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于正德九年,飛升成神。
怪不得她當時詢問向宣身份的時候,祝期會問什麽時候。也怪不得她的符箓對向宣沒什麽用,即使輪回到人間界,他也依舊有神格神骨,符箓怎麽會有用。
人鬼皆可成神,由于鬼原本就和神一樣隸屬于無常界,所以只有人在成神時可用“飛升”這個詞。
她聽老一輩的鬼說過,飛升的條件太過苛刻,一千年最多也就兩三個人可以達到這個條件,多了人家神界也不要。
神可分為兩類,有的是天生的神,開天辟地之時便存在,不過數量少得可憐。有的是後來人修飛升成神,這數量同樣少得可憐。
對于鬼來說神不常見,整個鬼界也就只有冥王宦伊和他的兩位下屬位列仙班,其餘鬼遠遠不夠格。司冉沒想到這短短幾天就一下子見了兩種罕見的“品種”。
司冉又重看了一遍向宣前幾世的人際關系線,最後只能用四個字來概括了——命主孤煞。
幼年時父母雙亡,親緣寡淡,一生無妻無子。所以他和祝期的那條線看起來才格外顯眼。
只不過令人疑惑的是,祝期明明每一百年只會離開鬼界一段時間,這麽粗的線是哪來的?
外面忽然響起“邦邦”的敲擊聲,時間已經快到了。她忽然反應過來,他們那些神仙的事哪輪得到她這個小鬼摻和。
她把生死簿放了回去,推門離開。
***
張建哲悠悠轉醒,他好似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全是他和顧恒宇在一塊上學的時光。
他睜開眼時看到面前并不熟悉的場景懵了一下,空氣中彌漫着似有若無的酒精味,還有……飯香?他伸手想揉下眼睛,手上卻傳來一陣刺痛。
目光看過去,手上挂着點滴,針紮的地方已經變得有些青紫,還有點回血。
原來是在醫院,那飯香是哪來的?
張建哲擡眼,看到一個大學生模樣的男生手裏拿着紙盒,紙盒裏有幾個散發着誘人香味的小丸子,他正一個個的紮着吃。
似乎是覺察到了他的目光,那個人把手裏的東西往後挪了下,然後立刻掏出手機不知道給誰打了個電話。
張建哲這才回想起之前發生的事,他是那個一開始和向總在一塊小會議室的人。
他問:“你是?”
那個人又給自己塞了一個小丸子,然後不緊不慢地說:“向宣的保镖。”
保镖?張建哲又打量了他一番,這模樣實在是不像。
“我為什麽會在這?”
“醫生說你加班勞累過度,外加情緒激動,造成短暫性休克。”祝期說完這句話就不再說話了,只低着頭吃小丸子。
過了會病房的門被推開,向宣先是看了眼坐在旁邊的祝期,然後對張建哲直接道:“顧恒宇的家人重新上訴,法庭那邊已經快準備好了,既然醒了的話就跟我們一塊去一趟吧。”
去……法庭?張建哲頭腦懵了一瞬。
張建哲坐在向宣的車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飛逝而過的景色。
他一路上想了很多東西,想到了和顧恒宇在一塊的校園時光。他們倆一個家境貧寒、沉穩冷靜、學習刻苦,另一個家庭富裕,卻整天找不着調,學習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兩人奇異地成為了好朋友。
時光荏苒,他去參加了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高考,顧恒宇出國留學,再見面時他其實已經找到了一分得體的工作,工資可以,平常也清閑,但未來是什麽樣他一眼便能望到頭。
心裏的野心蠢蠢欲動,他辭去了工作,跟着顧恒宇一起創業。
可世事無常,他也不知道這份友情什麽時候變了味,只是知道,當他拿着手裏的巨額財産時心裏欲望橫生,将一切東西都抛在了腦後。
後來顧恒宇上訴,他請了一位律師,毫無懸念地打贏了這場官司。但他沒想到那位親戚卻做了和他一樣的事,将那些財産據為己有後逃離。
一無所有的他和那些剛畢業的學生一起去應聘,但他有着名校底子,在向宣的公司裏擔了一份職。
他不敢再有什麽野心了,只想踏踏實實工作,然後娶妻生子,這一輩子就這樣安分地過完就可以了。
可在他剛有起步時,那份報應終于來了。
張建哲想,如果他那個時候生活過得好一點,會不會就不那樣做了?
如果他沒有那樣做,等到項目賺了錢回了本,他就會像顧恒宇少年時說的那樣,一起把公司做大,賺更多的錢。然後再像他夢想的那樣,成為富翁,讓家鄉裏的親戚鄰裏都對他刮目相看。
等他也娶妻生子,兩家就成了鄰居,沒事串個門出去吃個飯,孩子或許還可以結成娃娃親,雙休日一起帶着孩子出去郊游。
但這種如果成不了真……
他正在去法庭的路上,顧恒宇被他逼得自殺身亡,事情的嚴重程度直接往上提了一個等級,再加上向宣插手幫忙,結果會與上次截然不同,不知道會坐多長時間的牢。
張建哲擡眼望了下天,這一輩子或許會就這樣過去了。
墓園的天空霧蒙蒙的。
祝期穿着一身黑色西裝,靜靜地望向不遠處的一個墓碑,這身衣服褪去了他一些青澀的模樣,添了些內斂,顯得溫文爾雅。
他看的那個墓碑前放了一束白色的百合,一位衣着樸素的女人跪坐在墓碑前說着什麽,臉上還帶着笑,她是來報喜的。
而在他的旁邊,有一個飄着的魂魄伸手觸碰着女人的臉頰,陰陽兩隔,他的手虛虛地穿了過去。
一滴水打在了祝期的眼睑上,接着是兩滴,三滴……
天空開始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的。
雨水忽然被什麽隔斷了,頭頂多了一片黑色的陰影。
原本在車內打電話的向宣看到窗戶上的雨水,挂斷了電話,撐着傘走到了祝期旁邊說:“張建哲那個逃了的親戚已經把東西還回來了。”
祝期看向他:“夠還債嗎?”
“不太夠,”向宣如實道,“他的公司在破産前還有一些別的不是很大的項目,在公司破産後全都被迫停止,加一塊虧的錢也不少。”
“不過我剛剛用高價把房子買了下來,”向宣說,“還了債之後還能剩餘一些錢,又給她安排了一份工作,後續的生活保障應該沒什麽問題。”
祝期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向宣已經做了這麽多,還是以一位受害者的身份,幫忙打官司,找到親戚,還債,甚至還安排了工作。
“為什麽?”祝期問。
向宣看了他一眼:“……想幫就幫了。”
祝期還想說什麽,手裏的怨氣忽然有了變化,體積逐漸減小,輕輕一抓,最後一縷慢慢消散在空氣中。
他擡頭看向墓碑,顧恒宇朝他們兩人擺擺手,然後彎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他就保持着那樣的姿勢化作成雲煙消散。
沒了怨念和執念,也該回鬼界入輪回了。
向宣問:“走嗎?”
他剛問完那句話,祝期的手機鈴聲便響了起來。
司冉說話的聲音和汽車在山路上行駛的噪音一齊從手機裏傳過來:“祝先生,我剛走到鬼界大門,有個鬼朝我拜了一下,那是……顧恒宇嗎?”
祝期“嗯”了一聲。
司冉呆住了,她才回鬼界沒幾天,這怎麽就……完事了呢?流程只走了一個,啊不對,是半個,因為她看了生死簿也不是去找線索的。
而且如果要幫怨鬼的話還需要往上層報備,經過衡量決斷後才能出決定。司冉想了想,他們倆一個是神,一個是半神,倒也不用嚴格遵守鬼界的規矩。
不過……
“如果向宣幫了顧恒宇,他就纏上了點因果,功德也會有一部分算在他身上,而且功德越大……”司冉頓了頓問,“向宣在旁邊嗎?”
祝期看了向宣一眼,走出了雨傘的範圍,離了他幾步遠:“你說吧。”
司冉這才接了上一句話:“功德越大,神力也會越強,以他現在人類的身體,不知道能不能壓得住。”
如果只是普通的神,她或許不會這樣問,但是飛升的神,大概不能用普通的标準來判斷。
祝期轉身看了眼向宣,卻發現他也正看着自己,兩人目光相對後向宣又慢慢移開了視線。他問:“如果壓不住會有什麽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