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晚餐時分,科德瓦客運中心前,一個滿臉充斥着生人勿近的男人已經在原地站了一個多小時了。
在天氣有些古怪的科德瓦,這個男人身上穿着的是單薄的襯衫和非常容易沾染水痕的布褲子,雨絲輕輕薄薄地在他的褲子上打下了重重的陰影,使得他整個人看起來有些狼狽。
看那男人的樣子,顯然是沒有好好地做來科德瓦旅行的攻略,像是很多第一次來這個旅游小鎮的人一樣,吃了一個悶虧。
他的臉色并不算好,甚至稱得上并不愉快,深藍色的瞳孔藏在一副黑框的眼鏡架之後,不耐煩中藏着一點點不知所措的神色——
這樣的神色在有心人看來就像一只色厲內荏的銀發小狗,面對自己并不熟悉的環境,忍不住築起城牆來掩飾自己的無措——
當然,這樣的小獵物,自然能夠輕而易舉地引起獵手的注意。
林夕然坐在車站旁邊的一家奶茶店裏,一邊咬着吸管一點一點地喝着奶茶,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着這個對于一直在科德瓦客運中心站取材的他來說都非常有意思的男人。
林夕然現在在半夏小說上寫小說,作為一個金字塔底層的撲街,林夕然賺不了什麽錢,所以偶爾還是會去幹幹自己的副業,接些單子掙錢。
那個男人看起來好像是在等人,在林夕然觀察期間,他已經看了十一次表,全身上下都散發着想要來交接的人早些來的緊迫和急切,如果不是一無所獲的話,他的臉色也不會像現在這樣難看了。
看樣子他并不知道要接他的人到底是誰,不然的話這個男人放在人群中搜索的目光應該會更加有目的性一點。
這個季節的科德瓦天黑得很遲,但是陰雨天總是壓得讓人感覺透不過氣來。
不喜歡做好事的林夕然看着窗外的人,難得發了點善心——
林夕然從奶茶店的卡座裏站起來,忍不住直了直腰板,順手松開了襯衫上系着的第二顆扣子,露出了隐藏在白色襯衫之後的鎖骨。
林夕然慢吞吞地把放在桌上的電腦合上,電腦桌面上跟窗外的人有些像的照片一閃而過。
林夕然整理好自己帶的東西了之後才笑着跟奶茶店老板告別,向老板借了一把最為普通的透明傘,撐着傘往那個僵直着的背影走去。
“嘿……”
“怎麽才來?!”蘇青雲在等了近兩個小時之後,心中積攢着的不滿終于有了發洩口。
蘇青雲不是那種會大吼大叫的人,他的聲音聲調并不高,但是無端會讓人覺得嚴厲和冷酷,林夕然饒有興致地看着面前的小動物炸毛,也不說話,就好脾氣地笑眯眯地站着。
蘇青雲對這一次的旅行安排非常不滿,眼前的這個負責他在科德瓦旅行的工作人員已經遲到了整整一個小時四十分鐘,而且臉上還帶着吊兒郎當的笑,分明是沒有将他的事情放在心上!
蘇青雲冷着臉大步往前走,發現頭頂仍然有雨絲飄過來,印象中來接他的那個男人比他小,業務能力不行,但是不得不說,确實有一副讓人看了就覺得舒服的好皮囊。
“還不跟上。”蘇青雲的語氣難得軟了一些,畢竟很少有人能夠對笑得這麽陽光還長得不錯的人過于嚴厲。
“我想……”
蘇青雲還在薄薄的雨幕中,聽着眼前的人意外好聽的聲音,在暗沉沉的雨中像是一道劍光,清冽地破開了現在煩悶的氣氛。
只見林夕然骨節分明的大手拿着傘骨的末端,臉上帶着閑适的笑朝着蘇青雲走來,傘落在了蘇青雲的頭上,林夕然笑着說:“我想,我可能不是你等的那個人。”
“……”蘇青雲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的笑臉,第一次腦子有些轉不過來,人體CPU過載的後果就是讓蘇青雲一瞬間紅了臉,整個人因為這個烏龍開始軟下來,像一只害羞的銀發小狗。
蘇青雲倒是并沒有被這一刻的烏龍所擊倒,但是他不知道這在實驗室之外的世界,他應該像書上說的那樣先道歉還是先拒絕這莫名其妙的搭讪。
在他的實驗室裏,他有着絕對的權威,他可以嚴厲冷漠地對待所有人,但是在實驗室外,蘇青雲有些無所适從。
“但我可以陪你一起等。”
林夕然撐着的透明傘蓋過蘇青雲的頭頂,這把傘掩飾不了什麽,就像是蘇青雲此刻也不知道該怎麽掩飾自己誤會面前這位好心人并且對他“惡語相向”的事情。
“抱歉……我……”
“沒關系,等的人不來,有點惱火是完全正常的。”林夕然從來都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這樣簡單場景的客套話讓他說出來簡直就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況且他也并不會因為面前的人說重了一句話就真的生氣,畢竟說起來,他可能也有對不起面前這個人的地方——
他知道面前這個人等的人不回來了,或者是已經來了,就跟他站在一個傘下,卻假裝不是。
深入了解林夕然的人都把他叫做“老狐貍”“老狗”,反正每個人都被林夕然坑過,甚至忍不住把他摁在地上摩擦。
一個表情包完美地還原了這些人認識林夕然內在老狗特質的人的心情:真懷念當初我們剛認識的時候的拘謹和真誠.jpg
蘇青雲從透明的傘下乖乖地走回屋檐下,林夕然背着電腦在一邊,雖然同樣是剛剛陰沉沉的天和灰蒙蒙的雨,但突然就有些不一樣了。
蘇青雲之前的時光基本上都是在實驗室裏度過的。
他的大腦相當于一個非常精密的計算機,擅長記憶和計算,很少接觸外界的事物,對于他來說,這一次被調配到與帝國南部毗鄰的科德瓦,是一次難得的放松和自由的機會。
林夕然陪着蘇青雲等到科德瓦日落,客運中心廣場之前的燈都已經亮起來了,蘇青雲等的那個人依舊沒來。
“快九點了,要不……”林夕然揉了揉有些僵硬了的肩膀,對蘇青雲說道,“先到我家落腳,明天你再聯系一下單位的人?”
“……”蘇青雲突然覺得這一切來得有些太過輕易,但是他所補充的那些防騙大全似乎都沒有派上用場,至少沒有任何一個騙子會把一個陌生人帶回家。
雖然蘇青雲心裏還是有些警惕,但是日照時間非常長的科德瓦已經到了黑夜,這裏的人并沒有加班的習慣,大街上的人已經非常少了,晚上無處落腳的蘇青雲還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林夕然主動伸手,笑道:“我叫林夕然。”
“我叫蘇青雲。”蘇青雲維持好了臉上的疏離,伸手與林夕然相握。
——
黑夜裏的科德瓦就像是睡在搖籃裏的嬰兒,雨停之後的小城漸漸顯露出他的美好,但是作為夾在聯邦和帝國之間的自由國的國度,科德瓦并不像表面上那樣安靜和甜美——
至少科德瓦的黑夜,并不像表面上這樣安然。
蘇青雲和林夕然并肩走在路燈有些昏暗的小路上,蘇青雲拖着行李箱,稍微落後了林夕然半步。
“蘇先生,你了解科德瓦麽,怎麽會想到要來這邊工作?”林夕然挑起了話頭,蘇青雲突然拿着行李箱一頓。
“你怎麽知道我是來工作的?”蘇青雲站在路燈下,大片的陰影打在他的臉上,讓他原本生人勿近的氣場之下又多了一絲神秘。
“來旅游的人,眼睛裏可不會藏着這麽沉重的東西。”林夕然愣了一下,立馬笑着接上。
“沉重?”蘇青雲忍不住用左手虛虛地遮了一下左眼,“你看人很準?”
“當然。”林夕然的反應能力從來不是蓋的,“我是一個寫小說的,觀察人是我的本能。”
“……那你這次看錯了。”蘇青雲不習慣笑,整個人都回答也是硬邦邦的,不過他在心裏也暫時解除了對林夕然的那種驀然升起的懷疑。
蘇青雲經過了十幾個小時的車程,又等了別人這麽久,早就有些疲倦了,剛剛神經又緊繃了一下,接下來在跟着林夕然回家的路上眼睛已經有些睜不開了。
突然,他懵懵懂懂地覺得有一束光有些刺眼,正當他去揉搓眼睛的時候,林夕然展現出了不符合他瘦弱外表所能表現出的矯健,迅速在他身邊拍了一下手。
在蘇青雲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林夕然眼睛銳利地看向遠處四五層樓高的建築頂上。
直到遠處的身影在林夕然如同鷹隼的眼神下離開,林夕然才回過頭來,輕聲問:“怎麽了?沒事吧?”
“……沒事。”蘇青雲臉上是顯而易見的茫然,他順着林夕然的視線看去,只能看到一片黑茫茫的夜空,“快到了嗎?”他輕輕地問。
“快了。”林夕然臉上依舊是好脾氣的笑,但是眼底藏着的東西卻讓人有些看不清,不知道是喃喃自語還是什麽,讓蘇青雲有些聽不清——“你真該謝謝你的眼睛。”
“什麽?”
“我是說,”林夕然的視線突然撞向蘇青雲的眼裏,蘇青雲突然心頭猛烈地一跳,“你的眼睛很美。”
蘇青雲從沒見過這樣膽大的少年,至少在他的實驗室生涯中從未有過,他手下的研究員會因為他的冷漠而不敢與他直視,他的長輩或者是上司又因為某些原因不太願意直視他的眼睛。
蘇青雲垂下眼簾,阻隔少年的視線,輕聲道:“謝謝。”
“噢,我們到了。”
少年回頭,站在小區門崗的路燈處,笑得粲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