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世紀之末
世紀之末
上話說道:王升帶着陳華偉來到他的家鄉,陳華偉想起自己父輩說起過這。朱由榔決定撤至滇西,陳篤策随其前往,李定國與吳三桂交手,最終因漢奸兩敗俱傷,再回時,大勢已去。
王升擡起手推開院子的門,陳華偉跟在他身後打量着,院子外圍鑄着圍牆,中間的院門上方有一段屋檐,屋檐兩角挂着兩個大紅燈籠,王升邁過門檻踏進院中,他緩緩将身上的西裝褪下一卷,他的一只手前臂屈于胸下,他側過頭看了一眼陳華偉。
#王升(青年)請進,別拘着。
王升向前邁開步,他邊走邊喊着一個人的名字。
#王升(青年)魚安!魚安啊!
正對着他們的房子傳來一個人淩亂的腳步聲,伴随着一個人嘹亮的應聲。
#段魚安哎!來啦!
随着聲音消失,房前的幾扇門被幾個人推開,一個人從屋內走出來,她看着院中的王升喜笑顏開。王升走到那個人身旁,段魚安接過他胳膊上的西服,王升擡起手一攬她肩膀。
段魚安歪過頭看向王升身後的那個人影,王升順着她的眼神看去,他看着站在院子門口一動不動的陳華偉無奈的笑了笑。
#王升(青年)魚安,這人我一會便和你解釋,哎!你!陳華偉!別在門口站着啊,來來來!進屋說!
段魚安打量着那人,見他似乎是不久前才剪了鞭子,長發齊肩,那前額的頭發更是短的出奇,她低下頭被王升攬着肩膀邊走邊小聲說道。
#段魚安他是中華清廷人?
王升聽後哈哈大笑,他點了頭,又低下頭望着段魚安。
#王升(青年)我給你講的孫先生論中華你真聽進去了?他比你還軸,我跟他說最基礎西洋的玩意兒,人還不理睬。
段魚安嘆了口氣,她就手裏的西裝往懷裏攏了攏,她無奈的笑了笑,風一吹,發絲兒一掀在她眼前左右蕩着。
#段魚安你只要出趟遠門就要拉着我講一遍,你把一個道理用了百遍語境闡述,我服了你了,認了。我們是血脈一致的中華人,只是一個在外一個在內,走到哪血也能融合…
一雙手緩緩陷進一盆棉絮中,她臉上洋溢着笑容,窗外一縷縷白色光線在她側臉徘徊着,她的手猛得一抽棉絮向着空中散去。
一個人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繞着她四周轉着圈走路,他侃侃而談,另一只手也不閑着,左右指着,神情慷慨激昂。
#王升(青年)我看了孫先生的講義,聽了孫先生的演講,他就這麽站在講臺上看着我們,我們幾個素不相識的人坐在下面,有的人留着辮子,有的人穿着西裝,有的人剛剪了鞭子,前面禿後面散,有的人穿着一身長褂而頭梳的油光賊亮…
棉絮在空中如同雪花一般,透着金燦燦的陽光,王升松開她的肩膀,他在黑暗中左右走着,他突然停下腳步,擡起手指着面前的女孩。
#王升(青年)對,孫先生就是這樣,躊躇着,燦爛着,他說,凡身上留着中國人的血液,無論天南海北!我們都是中華兒女!
面前的女孩看着他那慷慨激昂的表情,不由擡起手捂着嘴哈哈笑着,王升一下轉過頭,他眼中冒着燦爛的光輝,那一刻,他的全身被熱流包裹,被時代之潮流而震動着。
#王升(青年)帝制!那已經是過去式了!他們王公貴族的家國天下!而我們百姓被他們奴役到對天下冷漠,到了各掃門前雪的地步!就是富貴人家,也只管着自己的家族!這樣不行!
#王升(青年)國家國家,國家的概念是什麽,國家是大家的家!是所有從那地方發源的人的國!當下之局!我們要團結起來!反帝制!反封建!建立的是要為天下萬民而考慮的國!
那個女孩一步一步走向王升,兩束白光照在二人頭頂,那女孩看着他那副為了個不知道做什麽的目标随時準備英勇赴死的模樣,她擡起手抓住王升的手腕。
#段魚安家裏錢櫃少了一半,你是不是給你那個孫先生捐錢了?
漫天棉絮落在二人身上,王升愣了一下,他側過頭看着段魚安,他眼珠動了動,尴尬地笑了。
#王升(青年)原來你還有數錢的習慣…
窗外的陽光驅走二人身邊的黑暗,段魚安無奈地垂下手,她雙手叉着腰,眼珠一撇遠方那遍地的淡色花朵。
#段魚安你真讓那個孫先生的話沖白癡了,那櫃子裏一半錢沒了,打眼一看就能看出來,這捐錢倒不是問題,你們二位交往到什麽程度了?如果熟絡了,他問起你什麽工作那麽賺錢,就你那一大片罂粟花,你怎麽解釋?知道你幹什麽行市,孫先生可還願意再接近你,接納你?還會說天下血脈相通不論天涯海角,都是中華兒女?
王升愣愣地看着段魚安,這番話着實點醒王升,是啊,這害人的行市,孫先生這樣的革命者如果知道了,心裏該怎麽想?王升失去了剛剛的激情,本來那副革命家的氣勢全無,那遍地花朵如同漩渦一般将他從白鴿一樣的理想拽進渾濁不堪的現實。
#王升(青年)魚安,其實有些時候…謊言是很有必要的,可含糊其辭之餘,一個合理的謊言能讓你交到更多朋友。
王升嘆了口氣,他的心裏無比失落,魚安的話讓他突然認清了自己,他永遠成為不了一位像孫先生那樣純粹的革命者。
可王升年輕時那心裏滿是炙熱火焰,被現實撲滅後,只要是出趟遠門回來,他又恢複如初,又變成了一位慷慨激昂的革命戰士,随着時間,他更覺得如果能見那些革命者一面會給自己的心産生安慰,所以他也不會吝啬自己的錢。
魚安無奈的笑了笑,她每次見王升那興奮的模樣,心裏有說不出的難過,她默默陪着,配合着,接納着那些從他嘴裏說出來的新奇玩意。
#王升(青年)帝制!臭不可聞了!新時代就要來臨了!我坐着奔向未來的火車看着那嶄新的旗幟屹立在被洗刷的城市,共和!共和!我們要共和!
段魚安望着他的臉頰點了點頭,她嘆了口氣,神情學着王升,變得莊嚴,她将手擡起攥成拳頭對着窗外的夕陽。
#段魚安對!共和新時代就要來臨!
王升愣了一下側過頭看向段魚安,二人相視一笑,段魚安擡起手挽住王升的胳膊,二人看着遠方那左右搖擺的罂粟花,身後的罐子灰暗的顏色随着一抹陽光掃過,變得嶄新如初。
一聲炮火炸起萬丈巨浪,一個人的手中握着一個望遠鏡遠遠地看着,他的眼睛湧出一滴淚水劃過臉頰,他哈着氣顫顫巍巍将手中的望遠鏡垂下。
灰暗的大殿,簾子上的吊墜左右搖晃着,一個女人雙手疊在一塊放在膝蓋上,她的眼睛左右動着,她看着站在最前面的老人,她翻了個白眼呼出一口氣看向一旁的窗戶緩緩張開嘴慢吞吞地說道。
#慈禧北洋水師全軍覆沒了?
那個老人躬着身子,花白的胡須随着微風絲絲動着,他嘆了口氣緩緩跪在地上,他低着頭耳朵邊響着一聲聲編鐘拉長的敲擊聲。
#李鴻章老臣…罪該萬死。
慈禧的手落在床鋪上,她的手指動了動笑了出來,她擡起頭看向李鴻章。
#慈禧你向我索要了萬兩真金白銀…讓我的壽辰辦得如此糟心,你就換來個這種結果?這幾日,我吃不好睡不好,就盼着你的心血能傳來得勝的消息,你讓我落了空啊李鴻章!這幾年來…什麽爛事我都經歷過了…那些個列強壓得你們喘不過氣,我知道你們難,那我就不難嗎?
慈禧嘆了口氣,她抿了抿嘴低下頭看向床鋪,她看着床鋪露出的絲線,兩個手指撚起一拽。
#慈禧恭親王,你說說吧?
奕訢站在李鴻章身後,他躬着身子低着頭,他眼珠動了動,他緩緩邁開步走出臣列,他瞥了一眼慈禧,又低着頭緩緩張開嘴。
#奕訢我認為是李鴻章之責…
慈禧笑了,她聽見了想要的答案,這奕訢向來懂得說進慈禧心坎裏,但是慈禧也早知道他是個兩面三刀之人,心裏盤算着什麽,慈禧在猜,猜不到也要狠狠重創他,她要一石二鳥。于是,慈禧緊接着問道。
#慈禧哦…他的責任,你為什麽那麽說啊?
奕訢神情複雜,他跪在地上側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李鴻章,他笑了笑低下頭大聲喊道。
#奕訢老邁昏聩,不中用了…臣也一樣!
慈禧皺了皺眉,她沉默許久,奕訢這番話頂的她很不舒服,她站起身走到群臣的中央,奕訢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慈禧的背影,落在腳下的袍子左右飄動着,垂在兩側的手指動了動,慈禧哈哈大笑起來,她點着頭。
#慈禧老邁昏聩,說得好啊…也是該養老的年歲了,李鴻章大人年老體弱,回鄉瞧瞧疾病吧,別耽擱了。
李鴻章撐着地的手微微發着抖,衆臣望着李鴻章遠去的背影,他們感覺到背後慈禧的眼神,不敢說什麽,連氣都不敢出,李鴻章的腳步走到大殿的臺階上,背後的龍旗随着風起着漣漪,他駐足,緩緩側過頭看向身後的大殿。
他的嘴左右動着,搖了搖頭繼續向前走着。一個人的手緩緩落在一只皺皮的老手上,他望着坐在身邊的人,他神情複雜不時嘆着氣,許久…他緩緩開口說道。
#光緒您為什麽要請退李鴻章呢?他怎麽說也有苦勞不是嗎?
一個人站在黑暗中,一束白光照在他的頭頂,他的雙目泛着淚花,他一吸氣,嘴巴微張,兩排牙齒露出,他的氣息發着抖緩緩閉上眼睛,手一歪,啪得一聲…拐棍掉落在地,他閉上嘴,白色的胡須左右蕩着,兩行淚劃過他的臉頰。
奕訢望着光緒,他緩緩将自己的手從光緒的手中抽出,他眼眶發紅,他站起身背對着床上的光緒,他緩緩擡起頭望着那天花板。
#奕訢陛下啊…中堂會被你親爸爸請回來的…只是再回來時,他将身負罵名。
慈禧的手中握着一張薄薄的紙,黑色有力的文字都透了…她顫顫巍巍擡起手握住的杆子取下眼鏡,她眼神渙散愣愣地看着空蕩蕩的大殿。
19世紀末…甲午戰争戰敗…慈禧将鍋甩于衆人,令李鴻章卸甲回鄉,列強一系列施壓推到她的眼前,她意識到大清還需要一個人背起,那個人…就是李鴻章。
李鴻章拄着拐杖穿梭在花叢中,他躬下身細嗅着花園中的月季,一個人推開院子的門,李鴻章睜開眼睛,他側過頭看向門口的人 ,門口的那個人猶豫一陣,他走進李鴻章的花園,他望着那各式各樣的花叢,他嘆了口氣,笑着擡起手撫摸着眼前花朵的花瓣。
#奕訢老佛爺…喊你回去,有要事相商。
李鴻章愣愣地看着奕訢,他直起身,沉默着,他的手抓着拐棍向着花叢深處走去,他見四下無人顫顫巍巍捂住嘴咳嗽着,他的手一松,咚的一聲拐棍陷進花海中。
李鴻章嘴角動着,眼角抽搐着,他緩緩擡起頭呼出一口氣,他緩緩張開嘴,嘶啞老邁的聲音從他胸腔迸發而出,他嘶吼着,他閉上眼睛,身體逐漸向着花海中倒去。
世紀末的憂郁将所有人的心境蒸發了…所有人浸泡在黑暗的污水中,烈日當空,燥熱的空氣灼燒着人們的身體,那京城中央龍旗被愈來愈近的太陽點燃…每個人的身上都沾着臭不可聞的污垢,那片象征着芳香的花海,早已被李鴻章的身體壓垮。
李鴻章睜開眼睛望着對面神色詭異的洋人和日本人,他的手顫顫巍巍擡起,雙手互相攥着重重砸在桌上,響聲被拉長久久回蕩在大廳。
李鴻章望着他們那些人的嘴巴一張一合不聽說着,身邊的人翻譯着,他耳邊亂哄哄的,他嘆了口氣,他站起身,所有外來鬼子也站起身,李鴻章一吸氣,他瞪着那些人。
#李鴻章你們若執意要我國臺灣…在未來的某一天…你我兩國必有一戰,到那時!你我兩國的世仇就結下了!三億兩白銀!一群豺狼…我們的價碼是,不割地,給你們所謂的軍費,最多一億兩白銀!如若…不成,你我雙方就再次回去好好考慮。
李鴻章的手逐漸張開,拐棍掉落在大廳裏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日本代表面色凝重,他們打量着李鴻章,李鴻章緩緩邁開步,一個人想攙扶他,被李鴻章一把推開。
李鴻章剛想走,一個人邁開步喊住他。
#伊藤博文是你們敗了!你們就該認!臺灣島,澎湖列島,遼東半島,三億兩白銀是你們的清國對我們應有的補償,這不過分,我們一步不會退讓。如果你還顧及大局,顧及你我兩國人民的生存…這涉及的是你我兩國長久的友誼,用你們的話來說,天下大勢,不可不為!
李鴻章側過頭望着那個人,他笑了笑,沒有說一句話,艱難地邁開步,他盡力地扶正着自己身體,緩慢地走出大廳。
李鴻章再次走到朝廷的中心位置,還是慈禧把他喊了回來,只是再回來的時候…是喊他去日本談判的。
伊藤博文皺了皺眉,他呼出一口氣雙手叉着腰看着李鴻章遠去的背影,他一搖頭大步跟了出去,見李鴻章離開大廳就被兩個人攙扶着向前,伊藤博文停下腳步,他看着李鴻章上了車才繼續追上去。
他走到車窗前躬下身子一拍窗戶,李鴻章側過頭看着他,車窗被拉下,伊藤博文畢恭畢敬地一點頭,他笑着望着李鴻章。
#伊藤博文中堂大人,我希望我們二人能和和睦睦,順順利利,開開心心将這新約簽訂,如果耽擱了,請中堂大人諒解,到時,可就不止是這點內容了。
李鴻章擡起手指着司機,他皺眉大喊一聲。
#李鴻章開車!
一個人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床邊跪着一個年輕人,他緩緩将帽子摘下,一頭白發散落下來,他側過頭望着身邊的年輕人。
#王興泰兒啊…你的祖父王複德…囑咐過我,一定要收斂心性,這帽子就是孫猴子的緊箍咒,摘不得…說來真的怪了,我五十多歲才有了你…你祖父也是近五十歲才有了我…一代人只做一代事……
見身旁年輕人,頭頂的頭發茂密,他沒有剃發,自王複德死後,王興泰再沒摘過帽子,沒剃過發,只是後腦勺編了辮子,越留越長。
他雙目泛着淚花,撐着床直起身,他雙手捧着那個清朝官帽顫顫巍巍伸向跪在床邊的那個年輕人,他的手一松,帽子落在那個年輕人的頭上,他睜大眼睛一吸氣,伸開雙臂倒在床上,那個年輕人瞳孔放大,他哭喊着撲向床,雙手抱住王興泰。
#王糜 爹!
啪的一聲,他頭頂上的帽子掉在床上,帽子如同車輪一般滾動着,一路滾到地上,王糜趴在王興泰身上哭喊着。
公元1837年,王興泰壽終正寝,享年86歲,他死前将葚福縣令的位子傳給了其子,王糜。
就在帽子即将滾出門時,門口的白色光線照耀着帽子上的珠子,一只手将帽子撿起,王糜将頭發往後一攏将帽子扣在自己頭上,他久久凝視着門外,金燦燦的陽光透過王糜身體照在他身後的罐子上。
就在王糜這一代……王家翻起驚天動地的變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