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很快, 葉長安擡起頭,斬釘截鐵對兩人道, “墨墨用妖丹護着寶兒的, 再耽擱下去要妖丹被融化,墨墨就再也無法修煉了。”
墨墨感激地拿鼻子蹭了蹭她的手背。
其實兩人剛才對話并不是這個。
墨墨身為妖修, 天然對人類修士有防備心理, 不相信徐止棠他們會盡力營救寶兒。
它想要和葉長安做交易,用它的妖丹來讓她救回寶兒, 同時徹底解決屢次三番想害寶兒的家夥。
她剛才問它,值得嗎。好不容易修煉百年能夠結丹化形, 現在就為了護着一個凡人。沒了妖丹它再也無法修煉, 就和普通貓咪一樣壽命短短二十年。
它說, 值得。它說它活得夠久了,一次次地離開飼主,或者陪在身邊目送他們死亡, 它已經受夠分別了。
聽長安這樣說,明覺顯出一絲為難, “但我和阿棠和國外術士打交道不多,東南亞的降頭術和雲南等地的差別很大,每一種解法都不同, 稍有不慎寶兒就會--”
“沒事,不用那樣冒險,”葉長安打斷他,“我能反溯源頭, 找到施術者。寶兒只是個小姑娘,不可能和人結仇,必然是有人請了降頭師去對付她。因此先解決掉降頭師,再去查幕後黑手也來得及。”
說着就要動身,明覺和徐止棠對視一眼,“我們和你一道去。”
徐止棠跨前一步,掏出拂塵搭在臂彎,爽朗笑道,“這本就是我們特調處的事,多謝你帶路。動手的事就交給我們了。”萬萬不可能讓葉長安一個人去冒險。
“喵”墨墨也用尾巴纏在她手腕上,大大的貓瞳一眨不眨盯着她,滿是毛的貓臉上呈現十分拟人的固執表情。
“那就走吧--等下,我把小白叫回來一起,我們走幽冥道過去。”難得有實戰的機會,也讓徒弟好好鍛煉一下。
說罷在意識中呼喚小白,而另外兩人一貓,面面相觑--幽冥道這名字聽起來就很可怕好麽。
在小白回來的期間,明覺問起借道幽冥的原因。
長安說,“你們能禦器飛行?”
齊齊搖頭。只有築基修士才能禦器飛行,他們兩個修為不行。
“我也拿不準對方離我們有多遠,飛行也需耗時。為今之計只有走幽冥道,才能在最短時間內趕到對方那裏。”
很快,小白回來,長安帶着他們找了處僻靜地方,施展結界防止外面窺視,告訴他們注意事項。
“幽冥道,顧名思義是幽冥之物行走的通道。無視地域和空間的限制,比道家法術縮地成寸還厲害些。上天入地,皆有幽冥道。但這路卻不是誰都能走的。第一,在幽冥道中行走,無論遇到什麽絕對不可以回頭。人的肩膀上有兩盞護魂燈,若是扭頭去看的話會撞掉燈,鬼怪就能趁虛而入。特別在幽冥道,這是專供它們行走的通道,力量更是比在人間強悍百倍。”
李郜白剛才蹂躏了一群小鬼,此刻很是嘚瑟,指着自己,“那我在裏面是不是能變成超人?”
葉長安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相信我,你對那些東西來說算是飯後小甜點,美味可口,絲滑柔順--”
“停、打住!“李郜白一抖,覺得自己在她口中就跟美食節目中被吃的食物一樣,頓時老實不少。
長安收回注意,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緊緊跟着我,路上別說話,不要搭理任何試圖引誘你說話的家夥。還有要屏住呼吸。不然聞到活人生氣,嘿嘿。”
衆人被她突如其來的笑聲激起一身雞皮疙瘩,眼帶幽怨瞅她。
都已經夠可怕了,她還故意吓人!過分!
長安暗暗估算了下,修士都會用龜息之術,以徐、明二人的水平,憋五個小時應該沒問題。
墨墨窩在她手臂中,“喵喵?”那我呢。
葉長安低頭,随手塞了顆藥丸到貓嘴裏,“吃了這個 ,你可以暫時不用呼吸。”
小貓吃了藥丸,好奇地嘗試着。
“準備好了,我們就出發了。”
見到兩人一鬼一貓點頭,她掏出一把紙錢,漫天撒開,嘴裏念念有詞,紙錢輕飄飄落在空中,陰幽發綠的鬼火席卷紙錢,落地之前化為灰燼。
“九天有路,各行其道。冥道幽幽,魍魉魑魅。吾欲借道而行……”
微涼冷清的女聲彌散,虛空中面前的黑暗仿佛漩渦旋轉着慢慢洞開,霧氣茫茫中露出一條看不到盡頭的小道。
長安回頭朝他們使了個眼色,率先邁入洞內。聽到其他人腳步都跟上了,才開始提步而行。
幽冥道內鬼氣森森,陰氣刺骨般寒冷,伴随着凄厲的鬼哭狼嚎,一團團黑氣濃郁的簡直化不開,伸手不見五指。
唯一的光亮是葉長安邊走邊撒的紙錢,那些紙錢一接觸到虛空中的黑霧就自發燃燒起來,幽幽的鬼火照亮着身前不到五米的範圍,偶爾也能借光驚鴻一瞥到讓人毛骨悚然的可怕東西。
皮肉融化的幾個人黏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龐大的怪物路過時地面簌簌震動、不時有頑皮的小鬼對着人耳朵吹氣……
墨墨縮在長安懷中頭也不敢擡,李郜白、徐止棠、明覺三人原本并肩而行,走着走着一雙冰冷的手摸上徐止棠的胳膊,他臉色霎時慘白,脊背上蹿起寒意,悚然一驚,下意識扭頭去看,被身旁的明覺眼疾手快捏着下巴扳了回來。
咕嘟。徐止棠生生吞了口口水,慶幸自己有個靠譜的搭檔,朝明覺感激投去一瞥。感覺抓住自己胳膊的爪子更用力了,都快要抓到骨頭般生疼,不得不把後槽牙咬的死緊忍耐着。
幽冥道裏太可怕,三人逼迫自己注意力集中在前面的葉長安身上,這樣也好忽略掉恐怖的環境。
陰綠的鬼火明明滅滅,閃爍中前方女子纖秀背影卻始終如一挺直了背脊,步伐不疾不徐,恍若閑庭信步。
一頭烏發及腰,随着她的走動發尾輕輕晃動,在空氣中勾勒出一道弧線。偶爾能瞥見她臉頰的肌膚,白得像是紙糊。
一瞬間,連女子似乎也染上了鬼魅般的色彩。
五分鐘、或者十分鐘,很短的一段路,偏偏三人都走出了漫長無止境的錯覺。
等到終于見到外面的燈光時,齊齊松了口氣。
明覺:“阿彌陀佛,小僧還是希望不會再有這樣的經歷了。”
徐止棠跳腳:“媽呀什麽鬼,從進去沒多久就抓着我一路跟着,吓得我呼吸都要停了。”
李郜白茫然指着自己:“咦,那是我啊!我害怕就忍不住抓着你胳膊了。”一臉無辜。
徐止棠&明覺:“……”
徐止棠磨了磨後槽牙,瞪了他一眼,“回頭再跟你算賬。先抓人。我們這是到哪兒了?”
四處張望,這裏似乎已經離開了京城,他們正身處在一片荒郊墓地裏。
大白天的陰雲密布,路燈昏暗,一座座墓碑整齊伫立着,死寂冷清。明覺念了聲佛號,彎腰拂去墓碑上的浮塵,仔細分辨了下上面的文字,“這裏是河南境內。”
“在那邊!”徐止棠忽然蹿了出去,奔向山頂。
葉長安和李郜白随即跟上,明覺握住結界石灌入靈氣,眨眼整座青山被透明的罩子給籠住,其內環境也是大變。
寒風烈烈,墓碑腐朽殘破,青山公墓變成廢墟之地。
“哪裏跑!”瞧見山頂站着個裹在袍子裏的人,徐止棠率先出手,拂塵揮出,萬千金絲齊發射向對方,光芒耀眼得刺目。
葉長安迅速堵住後路,明覺随即趕上堵上另一方,把對方圍困在裏面,雖從未商量過也默契十足。
“嘿嘿”那人陰慘慘一笑,雙手扔出數個草葉編織的人偶,人偶落地砰的變成一人多多高,四五個結結實實擋在他身前替他受了這擊。
徐止棠趕到,拂塵怒指,“是你給寶兒下的降頭術?!”
那人一身紅袍,幹瘦的像猴子一樣,顴骨高高突出,眼睛凹陷進發黃的皮膚裏,是典型的東南亞人長相。聞言露出森冷笑容,說話的語氣帶着外國人說中文的古怪,“有點本事,還能找到我阿蔔贊。你們便是華國的修士?”
“阿彌陀佛,”明覺雙手合掌,一雙琉璃眼澄澈清明的能看進人的心底,“你知道我們的存在,你必然知曉國際修士法則。這裏不是你的地盤,你越界了。”
他長得眉目溫潤清隽,平時也給人淡泊之感,而此刻寶相莊嚴,有着佛祖般巍然不動的磅礴氣勢。
阿蔔贊手裏捏緊兩個系着紅繩的人偶,陰測測地道,“那沒辦法,是你們國家的人專程到我們那兒請我們來的。”像是遇到極其好笑的事情一樣扯了下嘴角,“你們自己的人,不相信你們,居然跨國找到我花了大價錢請我出山。你們沒有信仰沒有供奉,還要遮遮掩掩,術士混到你們這樣,也是慘。”
“要你話多!”徐止棠一手夾着雷符,二話不說甩着符咒攻過去,符咒在半空中燃燒,天上雷雲滾滾。
阿蔔贊手指忽然放在嘴裏一撮,打了個呼哨,聲音幽怨刺骨,聽着不禁讓人毛骨悚然。
伴随着孩童古怪嬉笑數道鬼影蹿了出來,搶在最前面的影子嗷嗚一口把燃燒未盡的符文吞了下去,還意猶未盡摸摸肚子。
下一刻,驚雷炸開,剛才那只鬼影被劈的灰飛煙滅。
而其他的小鬼已經嘻嘻哈哈陰笑着圍了過來。
徐止棠抽了口氣,“我靠!這什麽鬼!”他的五雷符威力剛猛,尋常妖魔鬼怪見了躲開都來不及,沒見着這麽生猛上趕着挨揍的。
李郜白被賊頭鼠腦的小鬼攆的到處跑,“嗚哇!這些家夥醜死了,離我遠點!”
墨墨炸毛弓背,沖着小鬼撲過去撕咬起來。
“是他養的鬼童。”明覺嘆息,雙手結大金剛法印,縱身攻上。
和泰國的僧侶養的古曼童不同,古曼童是流離失所的可憐童靈,自願被高僧所收養。高僧大發慈悲,用佛法感化他們,讓它們做好事。因此領養古曼童是結善緣,供奉善養它們的,必有善報。
但降頭師使用的是邪術,養的小鬼和古曼麗完全不一樣。
他們折磨十歲左右的孩子,孩子死去後充滿怨氣,屍身被他們用殘忍手段祭練,因此鬼童法力高強且行事乖張狠戾,最喜害人。
徐止棠和明覺兩人配合默契,單個的力量雖遜色于築基中期的阿蔔贊,但一加一大于二,此時也和對方打的不相上下,各種法術符咒橫飛,光芒大綻。
李郜白的審美稍稍适應了點之後,看徐止棠和明覺那麽賣力,也有點不好意思,偷偷溜回戰場,和那些小鬼撕在一起,“讓你們見識見識白大爺的厲害!”
葉長安看他們應付的過來,便踩着罡步飛快布置奇門遁甲中的八卦陣,配合結界一起雙重防護,讓對方上天入地無路可逃。
布陣的過程中葉長安飛快掠過整座青山公墓,越看越發現這裏被改造成了一處祭壇。
以層層墓碑中埋葬的骨灰為基骨,在山頂離位點燃篝火祭練,以--
腳步一頓,她落在一顆松樹下面,眼神幽深,腳尖踏了下地面,察覺不對,掐訣喝道,“起!”
面前的塵土無風自拂,打着璇兒落到一邊,露出有着拉環的木頭蓋子。
長安凝重,一把扣起木板拉開,陳腐的氣味撲面而來,昏暗的路燈下,照着地窖裏無數孩童軀體!
一道雪光從她眼中閃過,終身躍下地窖,屍臭混合着陰腐的味道,她點燃一張符咒借光,細細清點數過。
裏面一共13具屍體,都是十歲左右的孩子,全身傷痕累累幾乎沒有完好的地方,表情扭曲痛苦,看樣子是被人活生生的虐待,讓他們在最痛苦怨恨的時候死去,這樣抽取的魂魄煉化成的鬼娃,威力極大。
長安幽幽低嘆,“人啊,為了自身的強大而殘害同類。真是比魔還可怕。”
她轉身就走,這些屍體要告訴給特調處的人,他們會安排處理孩子們的後事。
在一地屍體中踩着空走了兩步,葉長安猛地駐足,那雙眸子透着雪霁初晴的光,又冷又亮,緩緩低頭--
一只滿是污跡的血手,彎曲成爪,死死抓着她的腳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