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章
第 12 章
高凝夢姍姍來遲之時,離晚膳預定時間已經過了兩刻鐘。
晚膳擺宴在院子裏,周圍只點了幾盞燈籠,聽說是因為高凝夢喜歡對月小酌,高馳寵愛,便習慣将家宴移到室外。
夜色一點點翻滾上來,月亮如鈎,并不算明亮。
高馳嘴上罵着“不懂事”,可是身體卻很誠實,一直沒動筷子,于是所有人都在等這位高家大小姐。
趙忱臨和葉汀舟被高馳安排在左右,八仙桌上備好了數壇壺觞,顯然今晚是要好好灌一灌趙忱臨。
“爹爹!”飒氣的一聲叫喚,随後便是風風火火的一襲紅衣随着“蹬蹬蹬”的奔跑在風中鼓動,像一只活潑的喜鵲鬧騰騰地沖了進來。
嵇令頤終于知道高馳為何格外偏愛這個嫡女了。
高凝夢名字取得詩意,可是脾氣卻十成十像透了高馳,熱血活潑,不拘小節。
偏偏她那張臉與她的生母有幾分相似,高馳透過高凝夢便能想起舉案齊眉的亡妻,哪能不疼愛這個女兒。
眼下她遲到也仍然理直氣壯,見到父親随意一福,腰上那根上好的牛皮三股鞭還未卸下,就這樣持械大剌剌地站在中間環視了一圈。
而後把視線停在了葉汀舟身上,露出些許震撼的表情。
她直勾勾地盯了很久,又遲鈍地別過頭看向趙忱臨,更是被驚得微微長大了嘴,臉上分明寫着這世上還有這般生平僅見的好顏色?
高凝夢就這樣在兩人之間來回比較,面上越發陷入沉思,眉頭絞在一起,一臉難以抉擇的模樣。
“咳咳。”高馳重重地咳了兩聲,想把高凝夢那飛到九天外的魂魄拉回來。
拉是拉回來了,高凝夢終于開口說話了。
可她開口就是驚嘆和後悔:“爹!你怎麽不早說殿下和趙王模樣甚俊啊?早知道這……女兒還去什麽寺廟!”
“凝夢!”高馳虎着臉。
高凝夢這才勉強收回了她那追悔莫及的表情,開始考慮在哪兒落座。
按照慣例,她向來都是坐在爹爹身邊的,全高府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爹爹疼她……可是今日不同了!
高凝夢先把視線投向了葉汀舟,發現他身邊居然還坐着個從未見過的佳人,清秀絕麗,想也沒想扯了鞭子便往地上一甩。
“啪”的一聲,裹挾着叫嚣的淩厲風聲,那鞭尾在嵇令頤身前不足三尺處重重落下,帶動衣裳翩飛。
“打個招呼。”她高傲地擡了擡下巴。
嵇令頤沒動,可另一邊的高惜菱驚呼了一聲,慌慌張張地幾乎要撞到葉汀舟懷裏。
高凝夢立刻被吸引過去,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她的妹妹居然坐在葉汀舟身邊,頓時明白了些什麽,猛地沉了臉。
她面色不善地盯着瑟瑟發抖的高惜菱好一會兒,也不廢話,上前用堅硬的鞭柄支開高惜菱,不由分說就要強硬地坐在她的位置上。
“姐姐?”高惜菱被她一把就推開了,眼瞧着就要哭出聲來,像是一只被雨打濕的雀般不知所措。
“你可真是喜歡搶我的東西,跟你娘一樣,哪怕是我指縫中漏下幾粒米也會像只蘆花雞點頭就啄。”高凝夢壓低了聲音譏諷道,“沒臉沒皮。”
“推推搡搡的在做什麽?”高馳叱責,“惜菱,你過來。”
高惜菱背對着高馳被推搡在地上,她今日穿了繡娘新縫制好的蜀錦,盡管這塊布料是高凝夢不要的。
是,高凝夢當然看不上過時的布匹,而高馳一介糙漢子,根本不懂女兒家敏感傷懷的情緒。
從來都是這樣,高凝夢不要的、嫌棄的,才會輪到她高惜菱,仿佛她天生就是賤皮子低人一等,只會跟在高府嫡女屁|股後撿垃圾。
可這次的機會明明是她自己争取來的,高凝夢自己去寺廟借口祈福躲避時口口聲聲說着什麽“寧折不屈”、“憑什麽把我當作棋子去聯姻”,可她從不這麽想。
她的娘親被高馳撿回家,憑借着溫順嬌弱讨人歡心的本事成了續弦,從此搖身一變成了彰城的将軍夫人,風光無限。
她也想跨越階層,這有什麽錯嗎?
女子憑着嫁人改變命運本就是這個世道預設好的游戲規則,她想要攀上殿下麻雀變鳳凰,這有什麽問題嗎?
她好不容易在葉汀舟面前露了幾面,而爹爹之前明明是默許她做這種事的,怎麽高凝夢一回來看到葉汀舟溫文爾雅又後悔了,于是她就又要恭親友愛地讓給她的好姐姐?
“惜菱!過來坐這兒。”高馳提高嗓門又喊了一遍。
高惜菱咬了咬下唇,指甲掐進手心,眸子裏潑出滔天的恨意。
高凝夢的鞭子還捏在手裏,長長的鞭身像是盤踞在地上後昂起腦袋的蛇。
“爹爹叫你呢。”高凝夢冷笑道,“趙王殿下大約沒嘗過蜀地千穗釀,妹妹可要好好勸上兩杯,莫讓殿下覺得我們招待不周。”
高惜菱聽出了話語中的貶低,這是把她比比作成低賤的酒糾觥使,可是她那偏心的爹爹一句阻止的話也沒有說。
她垂下眼睛,一聲不吭地走到高馳面前行了個禮:“既然姐姐發話,惜菱別無長處,唯有琴技練過一二,在殿下和趙王面前獻醜了。”
她似乎是下定了什麽決心,又露出那讨好的笑:“只是光聽惜菱彈琴也過于無趣,不如玩點下酒的游戲,惜菱彈琴只彈開頭,各位在紙上寫曲名,錯者罰酒,如何?”
這游戲本不難,嵇令頤也沒放在心上,畢竟葉汀舟自己也會彈奏。
可是沒想到高惜菱彈的曲子都是一些極其冷門的民間歌謠。
還沒彈幾個開頭,葉汀舟已經灌下數杯酒,趙忱臨也好不到哪去。
“勞煩孺人姐姐為殿下和趙王斟酒。”高惜菱在斟了幾個來回後把這個任務交給了嵇令頤,“惜菱就只顧彈琴了。”
葉汀舟和趙忱臨被高馳拉坐在一起,正如第一次見面時一般,三個大男人擠在一起。
嵇令頤只能坐在桌子另一邊。
高惜菱喚人将燈籠挪到了院子中央好讓她看清琴弦,飲酒處少了燈光立刻昏暗了幾分。
又是一曲,琴聲已歇,可是無人動筆。
嵇令頤借着昏暗的月光看到葉汀舟微微皺着眉,兩手擱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他大概又不知道這是何曲。
可是嵇令頤聽出來了,高惜菱選了一首女兒家的山間小曲,幾個大男人沒聽過也實屬正常。
葉汀舟酒量一般,嵇令頤怕他醉酒誤事,便想着如何作弊傳遞消息過去。
這八仙桌本就是一人一桌,不算寬,嵇令頤坐在桌子對面,若是從桌子下方伸手過去比劃,葉汀舟也配合地伸手過來,兩人倒是可以暗渡陳倉。
她說幹就幹,往桌子底下快速一瞥确認了下位置,随即就小心翼翼地伸出腿,用足尖撞了下對面。
葉汀舟立刻擡眼瞧了過來。
嵇令頤沖他眨了下眼,微微傾身擰了下肩膀。
她不知道葉汀舟看懂了她的意思沒有,率先從桌下探手過去——
才夠了一半,忽而觸到了一只手。
嵇令頤肩膀一僵,連忙望向葉汀舟,發現他仍然望着自己,而身邊的趙忱臨和高馳都沒有留意他倆的動靜。
嵇令頤心中稍安,一邊與葉汀舟對視着,一邊不動聲色地往桌子前挪了挪好讓自己的手伸得更長。
對方像是知道她的意圖,主動又貼心地将手往她那兒伸過來,免得她夠不着。
嵇令頤在心裏感嘆到底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一個眼神就懂。連忙在那只手心裏一筆一畫書寫答案。
手掌微微有些涼,嵇令頤只以為是夜風吹拂的緣故,有沒有太在意,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留意周圍的動靜上。
好在曲名才剛寫到一半,葉汀舟就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而後快速填上了答案。
嵇令頤手上動作頓住,左右瞟了瞟,發現趙忱臨一直保持着提筆的動作卻遲遲未落筆,而高馳早就放棄了,在一旁自顧自倒滿了酒樽。
無人發現,完美。
這一輪只有葉汀舟過了,嵇令頤表情輕松地想把手抽回來,誰知桌下那只手像長了眼睛似的反客為主勾拉了她一下,不讓她走。
她擡頭望去時葉汀舟似有所感,擡頭沖她笑了笑。
行吧,兩個人總比一個人贏面大。
嵇令頤就這樣保持着姿勢不動,将手輕輕搭在桌下那只手上。
高惜菱接下來幾首均是些民間山歌,這倒是便宜了她和葉汀舟,兩人在崇覃山時聽過不少。
嵇令頤知無不言,不管葉汀舟有沒有動筆都在手掌上快速劃拉着答案。
也許是因為三番兩次都太過于順利了,腦海中那根緊繃的弦慢慢松懈了下來,以至于嵇令頤還有閑情注意到一些細微末節。
比如,她還是第一次發現葉汀舟掌心的紋路極淡,她在上面用指腹擦過時只覺得觸感平滑細膩如瓷器。
又比如,桌下的手掌背很大,可是寫到手指連接處又能摸到清晰的骨節和細小的繭,傳來蓬勃的力量感。
他還格外貼心,大約是怕她一直保持着同一個姿勢肩頸酸痛,特意往上托舉了一下,讓她可以卸了力落在他手中。
“哎呀,這千穗釀到頭來都是爹爹在喝。”高惜菱又開一曲,“這回我可要彈一曲難的。”
是了……嵇令頤往趙忱臨那兒觑了一眼,這人聽的曲兒還挺廣,後來沒見他輸過。
“二小姐琴技出衆,無論是陽春白雪還是下裏巴人都得心應手。”葉汀舟抱拳示意,笑着恭維了一句。
嵇令頤三心二意地聽着這些場面話,突然反應過來些什麽,眼睛猛地瞪圓了。
她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葉汀舟抱拳的雙手。
而桌下,無人看見的角落,她的手還落在一個人的掌心之中。
六首曲子,那只手不知疲倦地托着她,穩如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