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冰谷
第001章 .冰谷
鵝毛般的絨白紛紛而下,蒼穹開裂般的峽谷縫隙外滿是厚重的積雪,石塊冰冷嶙峋地擁擠在狹窄的空間內,每逢夾雜冰粒的風揚起,就帶着一陣寒意簌簌地往裏吹。
在正好能擋雪的傾斜石壁下蜷縮着幾只毛發厚重的食草動物,罕見的巨型身軀彰顯了這裏的非比尋常。
一只獨行的白翅迪卡雀安靜地蜷縮在冰層之間,而石壁另側更狹窄的位置裏,則坐着個銀灰色的身影。
略亮的色調顯得與這片峽谷格格不入,那身影只呆呆靠坐在石壁的凹陷處,借助嶙峋起伏擋住外來的風雪,但依舊有雪沫落在了那頭烏黑的半長發上。
顧郗抿着發白的唇,身上的長款羽絨服在這漫天風雪下幾乎毫無作用,刺骨的寒冷流竄全身,本該溫熱的腹腔都一派冰冷。
尤其一雙被輕薄睡褲包裹的小腿更是冰得厲害,略帶絨毛的拖鞋上已經結了一層白霜。
他搓着被凍到發紫的手指哈了哈氣,氤氲的水汽上浮沾濕了結冰的睫毛,以至于視線下捕捉到的蒼茫都被一層朦胧覆蓋。
空寂,凜冽。
這是雪山冰谷上顧郗唯一能夠想到的詞彙。
在十分鐘前,他還裹着羽絨服準備下樓去小區門口的超市裏買點東西,誰知剛踏出單元門,天地變幻——
鱗次栉比的高樓和照亮蒙蒙小雪的路燈潰散在眼前,睫毛起伏之時,整個視線都被這片蒼茫、望不到邊際的白色取代。
那是空蕩而荒蕪的峽谷,灰白交替、不見草木,自山谷的盡頭綿延出一道小溪,清澈的奶綠色格外詭異,變成了整個冰天雪地間唯一流動的水體。順着水流延伸,則是一處窪地內的巨湖,清透的顏色如遺落雪原的碧玉。
藏在避風處的顧郗即便隔着風雪迷漫,也依舊能看到奶綠色的湖中心是一座生鏽的金屬箱房。
那是自上個世紀後期遺留下來的廢棄實驗基地,曾在數年中束縛着無數哀嚎凄慘的靈魂。
生命寶貴,可落在實驗基地內的生靈卻生不如死。
直到新海歷1972年,伯蘭得峽谷迎來了最凜冽的寒冬,同時如毒蟲盤踞在這裏的廢棄實驗基地終于失去了牢籠的作用,被兇殘的實驗體肆虐成一片廢地。
那些出逃的實驗體藏身于冥茫的峽谷內,高原冰川、平原低窪、山體寒潭,它們是藏匿在暗處的獵食者,是整個伯蘭得峽谷內最可怖的獵人。
“呼——”
顧郗又沖着凍僵的手指哈氣,他幾乎感覺不到自己腳趾的存在。貼身的褲管已經在烈烈寒風下變得僵硬,細細密密的冷從腳踝開始,如針尖一般硬生生往骨頭裏紮。
太冷了!冷到全身上下都僵硬着發痛,與其這樣硬捱着,還不如一開始就失去知覺!
但偏偏現實不如人願,顧郗覺得自己喝咖啡熬夜的時候都沒有現在這麽清醒。
在此之前,顧郗也算是嬌生慣養、生活精細的小少爺。
他主業寫文、兼職躺平,本身家底不薄,向來不愛委屈自己——住着有地暖的平層、落地窗外是一眼瞧不完的江景、出行能坐車絕不走路,總歸怎麽舒服怎麽來,随心所欲,典型的享樂主義。
可顧郗怎麽也不會料到,自己竟然被所謂的“系統”抓壯丁穿進了以前寫的書中。
将近十年前的處女作,顧郗對原文劇情的記憶能撿起三成都算好,只大概記得那篇文叫《深海遺跡》,一個坑,現在還躺在他的作者專欄裏落灰。
似乎是一個有關于深海人魚傳說的故事……
系統給出的任務總結來講就是攻略反派、拯救世界。但據其描述這個可憐的小世界已經接納過99位任務者,無一成功,導致本就岌岌可危的世界愈發脆弱,以至于一切的苦果落在了第100位任務者——即原作者顧郗的身上。
他無法選擇載入的劇情點,只能任由數據随機,讓自己開局就身處冰谷,性命堪憂。
當下,顧郗硬着頭皮回憶原文,也就是想起來點邊緣內容——折磨了反派許久的實驗室被損毀,衆多實驗體出逃,于是這片冰谷成了不見人跡的無人區,至于其後續……
嗯……不好意思,忘記了。
倒黴!
縮在羽絨服裏都擋不住冷意的青年眉眼間蒙着一層陰翳,他緊抿青紫的唇,眼底閃爍冷光,幾乎賽過陡峭石壁外的風雪。
對劇情的模糊讓顧郗現階段一頭霧水,十分鐘前草草出現的系統只扔了一句“不完成任務就得死”的威脅立馬消失,叫從未受過這種氣的顧郗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眼前的一切甚至無從下手,只胸口堵着一團氣久久不散。
正思考着,此間只聞風雪呼嘯的峽谷忽然漫上一層莫名其妙的森然。
顧郗眼皮子一跳,蓄在睫毛上的冰霜顫了又顫,從來都靈驗的第六感讓他攥緊了凍僵的手指。
在此之前,他的預感從未出錯過。
肩頭落雪的青年不動聲色擡頭,迎面冷氣襲來,但比起環境的凍人,山谷之內曠然的沉寂卻更叫人不安……
警惕溢滿顧郗的瞳孔。
不只是他,那幾頭依偎在一起的巨獸也開始警惕瑟縮,不是因為漫天紛飛的白雪和冷風,而是來自未知獵食者帶來的生理性威懾。
悚栗感連綿不斷,被震懾的獵物抱成一團,可發出信號的獵食者卻藏身暗處,令人根本無法防範。
顧郗放眼四周,毫無所獲,白茫茫的一片雪和奶綠色的怪異溪流成了唯二能看到的東西。
他放緩呼吸,藏在袖口中的手指悄聲探出,摸索着從身側握住一冷硬石塊勉強做防身武器。
那石頭棱角尖銳,緊握時硌得掌心刺痛,顧郗甚至懷疑自己的手已經被劃破了,但此刻他卻絲毫不敢分心。
久遠到快要被覆蓋的記憶告訴他,《深海遺跡》的反派是個惡種,後天所成、極盡兇殘,而這篇文之所以被顧郗坑掉,就是因為反派的“惡”超出了作者的計劃、主角的能力,以至于變成了一條收不回來的線。
可現在不一樣,顧郗恨不得能把那點兒內容翻出來倒背如流,不然也不會遇見現在這個破爛情況。
心底怎麽抱怨先不說,顧郗忍着滲透骨子的涼意觀察周圍的環境。
也就在陡然之間,寒天凍地的峽谷傳來震顫,很快兩邊的雪唰唰砸落,卷起一陣白茫茫的寒氣。
遠處,模模糊糊映出一團極速接近的牦牛群,數量之大極為可觀,可那副逃命的架勢卻令顧郗倍感不妙。
追在牦牛群後面的會是什麽?
是寒冬捕獵的食肉動物?還是那座老舊實驗室內逃出來的變異實驗體?
前者顧郗或許能撿回一條命,但要是後者……那是比凜冽冬日下獵食者更可怕的劊子手!
噠!噠!噠!
雜亂厚重的踩踏聲越來越近,明明這冰谷內再現生機與動态,可第六感敏銳的顧郗已經下意識無聲屏息。
轟!
一聲巨響,奔跑在最前端的牦牛足足兩米高,卻被一團看不清的黑色掀翻,牛角斜插入石縫,無力發出掙紮的嘶鳴。
所有的一切如同被籠罩了一層煙霧,黑色的獵食者動作迅猛殘忍,随着獵物長毛翻飛的瞬空,隔着白茫茫的雪,顧郗都能看到噴湧出來消融凍土的鮮血。
色調單一的冰谷成了獵食者的調色盤。
血腥是最好的興奮劑,明顯百米之外的獵食者被點燃了。
于是第二頭、第三頭、第四頭……
它像是不知疲倦的貪婪魔鬼,盡可能地嬉耍着眼前的獵物,滾燙的血水肆無忌憚灑在蒼茫大地之上,皚皚冰雪幾乎掩蓋不住那股腥氣。
顧郗竭盡忍着牙齒打顫的聲音,将所有對寒冷的畏懼咽到腹中,生怕陡峭石壁下的小動靜會引來遠處的魔鬼。
正隐忍着,身側保抱團取暖的巨型草食動物卻發出了窸窣。
顧郗心髒發緊,餘光很快瞥到了身旁的情境——
在那幾只動物懷中,護着只不到一米長的絨白幼崽,看輪廓有點類似小象,大概是餓得狠了,正撅着長鼻子在危機時刻哼哼出聲。
呼嘯的風雪傳遞着峽谷中的訊息,即便是微弱的饑鳴,都足以被遠處最優秀的獵手發現。
砰!砰!砰!
緊張如雷動的心跳聲幾乎霸占顧郗的整個耳膜,然後他看到了——
肆無忌憚玩弄獵物的魔鬼忽然停頓,無法辯清頭腳的黑影拉長,在漫天白雪幾乎停滞的片刻下,它擰動軀幹,身體忽然漲大數倍如沸騰的岩漿,越過風雪,向着峽谷邊緣的石壁沖來。
風聲瞬間變得巨大,那是無法被肉眼捕捉、無法用身體逃離的速度。
甚至來不及顧郗做出反應,鋪天蓋地的雪被黑色的浪潮夾着砸入石壁縫隙。
咚!
顧郗是被撲着砸向地面的。
險些令他叫出來的痛呼聲硬生生被憋進嗓子眼裏,壓倒在身上的黑色如同一團流動粘稠的液體,黏膩而詭異。
随着目光所及,純黑到幹淨的膠狀物緩慢蠕動,在液态的交錯下露出張被吞噬的臉。
一側俊美,一側白骨,同時集聚了神明與惡鬼的姿态。
剎時間,在黑色黏液翻滾着氣泡、即将延伸至顧郗喉嚨上時,整個畫面陷入靜止,消失不久的系統突然上線——
【異化程度:100%】
【開啓系統提醒。】
【任務對象:賽因(反派)】
【種族:默珥曼族/海族人】
【狀态:發情,狂躁,暴虐,需安撫】
【其餘請任務者自行探索】
【場景靜止倒計時:5,4,3……】
系統提醒?
就這!
危急時刻,飛速運轉的思維在生死壓力下勝過大腦內部的空白,叫顧郗勉強從中捕捉到一些信息:發情,安撫,或者說……自救。
這是擺在他面前的一場豪賭,甚至別無選擇。
不賭,如牦牛群一般被屠殺;賭,說不定還有險中求生的可能。
于是,當系統機械的聲音即将念出“1”時,整個冰雪峽谷內唯一能動的青年快如閃電,被凍到青紫的手在世界重歸動态的前一秒,毫不猶豫地擡起伸向那一團黑色的背後——
這一刻,他撫摸的是自己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