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章
第 11 章
嵇令頤要的那種藥材叫做白苑芋,這種藥材最初源自西域,對于止痛有奇效。
只是這事,西域糊糊塗塗,中原更是無人知曉,能止痛這功效還是在崇覃山時東巷曹奶奶偶然發現,之後才被反複試驗認證。
白苑芋種植條件苛刻,過濕過幹都不會生長,喜陽又不可暴曬,且植株高大通風要求高,種植間隔必須足夠寬,否則便會大量落葉直至死亡。
而白苑芋在生長時又不知道根莖會分泌什麽東西,那好好的土壤種完幾輪後便會板結且堿化嚴重,嵇令頤在山上為了種植這玩意兒廢了兩塊地,到現在還寸草不生,只能慢慢調理土壤。
謝家商隊第一次去魏國時幾經輾轉才收購到半鬥幹花,它花型濃豔,多用于餐盤妝點,本也不是什麽暢銷的東西,當然只配劃拉出一小片犄角旮旯馬虎種種。
因為這一趟白苑芋的收獲實在是少,嵇令頤最初答應了三倍價格,可是念在商隊辛苦,白苑芋又确實稀少,實際給的價格五倍有餘。
商隊是按照貨品價格抽成的,這一單幾乎抵上整整兩個月的收入,于是這種冷門花草被謝家商隊在市場上大肆宣傳,給出的價格高的讓人咂舌,商隊更抛出話來說有多少收多少,長期有效,并且率先與那幾位農戶簽了訂單。
而那幾個被天上餡餅砸中的農戶突然借着這筆訂單大賺了一筆,各個都喜不自禁,本想悶聲發大財,可是那群商戶賈人嘴碎得很,一路逛一路大聲吆喝,甚至還在市集小販那兒分發白苑芋的畫像,一時間傳遍了大街小巷。
這亂世,誰不想多賺點錢好為以後的日子留點保障?這種堪稱暴利的買賣消息實在是瞞不住。
更戲劇性的是,嵇令頤買的那半鬥白苑芋被商戶運回來後只在謝府門口放了半個時辰便不翼而飛了。
在新晉權貴謝府門口!偷了趙王的貨!
誰這麽無法無天?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嵇令頤果然氣壞了,一不做二不休報了官。
聽聞那流落民間的皇子葉汀舟對這件事也相當重視,報官那日親自陪着嵇令頤去了官府,直把縣令大人吓得夠嗆。
縣令大人為了表示自己對“白苑芋盜竊案”的重視,親自帶領衙役和巡撫去謝府門口勘察現場。
這不去還好,一去還正巧撞上趙忱臨那架金絲楠烏木馬車,車門前懸挂着兩盞裱花镂空燈籠,随着兩匹純種踏雪赤骥的動作輕輕搖晃着。
趙王殿下居然親臨現場,就為了那什麽勞什子白苑芋!
縣令大人這輩子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的烏紗帽危機來的這麽猝不及防,他死死地盯着一雙骨肉勻亭的修長的手緩緩撩開車簾,仿佛那手一舉一動都在撥動頸邊鍘刀。
簾後,那柔軟的絨毯上坐着名聲遠揚的趙王,他笑吟吟地問候:“大人辛苦,只不過這彰城似乎治安不大好?”
彼時,縣令大人伏在馬身前,鼻子貼着馬蹄揚起的灰塵,呼吸困難,渾身冷汗,直至趙王離開後還遲遲未起身,好一會兒腦子裏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都說了些什麽。
為期十日的搜尋,把彰城攪得天翻地覆。
也把白苑芋的名號徹底打響。
市面上都在傳其幕後緣由是趙王在蜀地一次餐宴上偶然瞧見白苑芋,喜愛它嫣紅姹紫,而高将軍為拉攏奉承居然下令此後每樣餐點都需妝點,且禁止民間效仿。
上行下效,最先開始模仿的便是高馳身邊的左臂右膀,随後在餐食中放白苑芋便成了某種不必言說的潛規則。
于是百姓那兒便禁不住了,白苑芋似乎成了一種地位和品位的象征。
這達官顯宦喜愛的東西,怎麽會看走眼?更逞論高馳還明令禁止百姓有樣學樣,那想必定是什麽稀奇的好東西了。
因為那批丢失的白苑芋直到最後也沒找到,商隊緊趕着第二次去魏國周游了一圈,這一回出價更是高得讓人瞠目結舌,甚至有文人作詩稱“食玉炊桂不及焉?”
可是那白苑芋種植起碼需要三個月,上次那幫農戶哪能這麽快變出貨來,商隊兜兜轉轉最後好不容易搜刮到兩斤白苑芋,成交價至今還是謎,只知道那家農戶随後便翻新了自家的茅草屋,并且一口氣買了40斤白苑芋種子,将農田翻新後全數改種白苑芋。
沒有永遠的同盟,可是有永遠的利益,這一切都很順理成章,每一方似乎都賺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嵇令頤進出高馳書房的頻次愈加多,而高馳對待葉汀舟似乎也多了幾分真心,校場點兵時還專程帶上了葉汀舟,毫不避諱。
嵇令頤心中稍感寬慰,唯一讓她想不通的是,趙忱臨明明是那個被排斥在計劃外的人,自始至終她與高馳的交談都避開了旁人的耳目。可是到現在為止,趙忱臨走的每一步都很巧妙,像是身處棋盤中心的棋子一般默契十足。
貼心得好像嵇令頤夜半托夢給他似的,尤其善于舉一反三、推波助瀾。
他先前拿自己當靶子,把白苑芋推向風口浪尖,緊接着居然還傳信至趙國,命趙國商隊全力收購囤積白苑芋,一時魏國大量棄農耕改種白苑芋,瘋狂出口蜀、趙,價格一次比一次炒得水漲船高,百姓不用被抽走農稅,光靠外貿的日子可以比之前還要富庶。
民間将白苑芋越傳越神乎,“白苑芋種植潮”的消息自然也傳到了饒遵、方承運和易高卓這三個結拜兄弟的耳朵裏。
三人相識于微末之時,一路厮殺到如今權傾朝野的地位,可奈何世間多是可以同舟共濟但無法共享榮華富貴的例子。
分庭抗禮、各自為政。
方承運堅決反對百姓棄耕種藥,為了阻止私下種植流通更是将白苑芋歸入了“私鹽買賣”的範疇,一經發現從重處罰。
饒遵模棱兩可,只是提高了商稅比重,百姓賺錢國庫也跟着充盈。
只有易高卓大力支持“白苑芋貿易鏈”,能撈一筆是一筆,他也不算太蠢,作為條件,問蜀、趙兩國進口糧食。
“答不答應?”高馳将嵇令頤和葉汀舟召進了書房,一關上門便急吼吼地詢問,“蜀地糧食本就不算富餘,哪有多餘的能賣給魏國?”
“将軍此番自然要答應。”葉汀舟正色道,“魏國三王貌合神離,瞧着三人只是政見不同,實則是借由這次白苑芋事件來證明誰才是真正的明君,誰才能真正帶領魏國繁榮興旺、如日方升。”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宛如忠心耿耿的老将般懇切道:“将軍哪怕是撐,也要撐過這段時間,魏國分裂只差一把火,而蜀地一定能熬到那一天。”
高馳畢竟是熱血沸騰的武将出生,字典裏就沒有“害怕”二字,他點點頭:“我自然也是明白這個道理的,都到這一步了,豈能前功盡棄……只是如果一直出口糧食,真到了收網的那一日,蜀地怕也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将軍能否去趙王耳邊吹吹風?”嵇令頤沉思片刻,決定禍水東引,“妾身聽聞趙王倒是滿口答應了易高卓的要求,看來趙國确實家底深厚,說給就能給。”
她表情無辜:“将軍與趙王情同手足,現在蜀地有難,趙國稍墊一二也不過分吧?只借上個半年,等事成之後再還上不就行了?”
高馳兩條毛發旺盛的眉毛像是在打架似的皺在一起,粗聲道:“可以一試。”
嵇令頤見他似有猶豫,追問道:“将軍是在顧慮什麽?”
高馳性子直,這段時間的“推心置腹”讓他對嵇令頤親切了不少,倒也沒有瞞她:“我時常覺得看不透趙忱臨,此人心思過于深重,不知道什麽時候便會給人一刀。”
嵇令頤微微挑了挑眉,似乎在說你才知道?
葉汀舟出聲:“将軍先過當下這一關再考慮趙王也不遲,若是魏國能被将軍占領,彼時天下局勢又變,趙國未必能與将軍一戰……這未來的事,誰說得準呢?”
嵇令頤更是給了高馳一顆定心丸:“況且将軍有所不知,您賞賜給妾身的那百畝地,早為了這一天做足了準備。”
“你那點糧食夠塞牙縫?”高馳被她氣笑了,“我早去瞧過了,沒見過你這麽種地的,蓋薄膜就算了,還每一株‘穿衣服’,邊上絮絮叨叨地留筆記,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搞什麽試驗……呵,偌大片地零零散散就種了那點,蜀地要是都像你這樣,大家都餓死算了。”
嵇令頤見高馳并沒有看出她想做什麽,想了想也暫時沒解釋,只待時機成熟後再論。
“罷了,晚上府內會設宴,今日凝夢祈福結束回來了,到時候酒過三巡我再與趙王商談此事。”高馳想起自己的寶貝嫡女神色這才有所緩和,那像是潑了一層油的麥色皮膚上仿佛都透出光來。
想起些什麽,高馳又有些發愁:“哎,只是我那女兒總被皮囊蠱惑,這回見到趙王,可別再犯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