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番外
番外
半夜,姜狄卻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手伏在桌面上,臉頰則靠着手肘,不聲不響,靜悄悄地将臉轉過來,正面瞧着東郭:這兩年她的五官長開了,卻還是保留着那一份秀氣。膽子變大了,到了關鍵的時候卻還是發慫好哭,她睡覺的時候側着臉頰,額前有發絲耷拉下來,猶如煙水般遮住那朵紅菱,或明或暗。
他盯了她的睡相良久,輕笑出聲。
右邊嘴角勾起,閉眼重新伏好,帶着歡顏睡去。
這一覺姜狄睡得極香,以致于一覺醒來,才驚覺東郭不見了。
他慌忙起身,手一撐在桌面上,陣陣劇痛刺來,姜狄才想起來自己還受着重傷。
“少主。”随着推門聲,姜狄聽見東郭清脆的笑聲,恍若一縷陽光射向自己黑暗慌亂的心,恍若救贖。他下意識地就要上前去抱住她,可惜身子無力,晃了晃。
“少主小心。”她前邁幾步,及時地扶住了他。
姜狄低頭,瞧見她手上拿的東西:是嶄新的長衫,疊得整整齊齊,最上頭放了一張面具和一柄長劍。
她原是給自己找衣服去了。
不由心頭一熱,柔和的眸光鎖在東郭的臉上,輕笑道:“我就換。”
東郭面色緋紅,忙地背過身去,口裏卻還是忍不住怯生生添了幾句:“我沒找着紫衣,面具和劍的質地也是粗糙,委屈少主了。”
“不委屈,我幸,呵——”姜狄出聲又是一笑,自取了衣衫,換了。
換好了,理一理,徐徐道:“你轉過來,看看怎樣?”
她轉過身來,小軒窗斜進來的半扇晨晖,正照在他臉上。
玄衣長劍,氣宇軒昂。
他負手而立,唇角的笑意平和溫雅,許是因為臉色的蒼白,添了幾分恬淡。
只那一對眸子,擡眼望着東郭,卻是春江暖水,仿佛雙瞳裏裹着火,亮光只迫在東郭眸中,心上。
她略略偏頭,見他只把自己找來的那張面具,好生生平放在桌上。
少主向來遮面,為何不帶面具?
下一秒東郭自己黯然了,她心裏自責:自己找來的面具做工太差,本就配不上少主這張英姿俊朗的容顏。
唇邊隐約有了點笑意,頓如春江冰破。再擡眼時,眸中也是一片親和溫婉。
給他找來的新衣裳和面具玄衣長劍,氣宇軒昂,卓然并立,英姿俊朗。
姜狄也稍稍偏了頭,見她卻窺的是面具,不由心底默默念道:丫頭,他既已決定對她敞開,這面具便是以後都用不着了。
但他唇上沒動,口中沒說,只是輕笑了笑,也未捏指。
“當心。”他突然撲過去護住她的整個身子。
一道淩烈寒光呼嘯擦過姜狄耳邊,幾縷發落。再定睛一看,已是一只銳利的箭,死死釘進了壁上。
“呵,某曾經說過,義士弩法精湛,然。”姜狄護着東郭的身子不僅沒離開,他還把手臂擡了擡,環住她的面容,恰恰好擋住她的眼睛。
笑意不減,手卻自在袖下捏成了拳:這個濁爺的武藝并不及自己,上次被擒,只因他突然襲擊,一秒的亂了方寸,被天狼王的高手們圍攻,才失陷了。這次單打獨鬥,他姜狄卻負傷在身。怕是……
姜狄拳頭一聲脆響:怕什麽,這次他必不會敗給他。
“老子是來帶老子女人走的!”人未至,獅吼一般的聲音已從窗外炸進來。
“要是,不,呢?”
“那我們便單打獨鬥。”有人芒鞋粗衣,破窗而入。
李濁身後背着他不離身的那張大弩,手裏卻另握了一把寶劍:清冷通透,猶如寒月照荒原。
瞳仁裏信心十足:他這是要同姜狄比劍。
“接。”姜狄斜眼一飛,亦是有把握地接了李濁的挑戰。
他松開了東郭,稍稍退了半步,暗運起身體裏所有的內力,這次,豁出去了……
“你們不要打。”東郭在姜狄懷中一軟。她本來就糾結至極,兩個人,尤其是姜狄,她該如何同他解釋,當年那個她佩服的,追尋的,跟随的,本不是他啊!
“外頭開闊。”
“外頭開闊。”
兩人性子一個是火,一個是冰,卻都說了同一句話。東郭的掙紮神态,他們皆是收入了眼底。卻一個唇蠕了蠕,一個抓了抓腮,并肩齊行地出去了。
外頭是敞闊的荒地,西北本就沒有什麽綠色,一眼望去,不是昏黃就蒙蒙的灰——那是沙子和亂石,倔強的生長在這裏,亘古萬年。它們冷眼瞧着人們你殺了我,我殺了你,頭顱落地,血濺到石頭上,雨水一打風一化,時間長了就沒了印跡。更莫說濺到沙子裏,頃刻就被掩埋。
李濁和姜狄兩人分立于一石上,拔劍,起劍,劍鋒皆遙指對方眉心。
兩人幾乎在同一時間躍起,朝着對方刺去。
“啊!”東郭輕功不及二人,此時方才氣喘喘地趕到,正好瞧見兩人絕殺般的一擊,明顯都是直沖對方心髒而去。
她禁不住一聲驚呼,尖聲得恐怕連天上的大雁也被吓着了。
“哐當!”兩只劍同時頓了頓,然後,很尴尬地勾住了。
事實上是姜狄的劍太差,遇上李濁的寶劍,一下子就彎了,彎卻不折,反而勾在了李濁劍上,一時難解難分。
但見李濁的劍對着姜狄的胸口,移近了一寸。
姜狄雖然勢劣,卻也不想讓地把劍對着李濁的胸口移近了一寸。
四只鮮紅的眸子狠厲相對,各自臂上都用出了畢生的力道,兩額上皆涔涔是汗,勢必要争做先刺穿對方的那個人!
“罷手啊!”
罷手啊!少主,濁爺!
東郭喊出聲,便已自知無用。
頹然間她忽覺一道疾風自耳垂邊閃過,不見光,亦聽不見聲音。但卻只那一份感覺,就已令她膽戰心驚。
“哐當!”似有什麽東西打到劍上,雙劍帶着兩人的手腕皆是不可控一震,李濁和姜狄兩人齊齊躍起,後退數丈——殺到眼紅的二人立馬被分開,隔着數丈落地。
而令他們避之不及的,不過是輕飄飄旋落到地上的一片黃葉。
是何方的高人,射出這不偏不倚的一擊?
三人均是左右觀望,周遭卻再無第四人。
李濁皺着的眉頭底下,那一雙眼略略有些幽暗,莫名的情緒,東郭一時也看不穿,卻也很快閃過,并未深想。
但見下一秒,李濁又縱身躍起——看他身形匆匆,竟是要逃?
也不管東郭,甚至未再看她一眼,只是……逃命?
霎時間驟起一聲清冽的號角,吹得三人心頭都是一慌。
李濁也黯然落地,重歸原位。
緊接着長風疾蕩,在紛紛的揚塵中,東郭看見……看見千騎萬馬瞬間直奔而來!
她不可置信,揉揉眼睛将身子轉了一個圈,竟真的……全是這樣。
四面八方全是軍隊,就猶如決堤的鋼鐵洪流,幕天席地席卷而來!!
“啊呀!”她終是忍不住呼出了一聲驚嘆!
來者千騎萬乘,皆是玄墨重甲,軍容整齊,戰士鋼盔下不見面容,只留一對肅殺的眸子,呼應刀槍的寒光。
莫非是來自冥獄的軍隊,任你是神佛也在今朝被弑殺!
自己怎麽這個時候也能給自己開玩笑?!
東郭凜然之後,旋即清醒下來,飛快地在心裏分析:這層層圍困住他們的悍軍十分奇怪,只有兵卒卻無主将,也不知是哪方的軍隊。若是天狼蠻人,勢必會向着李濁。若是大琰的軍隊,應該是……站在少主那一方。
她想着目光偷偷向身後兩人瞟去,瞧着他們面色上雖都鎮定,但眉頭竟極為相似地蹙了起來——怕也是揣摩不定,不是這一朝勝券會落到哪個的手上?!
忽有一馬長嘶,奔騰到萬軍的最前面。
馬背上有鞍卻無人。
就在這時,東郭雙目前一黑,好像是一個身影閃過,又好像沒閃過——剛才她們身邊藏了人?藏在何方?為何連少主和李濁也不能發現此人的呼吸?
半空迷蒙,最主上忽豎起一方旌旗,墨色,紡金,赤紅兩個大字——燕雲!
于卷風中飛舞,遮天蔽日。
燕雲,這世上最強悍的城邦。燕雲城主,曾打得琰帝和天狼王皆是割地納貢,俯首稱臣!
而這旌旗下面,馬上徐徐落下一名女子,好似神谛從天而降。她廣袖長裙皆是玄黑,古樸再無半點飾物,發絲亦只用一只木簪挽于腦後,垂于一側。勒缰睥睨,肅穆平靜卻又如此潋豔,奪去了身後這天這日所有的光華。
東郭不知怎地,原本不安忽然消失,全變作魂內心馳神往的一顫。
那女子瞧着已不年輕,眼角已有淺紋。但其矗立的飒然風姿,卻是任誰也不會覺得她老,任誰也得打心底承認,她一揚腰間佩劍,就能撼動蒼生!
亦或者……她只許一個擡頭。
那冷似寒玉的雙目淡淡掃來,東郭便吓得急怯扭轉了頭,她避開目光,是因為這目光太過懾人,明明只是淡然一瞥,卻讓人覺得整條命都要被吸進去似的。
不敢接,不敢看,連氣息也迫得一時不敢發出。
只一顆心,竟有說不出的顫抖,卻又興奮。
周遭這一刻也是靜得連針落也清晰可聞。
“哈哈!”數聲自若的笑聲,竟是姜狄将這女子的目光生生接住了。他輕輕一捏指尖,犀利啓聲,東郭能想象此刻面具下他的細長淡眉斜飛入鬓:“燕雲城主好氣勢,當真令人不寒而栗。”
他說着身子慢慢朝東郭靠來,護在她身前。
馬上的女子并未出聲,微微颔首算是接下了姜狄的評語。她一張臉上萬分的平靜,并無任何波瀾,眼睛卻一直注視着他。
姜狄卻突似一搏般執住了東郭的手:“晚輩姜狄和屬下多有打擾,就此告辭。”
“得罪了。”燕雲城主卻并未示意圍得水洩的軍隊散開,看來是并不打算放他們離開。但她卻略躬了身軀,向着姜狄微微一彎,這是……賠罪?
只是她的嗓子令人吃驚的沙啞,就好像被煙熏過一樣,不似女人。
東郭心內“咯噔”惶恐,同時也感受到握着自己的那雙溫厚的手,也是汗漬濕濕。
“呵呵,既然如此……”姜狄緊攥着東郭,聲道猛一變狠,腳尖一點躍起,亦将劍一橫:“那我也得罪了!”
似要逃,又更是舍命博出重圍!
馬上的女子卻只是擡了擡頭,又擡了擡手,但她怎樣出手的,出了什麽,東郭皆不知道。
她只知道,燕雲城主是軀體昂藏,一點也沒有移動,自己和姜狄卻是被生生定住了,雙腳不能動彈。
東郭欲開口,卻發現連聲音也是發不出來了。
目光自然就望向了身邊的姜狄,卻見他也是抿唇不出聲,卻無太大的驚慌,只廖淡又和煦的望着自己。
他輕輕捏了捏她的手,告訴她兩人的手此刻卻還是可以動的,可以……握得更牢。
東郭心頭一暖,又有些澀,再深思幾分,心緒既亂且雜,只覺糾結紛紛絲絲縷縷都理不清……
“你越來越過分了!”突想起一聲清厲的女聲,是打燕雲城主那邊傳來。
東郭未看,卻能立刻就斷定不是“她”!
此女聲尖銳,并無絲毫從容,惱怒,責備,恨怨中卻又帶着些許複雜的關切和不忍心……燕雲城主斷不會這般流露感情!
想到方才所見的英雄氣概,她心頭又是一蕩,竟情不自禁朝燕雲城主掃去傾慕一眼。
同時也掃見了方才發生那一人。
是燕雲城主身後最近的那名兵卒,男兒铠甲下卻是一位年輕女子。挑眉飛目,一直狠狠瞪着李濁。
東郭不由回看李濁,卻發現他狠狠還瞪了那年輕女子一眼,比她還兇。
“你!”女子更氣了,聲音也更尖。
李濁卻沒有再理會她,反而棄了手中的劍,兩側生風朝東郭走來,一把将自己同姜狄緊握的手掰開——姜狄不放,他就不由分手一個指頭一個指頭的掰,連東郭也覺得疼了,白雪似的肌膚剎那變紅,李濁卻還是果斷下手,似乎根本容不得他們再執手一秒。
可姜狄卻死死攥着,東郭不禁擡眼看向自己的少主,發現他卻一直盯着兩人的手,盯着她漸漸變紅的手許久,終顫抖着,主動放開。
李濁便一把将東郭牽了起來,起手就解開了她的穴道。
身邊還被定住的男子生生目睹佳人被擁入別人懷中,而自己……只能将五指蜷曲了起來,蜷入掌心,指甲深深嵌進肉。
他臉色慘白,竟有一絲絕望。
“住手。”渾厚從容一聲,完全是男子的洪鐘之聲,平緩送過來,卻仿佛千萬年滄桑,天與地,迫人不敢反抗。
東郭猛地就把手從李濁手裏抽開了。
燕雲城主的呵斥令她本能地感到敬畏。
東郭正疑遲間,腰間已為李濁環住,他也不管她情不情願,是不是在掙脫。還是一如既往的霸道,摟着她大步上前,直至燕雲城主馬頭前,卻猛然止住了腳步。
近距離看,燕雲城主的風姿更甚——瞳若點漆,那一份豐神俊秀的神态,世上再無第二個女人能模仿得來。
怕是天底下萬萬千千的男兒,也要輸了不知多少分吧。
東郭正怔怔瞻仰馬上的城主,李濁卻已經偏了頭,不情不願垂了下去,低低出聲:“娘——”
清爽淨化,删了很多,VIP文字不能少,補個番外,沒多大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