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交換游戲
第003章 .交換游戲
伯蘭得冰谷終年得風雪偏愛,在這裏無四季之分,只有滿目的蒼茫白雪,唯有日照充足的那幾日,綿綿不絕的雪花才會停止片刻。
眼下,顧郗因為“鎖鏈”的緣故只能僵坐在原地,那截冰冷的污黑絲毫沒有羞恥心和邊界感,正摸索着黑發人類的腳踝骨,試圖用自己餘下的黏液去吞沒、啃噬。
就仿佛陷入了一只貪吃的史萊姆中。
顧郗不确定脫離了本體的黑色黏液是否像其主人那般可以溝通,因而為了以防萬一只靜止不動,如果不是随風輕顫的碎發和緩慢眨動的眼睛,這幾乎和放在展示櫃中的昂貴洋娃娃并無差別——
人類青年的五官是一種很精致的俊,秾麗至極的骨相被東方韻調的皮囊中和雜糅,蓬松柔軟的黑發因為雪霧而耷拉在頭皮上。
他臉部線條明晰清瘦,眼珠黑、山根挺,薄薄的眼皮氤氲着微光,正不悲不喜地瞧着落在不遠處石塊上的白翅迪卡雀。
雀鳥拍打翅膀,于是倒映在他眼中的光芒也撲朔躍動。
好看。
另一端粘連在巉岩側壁的污黑也正“盯”着被自己圈住的人類獵物。
黏糊糊的黑色悄無聲息蠕動着,它貪婪地丈量對方的腳踝,卻又不安于此,便順着青年的視線尋覓,發覺了那只很早以前就被它忽略掉的獵物。
有尖尖的喙,體型小,多羽毛。
不耐玩也不好吃,從來都不在它的狩獵範圍之內。
……無聊。
唰!
啾啾啾!
短暫的破空聲閃過,尖銳驚惶的鳥叫打斷了顧郗的發呆。
巴掌大的小鳥被黑色黏液包裹着倒吊在石壁上,零碎的羽毛在掙紮間掉落,很快殘酷的獵食者收緊“蛛網”,最初清亮的啾鳴聲不斷弱化,被隐忍至鳥雀的腹腔之內。
它可能被活生生勒死!
“——等等!”
冷冰冰的手掌忽然攏住了将白翅迪卡雀包裹起來的污黑。
那一瞬間顧郗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大概只是不想眼睜睜看到一個小生命在自己面前被虐.殺。
流動在掌心間的黑色很冰,透過縫隙鳥雀的身體又很燙。
顧郗感覺自己的皮膚介于冰火之間,在畏冷的同時還可能被燙傷。
黏稠的黑色本來只有細瘦一截,但此刻經過無限膨脹,在石塊交錯間布置出了一張巨大的蛛網。
倒吊的白翅迪卡雀是誘餌,真正被盯上的獵物則是人類青年。
“別傷害它。”
真正的獵物發出請求,而魔鬼善于傾聽與接納。
具有自主意識的黑色黏液分支出一小截柔軟的肢體環在顧郗的指尖,圈繞、摩擦、勾纏,像是終于得到主人注意的寵物,翹着尾巴沖“圍籠”中的鳥雀耀武揚威。
顧郗抿着唇,任由黑色吞噬指尖,如同戴上了一只黑色的皮質手套。
修長的手指小心翼翼入侵,将瑟瑟發抖的鳥雀攏在手中,同時阻隔那抹污黑對獵物的殘忍玩弄。
這是一場溫柔的交換游戲,顧郗用自己的雙手換取了被網住的白翅迪卡雀。
可憐的小鳥羽毛亂七八糟地炸開着,被暫時放到了青年身後的羽絨服帽子裏。剛受過一場驚吓的它似乎知道這是自己的救世主,只安安靜靜卧着,圓錐形的喙墊在帽檐的邊緣,黑亮的圓豆眼睛正眼巴巴瞧着與魔鬼游戲的青年。
沒有了主人束縛的污黑更加肆意妄為。
它無視布料、衣擺的阻撓,一路從顧郗的指尖開始向上攀爬,于是深色的皮質手套不斷延伸,略過手肘,裹挾着冷意前進;直到穿過腋下、沖着心髒跳動的部位高歌猛進。
這是一場無聲的騷擾與侵.犯。
正當顧郗皺眉隐忍時,避風的石壁之外猛然撲來一片濃郁的黑色,還夾着冰冷的水汽。
——吼!
異化狀态下的默珥曼族人發出沙啞的嘶吼,尖銳漆黑的指甲探出黏液、扯住自己的半身狠狠拉了出來。
過電感瞬間侵襲顧郗已經被凍到僵化的神經,他神色不自然地擡手捂了捂胸膛,壓在羽絨服胸前的小臂不着痕跡地蹭動,嘗試掩下那抹異樣。
這一刻他不得不慶幸有厚實的羽絨服做掩護,不然就布料貼身輕薄的睡衣……恐怕什麽痕跡都擋不住。
青年紅色的耳尖被發絲遮擋,不曾被任何對象發現,倒是腦袋靠在帽子上的白翅迪卡雀偏了偏頭,黑色的眼珠裏映着那截不知道是因為寒冷還是羞惱而紅的耳垂。
另一邊,被強硬揪出來的黑色黏液安靜了,它頗有些戀戀不舍地“望”着人類青年,迫不得已屈服于主人的威懾,悄悄融了回去。
溫熱,暖和,微翹,粉……肉粉色?
接收了來自分支信息的本體歪了歪黏糊糊、看不清五官的腦袋,熾熱的視線幾乎可以透過流動的黏液,直勾勾地落在顧郗手臂捂住的地方。
那是什麽?像暖融融的楓糖漿,似乎也可以吃?
背後發毛的顧郗不确定眼前的非人類是不是在盯着自己看,他搓了搓手臂,試圖提醒對方獨自出行的目的,“我很冷。”
很冷很冷,如果不是剛剛的“胡鬧”,他幾乎以為自己的身體已經失去知覺了。
才反應過來的黑色黏液暫停自己的想象,快速伸出手臂,從自己身後拖曳着的、如同幕布般的大裙擺中拉扯出一條被子。
幹燥清爽,底面是暖融融的米黃色,上面印着身穿藍色背帶褲的小棕熊,各種胖嘟嘟的音符點綴在四周,完全可以看出這是一床屬于孩童的被子。
這所冰谷中的廢棄實驗室裏曾經還有小孩的存在?
不等聯想繼續發散,捏着被角的污黑主忽然主動靠近,流動靜谧的黑再次脹大,直接吞沒了顧郗的半截身體。
滲冷的風被阻擋在了黑色之外,顧郗被裹挾着跌坐在地上,随後黏液順勢而上,完全頂替了被子的作用。
至于大老遠拖來的被子,則半蓋在黑色黏液之上,冷冷清清,毫無用處。
顧郗:……
所以,這是圖什麽。
神色恹恹,已經沒心境反抗的青年耷拉着眼皮,凝結的冰霜散在睫毛尖上,介于冷暖之間的黏液緩慢流動,讓他有種自己正靠在水床上的錯覺。
被裹在帽子中的白翅迪卡雀戰戰兢兢,在大片污黑的包圍下,它一動不動,宛若雕塑。
天邊風雪交加,揚起的雪霧幾乎侵占了整個視野,連遠方奶綠色的溪流、湖泊都開始變得朦胧。
蜷縮在石壁下的幾只食草動物暫時擺脫了獵食者帶來的驚懼,正有一下、沒一下地為幼崽舔舐着皮毛。
伯蘭得冰谷似乎又安靜了下來,所有的一切像是進入了禁止狀态,直到顧郗終于感受到了肢體的回暖,原先僵持的思維才有了繼續運轉的能力。
大概是凍得久了,暖和後的手指有種發熱發麻的灼燒感。
在黑色黏液中只露着個腦袋的顧郗搓搓手指,鼻尖微動,在涼飕飕的空氣中聞到了另一股不尋常的味道。
他餘光瞥向身側的那團污黑——《深海遺跡》一文中的反派,因實驗異化的默珥曼族人,系統要求的任務對象——賽因。
對方安靜地就像是一潭深水,連綿的黑遮擋住了一切,這回甚至連最初的人形輪廓都看不見了。
但顧郗記得很清楚,最初黑色黏液散發着狂野的海潮味兒,幹淨卻也充滿侵略性;可這一趟從奶綠色的湖泊回來後,那股味兒中卻摻了些說不清的腥,潮濕、陰冷,讓人忍不住聯想到某些爬行在森冷腹地內的毒蟲。
那片湖泊中樣的實驗室中,還存在其他異化的實驗體!
靈敏的第六感讓顧郗心生戒備,他将目光落于遠處——
矗立在湖水中心的生鏽金屬箱安靜到毫無生機可言,一如無波無瀾的水體,乍一看完全與“活”之一字區分開。
但越是這樣安靜死寂,才越是令人警惕。
不過還不等顧郗繼續深入思考,按耐不住的黑色黏液撓了撓他的手掌,那副等待的姿态已經說明了一切。
……算了,繼續幹活吧。
面無表情的人類青年伸手在裹着自己的大片污黑摸索着,他看不到內部的具體,于是一雙手成了唯一的探索工具。
冰冷如大理石般的肌膚,手掌下明顯的軀幹輪廓,飽滿有力量的肌肉起伏,垂落下來海藻般長而卷曲的毛發……
顧郗停了手,安安分分搭在了異化默珥曼族人的後腰上。
那是一副無欲無求的姿态,像是眼中只有報酬的按摩師,掌法生澀卻也不缺力道,很快就在污黑的包圍下揉出了一手熱騰騰的汗液。
野性的海洋氣息逐漸增強,蓋過了實驗室帶來的生冷腥氣。
顧郗一邊劃圈揉捏、拍打,一邊思考着自己現在的境況……
《一千零一夜》中有一個故事:
嫁給暴虐國王的少女為了防止清晨被處死,試圖用講故事的辦法吸引國王,她每晚講到最精彩的地方,等天亮時國王為了故事的後續便不忍殺害少女。她的故事連續講了一千零一夜,國王終于被感動,放棄殘忍的行為,選擇與少女白頭偕老。
如今,顧郗是可憐的少女,異化後的默珥曼族是暴虐的國王,而發情期時對方需要的安撫則是被顧郗掌握在手中的《一千零一夜》。
他以欲望為鈎子,必須在這段特殊時期結束前,攢夠“國王”不殺自己的理由。
或許該為自己再增添些籌碼……比如,伴侶的身份?顧郗依稀記得,對于默珥曼族人來說,伴侶是最特殊的存在。
與此同時,湖泊中心的廢棄實驗室內部——
常年失修的燈泡依舊□□閃爍着暗淡的光,幾十個足足有人那麽高的培養皿上玻璃碎裂,不知名的藍綠色黏液滴滴答答,一路延伸到光照不到的地方。
一條足足半米長的大老鼠緩慢行動,鋒利的牙齒剛剛碰到黏液,下一秒就被從四周射出來的深色絲網穿透,變成了“黃雀”的食物。
窣窣的啃噬聲令人牙齒發酸,順着那些黑色絲網看向冷灰色的天花板,數只腥紅的圓點閃爍在黑暗中,它們相互交錯凝結,沒有一個完整的身體,看起來就像是一團無骨的深紅污泥。
腥臭,潮濕,陰冷。
藏在暗處伺機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