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章
第 1 章
金陵城最不缺的是什麽?
茶館裏的說書老頭說是繁華,走馬游街的公子哥兒說是紅顏,衣衫褴褛的小乞丐說是白花花的饅頭。
而錢袋裏只剩下一兩銀子卻還非要穿身白衣搖把扇子把自己當做翩翩公子實際上卻是個窮酸書生的柳多言說,這金陵城啊,最不缺的是什麽我不知道,但卻是缺了一個我。
說這話時,他正在金陵城外的一片荒郊野嶺到處遛達,說是遛達也不大對,确切來說,他是迷路了。半夜三更,孤身一人,在離金陵城大約還有一裏兩裏又或許十幾裏的地方迷路了。
“本以為天黑之前能入城,找個客棧,叫上一壺好酒,兩斤牛肉,再——”說到這,柳多言突然停住,接着悠悠一聲長嘆,“可惜天意弄人,弄我啊!”他裝模作樣的甩了兩下袖子,卻冷不防将一個硬物甩了出去,砸在地上的聲音在靜谧的夜裏驚醒了幾只飛蟲。
柳多言尋聲過去,撿起來一塊方方正正的東西,他用衣袖擦了擦上面沾的幾點泥土,自言自語道:“這東西要丢了可就有好戲看了。”
月光不甚明亮,卻也能模模糊糊看清他手裏的東西,似乎是一塊黑色令牌。
柳多言将東西放進懷裏收好,四下張望,正不知自己到底該往哪兒走,卻突然瞄到前面的草叢裏露出了一片紅色的衣角。
他倒未多想,兩步就過去撥開了草叢,不禁悚然一驚。
地上躺了一個渾身血污看不清面容的人,當然,也可能是屍體。
“南無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西方如來佛祖,千萬要保佑小生不要在這三更半夜荒郊野嶺的遇上個鬼啊,不過,要是漂亮女鬼的話,那倒也無妨了。”
他邊說邊探手去試這個不知是生是死是男是女的人的鼻息,少頃,他微微一笑,又帶了些糾結神色,“看來不是鬼了,只是,這位兄臺,或者姑娘,小生好是為難啊。”
至于他為難的是什麽,大抵是救不救的問題了。畢竟,柳多言向來不認為自己是個好人。
柳多言到底還是決定将這個半死不活的人拖走,不是因為他善心大發,而是他突然想到要是這個人在他走後死翹翹了,會不會真的變成鬼來找他報仇,見死不救倒也能說是大仇。
他從懷裏掏出個瓷瓶,倒出來一粒紅色的藥丸,塞進那人的嘴裏。随後想将他扛起來,手卻在偶然碰到某個地方時讪讪收回,“既然是姑娘,那小生還是溫柔些吧。”
金陵城內繁華無疑,城外卻不一定了。柳多言橫抱着那人事不知的姑娘不知走了多遠,終于看見了一間破敗的野寺。
找了些樹枝生了堆火,又給那姑娘把了把脈,柳多言輕舒一口氣,“只是外傷,看來我不多管閑事也是死不了的。”
一夜無話,次日柳多言一睜開眼就發現一把匕首毫不留情的橫在了他脖子上。
他倒也不緊張,只淡淡道:“姑娘息怒,昨夜小生可是什麽都沒做。”
昨夜受傷的女子一看就是經過稍微打理的,臉上的血污擦了個幹淨,頭發也不再淩亂,不過衣服上倒還是一片黑一片紅的,還點綴了幾個破洞。
女子相貌雖算不上國色天香,卻也算秀色可餐了。柳多言心裏默默想,如果你不橫眉冷目的話,我給你七分。畢竟在他心裏的美人排行榜上,排第一的也只有九分。
“如果你做了什麽,那也就不會再有機會說這句話了。”女子手上用力,柳多言的脖子上立馬就出現了一旦殷紅的血痕,她冷聲道:“說,你是什麽人!身上為何會有江湖令!”
柳多言不甚在意的摸了摸脖子上的血跡,“姑娘不以身相許來報救命之恩也就罷了,竟然還恩将仇報,甚至還搜小生的身,小生明明看着,姑娘這張臉長得好看也不是很厚啊。”
女子聞言一窒,臉上竟然泛起一片紅色,柳多言心裏啧啧稱奇,色厲內荏,倒也有趣,又道:“小生柳多言,是婆娑教走狗,奉命将這枚江湖令交給金陵城莫行山莫大俠,我教教主說不屑做什麽江湖盟主,而且就算沒有江湖令也照樣能號令江湖,而小生前些日子得罪了教主,于是這要命的差事就落到我身上了,姑娘,還有什麽要知道的,小生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你……說的都是真的?”女子依舊冷着臉,但她有些茫然的眼神卻出賣了她。
“當然。”
“那為什麽要交給莫大俠,婆娑教作為江湖第一魔教,肯定沒有那麽好心,說,是不是有什麽陰謀要陷害莫大俠!”
柳多言咳了一聲,抓住女子手腕不容拒絕的将匕首推開,“即使姑娘舉着不累,小生脖子卻是會疼的。”
不等女子回答,柳多言又道:“教主說莫行山名字取得好,符合我們教教義,于是就打算把江湖令送給他,看能不能讓莫大俠加入婆娑教當個左使。”見女子沒反應過來,柳多言補充道,“我們教的教義是,莫行善。”
“一派胡言!莫大俠是正道魁首,怎麽會與婆娑教沆瀣一氣!”女子義憤填膺,作勢要拿匕首刺他,柳多言卻毫不慌張,淡淡道:“說了這麽半天,姑娘就沒覺得自己內力不濟?”
女子一愣,就被柳多言反手奪了匕首,點了穴,“你以為是自己傷還未愈?這可不對,姑娘,小生也說了,我們教教義是莫行善,我又怎麽會平白無故的救你呢?唔也不對,我這獨家秘制的生生不絕丹雖然會壓制內力,但對外傷效果卻是極好的。”
“你卑鄙!無恥!”
“嗯,還下流呢!”柳多言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
柳多言從女子手裏拿出江湖令,“我要是不及時送到,會出人命的呢,所以姑娘還是物歸原主吧。”
他往外走了幾步,又突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淡淡道:“穴道一個時辰後會自行解開,小生看在你長得還不錯的份上,就不介意姑娘手下不慎了。”他摸了摸脖子,傷口已經不再滲血出來。
女子恨得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不過,剛剛柳多言那回頭一眼,卻讓她冷不丁打了個寒顫。
江湖令是什麽東西?
茶館裏的說書老頭說是話本裏的傳奇,走馬游街的公子哥兒說不知道是什麽破玩意兒,衣衫褴褛的小乞丐說可能是金子做的。
而終于進了金陵城就揣着一兩銀子還想買一壺上好花雕切兩斤牛肉卻被客棧小二漠視的窮酸書生柳多言說,這江湖令啊,是不知道哪個無聊的人造出來的一塊廢銅爛鐵,又不知被哪個更無聊的人傳出來一句謠言,得令者得江湖的重要東西。
一個月前,一塊莫名其妙的江湖令出世,引得多方争奪。
得令者得江湖,這是多麽低級的謠言啊,柳多言想不明白為什麽會有那麽多人信。接着他又釋然,心道,江湖中像我這樣聰慧的人畢竟是少數。
這是何等的寂寞。
而更寂寞的是,坐在金陵城最好的酒樓內卻只能對着一壺涼茶等一個無趣的人。
莫行山來的時候,柳多言剛剛将一壺涼茶喝完,“莫大俠來晚了,茶沒了。”
莫行山穿了一身黑色衣袍,身形挺拔,而一張臉又棱角分明,劍眉星目,一看就是正道人士。他落座後又徑自叫了一壺酒,道:“不知貴教約在下出來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當,小生不過是來給莫大俠送一樣東西。”柳多言給自己滿上酒,又從懷裏拿出江湖令,放到桌上,輕輕朝莫行山推過去。
莫行山眼底閃過一絲驚異,轉瞬即逝,他沒有伸手去拿,表現的很是平靜,“一句謠言而已,沒想到柳教主這麽老奸巨猾的人也會當真?”
“得令者得江湖,小生是萬萬不信的,不過小生前些日子意外得到了一個消息,與婆娑教無關,與江湖無關,卻不知與莫大俠有沒有幹系了。”
“柳教主果然人如其名,廢話太多,有什麽話就請直說吧。”
酒樓內雖不熱鬧,但人也不少,三三兩兩,大約坐了五六桌吧。柳多言瞥了一眼周圍,笑道:“事關重大,還是請莫大俠撤了這些閑雜人等吧,小生若是有歹意,怎麽也不會傻到一人赴約的。”
莫行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朝周圍打了一個手勢,就見其餘的那幾桌客人立馬起身離開,甚至小二也進了後堂。酒樓裏一下子安靜下來。
“柳教主就不要賣關子了。”
柳多言笑笑,并不介意他的态度,“莫大俠行事作風比我這個魔教教主還像個壞人呢,”接着,他話鋒一轉,“這江湖令裏藏了一份詳細的刺殺計劃和名單,莫大俠應該很清楚不久之後金陵城會迎來哪位大人物吧?”
莫行山雙瞳緊縮,盯着柳多言眼睛沉聲道:“這又與我有何幹系?”
柳多言将令牌扔給他,道:“與江湖上備受尊崇的莫大俠沒有關系,但與莫首領的關系可大了去了。”
莫行山接住令牌,沉默片刻,再度開口:“若是真的,我欠你一個人情。”
柳多言笑笑,搖了搖扇子,“本教主還真不是很稀罕呢。”不待莫行山作出反應,他又道:“令牌上的機關想必難不住莫大俠,那就後會有期了。”
季小雁是近來江湖上的風雲人物。
原因有二,一是她幾個月前突然出現在江湖上并擠走了美人榜上排名第十的趙清池;二則是季小雁其人很是天真,借着一身不俗武功到處行俠仗義,惡少強搶民女她管,街痞欺負乞丐她管,大戶人家教訓自家小厮她遇見也一定得去勸上兩句,要是遇見了哪個魔教中人欺負平民百姓,那她一定二話不說提刀就上。正因如此,她前不久就惹了大禍,被人買兇追殺了。
鑒于她的許多光輝事跡,江湖人送了她一個綽號,即真女俠季小雁也。
當然,其中幾分真心幾分調侃就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
柳多言在金陵城住了下來,用的是他某個教衆孝敬上來的銀子。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好心到救下同一個人兩次。
事情是這樣的。
這天,天氣晴朗,适合出門。于是江湖第一魔教婆娑教的教主柳多言就穿了身白衣搖着把扇子好不風流的出門喝酒去了。
在路過一個小巷子的時候,他突然聽見有人争吵呼救。一個女子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熟悉。于是柳多言就轉了彎,進了巷子。
“罪過,罪過,小生來的是不是不是時候?”柳多言看着眼前三個滿臉橫肉的男人按着個女子的景象,面無表情。
一個左眼下有道刀疤的男人怒沖沖的說:“你小子別想多管閑事,耽誤了爺的好事,要你好看!”
季小雁臉上已滿是淚痕,此時見有人過來不禁大喜,但擡頭看清來人的樣子後,立馬就變得無比憤怒。若不是這個婆娑教的走狗給自己吃了那什麽生生不絕丹,讓自己用不了內力,就憑這三個惡棍的身手,自己早将他們給收拾了!
此時,柳多言也認出了季小雁,不禁笑道:“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姑娘,”接着他又一腳一個不費吹會之力的将三個男人踢翻,“小生浪費了一顆生生不絕丹救下的人,也是你們能染指的?”
“你找死!”
三個男人憤怒的撲上來,但還未近柳多言的身就雙目圓睜,表情凝固在了臉上。
屍體轟然倒地,季小雁吃驚之餘,也松了口氣。
“怎麽樣,殺人于無形,比你厲害吧?姑娘,小生又救了你一次,是不是該以身相許啊?”柳多言伸手想把季小雁拉起來,卻被對方一下甩開。
“你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季小雁裹緊衣服,想轉身就走,又突然停住,朝柳多言惡聲惡氣道:“把生生不絕丹的解藥給我!”
柳多言眯了眯眼,輕笑道:“小生不是什麽好東西,自然是不會将解藥給姑娘的。”
季小雁聞言,冷不丁大哭起來。蹲在地上,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好不可憐!
若不是這個大魔頭,讓自己沒了內力,自己怎麽會打不過那些人!可恨自己現在什麽都做不了,還要看這個仇人的臭臉!
柳多言見狀是真的笑了,眉目彎彎,像極了那些風流書生。
“姑娘,我看你和那個真女俠季小雁長得很像,怎麽就沒有人家的一絲堅強呢?”他說着從懷裏掏出塊手帕,遞給季小雁。
“我就是季小雁,我就是想哭!有本事你殺了我呀!”季小雁接過手帕就擦了一大塊鼻涕。
柳多言發誓,他混跡江湖多年,還真沒遇到過這樣天真不做作的姑娘呢。
“好好好,姑娘可別哭了,被人看見誤會就不好了,畢竟你又不肯以身相許。”柳多言将一粒黑色的藥丸遞給她,“喏,生生不絕丹的解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