
“王都?”大漢捂着耳朵問:“平時不都是下個驿站點才來人接貨的嗎,怎麽這次提前來了。”
“我怎麽知道,趕緊把她綁好。”女人将掉落在一旁的布條重新蒙上李幼如雙眼。
“幾位大人,可是上面還有事情要交代我們去做的?”
雖然說是王都的貴人辦事,可他們卻大部分都是沙匪出身,而幾人之中便是一個中年男人是沙匪的頭領。
他謹慎地觀察着眼前這幾個身着披風突然闖進驿站的人,其中一人戴着面具只露出一雙極度冰冷的雙眸,看向自己的目光仿佛就像在看一個将死之人。
沙匪頭子一眼便能辨認出這些人身上所帶的煞氣,必然是從人命堆裏摸爬出來的。先前王都派來交接的人裏面雖然也兇神惡煞,可是卻沒有一眼便能感知到的殺氣。
而這些人不僅眼生,看起來似乎是換了一批人。
“我們奉命來接手,那些東西呢?”
似乎看出了他眼中的不信任,身着披風的一個青年人上前展示了他們的腰牌,“認得?”
沙匪頭子盯着仔細看了幾眼,發現的确是真貨才恍然大悟點頭道:“認得認得,只不過不知為何這次這般着急。”
“你想揣測上頭的心思?”
“沒有這回事,只不過先前從來沒有過,便多問一句。”沙匪頭子最後還是看向戴着面具的人,雖然他只是安靜待在一旁從未開口過,可莫名覺得他才是這些人之中決定一切的人。
可那個男人只是安靜看着角落的一盆蘭花,對眼前發生的則仿佛毫無興趣。
漠北少見這些水靈靈的花,這次恰巧有個商隊路過此處時賣給此處店家一盆蘭花,本該精氣十足的花朵此刻蔫蔫垂着頭,連葉片都幹癟了。
沙匪頭子笑道:“不過這次抓的女人有些蠻力,等會先喂些藥才好帶着走。”
“是嗎,那這次抓了幾個?”
“…發生了些意外,現今只有一個。”
聽到他說的話,那個青年人立刻大聲質問:“怎麽就只剩一個了!萬一上頭不滿意怪罪下來,你們小心腦袋!”
“都怪這個女人放走其餘人,雖然只剩一個,可是我很确定就這一個絕對能讓大人滿意的。”
這幾個青年人似乎覺得情況與他們所知有所出入,但現下也只能順着情勢發展繼續演下去,目光時不時落在了一旁戴面具的人身上,見男人沒有反對才繼續道:“那人呢,先帶過來瞧瞧。”
沙匪頭子喊來門口的人,本想讓他們去将籠子裏的李幼如帶過來,可是沒想到一旁默不作聲戴着面具的男人卻突然開口說:“不必,我們過去親自驗貨。”
“那幾位便随我來,人就在下邊關着呢。”沙匪頭子雖然谄媚笑着,可眼睛卻打着轉同門口的人打了個眼色,無聲用嘴型說着,“有詐,叫人去。”
随後就将這些人帶了驿站的庫房前,門口站着的絡腮胡大漢和甩鞭的女人正等候已久了。
青年人見他們擋在門前便冷聲道:“讓開!”
女人卻并不動作,嬌笑着問:“這幾位小哥看着面生得很,先前不知道在哪兒高就?”
話音剛落場面突生驟變。
“都散開!”
戴面具的男人立刻察覺不對跳開,從天而降的一張巨網驟然落下,有兩個人在中間逃避不及被困住了身形。
應聲從他們身後便沖出了十來個人,顯然早已準備将他們一網打盡。
“雖然不知道你們為何要冒充接頭人,不過這種事情可別想騙我的眼睛,你當老子當沙匪幾年了?”沙匪頭子哈哈大笑着,手邊也抽出了彎刀,“要跑,還是救人?”
“公子不必管我們!”被控制了身形的人高喊着。
而戴着面具的人掃過他們,緩步上前道:“我改變主意了。”
絡腮胡大漢好奇問:“什麽主意啊?”
可他并沒有得到解答,便看到了那人從腰側抽出了長劍,寒鋒一閃間便消失在了他們面前。離得最近的人最先遭殃,還未反應過來便身子一頓,喉嚨間飛濺出的血染紅了劍刃。
見同伴血濺當場,跟着同夥來的那幾人瞬間怒不可遏紛紛群起攻之男人。
而戴着面具的人卻絲毫未退,矯若游龍的身姿數次在人群之中穿梭,逢人便是一招見血封喉,沒有絲毫多餘的招式。
此刻他的行徑仿佛殺神降臨,剩餘的沙匪也被震懾住,半天都沒有人敢再動作。
“你究竟是什麽人!”
見如此多的弟兄都死在此人劍下了,他們也知曉眼前這個戴面具的男人并不是他們所能招惹的。
沙匪頭子此刻冷聲道:“你想要什麽我可以給你,沒必要大開殺戒。”
“你剛剛假裝不知道,你這些弟兄的也不至于白白送死。”他看向庫房門口守着的人,“打開門。”
而沙匪頭子死死瞪着他,最終只能說:“撤!”
雖然丢了這個女人會交不上貨,可是再糾纏下去有可能是會被這個殺神般的男人通通趕盡殺絕,可偏偏守門的絡腮胡大漢不肯退讓:“不行,裏頭那個婆娘我都還沒享受過,怎麽能白白被人搶走!”
一旁的女人以為他終于瘋了,趕忙撤出距離來。她只不過同這些沙匪一塊掙錢,可沒有想過搭進去自己的性命。
可不待戴面具的男人出手,從網中脫身而出的人就已經一劍刺向大漢的胸口,兩人刀光劍影之中還是大漢敗下陣來,奄奄一息的躺倒在地。
沙匪們也不再管他,極快的撤出了此處。
見人都走完了,而戴面具的男人沒有繼續下令追殺,其餘人才上前半跪下來請罪:“世子,我等無能。”
“再有下次你們便沒機會跪在這請罪了。”男人目光掃視着他們,“這群沙匪說人已經被其餘人救走了,那我們便開始收尾,去聯系二隊把她找到。”
他拆下染血的面具來丢給身旁的侍衛,輕擡臉來時便知何謂光豔照人,可目光卻冷若冰霜一眼望不到底。
時過兩年,當初生澀的少年此刻終于脫胎換骨般變得更加豐神俊朗,但緊抿的雙唇卻使得他面容生硬,叫人不敢輕易靠近。
微生斂有些煩躁此次接的事情,他受人所托追蹤這些沙匪追回被綁架的少女,可距他的情報所知這些少女被抓都有着一個共同的特征——紅發。
近年來一直不斷有類似的案子發生在各地,但最終也都不了了之。
微生斂記憶中也曾有一個紅發女人令他痛不欲生,仿佛是某種逃不脫夢魇,比極樂引更加令得他幾度崩潰。
現今又是被拐走的少女有着同樣的理由,從接下此事以來,微生斂從未有過一夜安眠。
仿佛兩年前掘墳開棺的絕望再度襲來,而驿站角落的蘭花也令他幾度失神,從來到漠北之後自以為能夠逃脫這種花,可猛不丁撞入眼中時才發現過往同她在一起的過往他從未有一刻忘記。
微生斂強硬将這份情緒壓在心底不叫任何人看出,伸手推開庫房門,他身後的侍衛也一同跟上來。
閑置的庫房內僅有一個蓋着黑布的鐵籠子,卻沒有絲毫聲響。
“世子,她可能被那些沙匪喂了藥,否則聽到我們的聲音就該有反應了。”侍衛在一旁推測,“為保證安全,請容我等先行去查探一番。”
“不必了。”微生斂揮手讓他退下,“只有一人,諒她再有通天本事也傷不到我。”
侍衛俯身退後一步站到微生斂身後:“……是,請世子小心。”
那些沙匪能留她一人性命,必定此人也有類似的紅發。微生斂心中冷笑着,他從不知道紅發竟然是如此常見的發色,若非如此,當初螢卓山上那個女人又何必躲藏了近十年。
他緊抓住了鐵籠上的黑布,一鼓作氣便将黑布扯落到地。
入目的便是那張揚又熟悉的紅褐發,連發尾處略帶卷翹的細節也同那人一般無二。
微生斂怔住片刻,才敢将視線下移至她的面容,被布條蒙住的雙眼此刻仿佛催動着他壓抑的情緒,理智和感情此刻全都爆發。
他咬牙道:“把籠門鑰匙拿來。”
兩年前是他親眼看見她進了墳地,那麽眼前的人是誰?面容相似的人?
亦或者最不可能的真相就在眼前,微生斂睜大了眼睛不敢有一刻離開鐵籠裏昏睡的女人,生怕這一眨眼就會發現眼前的又是夢境。鎖門一開他還未上前将布條扯落便見到了女人耳垂上晶瑩剔透的耳珠,火紋同紅發一樣不曾有過變化。
可是為什麽?
微生斂無法抑制自己此刻顫抖的手指,他既害怕扯落這個布條後會發生何事,又期待着當初長跪神佛前乞求的某種神跡出現在面前。
當取下女人眼上和嘴中的布塊後,他便明白了兩年前發生了何事。
沒有所謂的神跡,有的只不過是一場又一場的謊言貫穿後呈現在眼前的真相,是她不惜假死也要逃離自己的真相。
可微生斂緊閉雙目卻對自己此刻首先浮現的念頭感到無力——她還活着,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