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二天清早, 葉長安接到徐止棠電話。自從上次在淩山派見了一面後,對方有段時間銷聲匿跡了。連群聊都很少參與。
剛接通電話, 率先出現的是一疊聲的貓叫。
“喵喵喵!”
帶着急切的貓叫被另一個人模糊到清晰的話語打斷, “哎哎小貓別鬧,讓我好好說話!”
“喵--”聽到貓似乎被抱遠發出凄厲叫聲。
徐止棠的聲音從手機裏傳來, “有只叫做墨墨的貓妖, 你認識嗎。”
“不認識--咦等等,”葉長安想了想, “是一個傲嬌的貓耳少年吧,之前在你們特調處見過一面。”
徐止棠道, “事情是這麽回事--啊啊別撓我!”
在一貓一人搶手機的過程中, 伴随着焦躁的貓叫背景音, 葉長安總算斷斷續續聽完事情始末。
徐止棠這段時間被莫名打了雞血一樣的師父抓去閉關修煉,今天黑着眼圈大早上去單位上班,就遇到只黑貓蹲在特調處門外想混進去。
他一見是連化形都不會的開了靈智的小貓, 順手給捉了走到公園一隅給放了,還吓唬它別在特調處附近轉悠, 省的被人抓去煉丹了。哪知那貓又跑回來纏着他不放,還對着他不停地叫。
正好明覺路過,和尚天生會幾十種語言技能慢點, 自然也會貓語,就告訴他對方是想溜進去查找葉長安的地址。問它有什麽事也不肯說,還是明覺高僧氣場全開,慈眉善目的微笑慢慢化解了小貓的防備, 才告訴他們它的小主人出事了,想找她幫忙。
所以才有了這通電話。
葉長安當機立斷,“我只見過他一面,不熟謝謝。我還有事很忙先挂了。”
說完挂電話,手機調成飛行模式,一氣呵成。
一番動作看的旁邊的李郜白目瞪口呆,“怎麽了這是?”
葉長安面無表情指指自己,“我長得一張喜歡多管閑事的臉嗎。一個個有事都找我。”什麽仇什麽怨。
貓妖告訴他這百年妖界的近況,她給對方一顆化形丹,兩人緣分已了,誰也不欠誰的。
看了眼天氣不錯,長安一個人悠悠哉哉出去逛街,買了好多衣服回家,正在自己的房間裏挨着挨着試穿拍照。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就算兩千歲的老古董也不例外。正在對着鏡子擺pose,隔壁李郜白驚風扯火叫起來,“師父,徐止棠說你電話打不通,打我這兒來了。”
上次到他們這吃飯,還算其樂融融,李郜白和他們也互相留了聯系方式。
葉長安一只手堵住耳朵,一只手繼續換衣服,“不想聽。”
李郜白猶豫,“可是他說,這件事和之前我們在青海遇到的魔可能有關。”
“……”如果是一個月前,她肯定也置之不理。現在和小石頭再見,從他口中得知當年的事,她也不得不懷疑,二徒弟在裏面起的作用了。
沒聽她回複,李郜白善解人意道,“師父你也不用為難,他也說了你要忙就算了,只是感覺你對魔懂得比較多,現在情況比較棘手。我這就回他你沒空。”
“不用了。我忙完了,”葉長安有氣無力倚着牆壁,覺得臉被打的好疼,“現在就過去。”
徐止棠很快發過來一個醫院地址。
葉長安帶着李郜白,打車前往,路上好心叮囑,“醫院是積陰地,死人又多,亡魂徘徊不去久了,長得磕碜,你有個心理準備。”
李郜白信誓旦旦,“我已經不是曾經的我了。”
這段時間他認識了些鬼友,感覺大家都還挺好的。保持着生前的樣貌也并不恐怖。
“這就好。”葉長安給了他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畢竟是年輕英俊的帥鬼,那些女鬼見到他都要特意收拾一番,不會以原形相見。而醫院裏的鬼怨氣濃重,巴不得把人給吓死好壯大自身力量,才不會注意形象。
進了醫院一股,陰森森寒氣撲面而來,白慘慘的天花板和牆壁,消毒水味道彌漫。
更重要的是,夾雜在病人中,死相各異的鬼魂穿來穿去。
一身紅裙把自己腦袋當球拍的小女孩,盯着李郜白嘻笑,“大哥哥,一起來玩球吧。”
宛如腰斬、沒有下半身的男人身下拖着長長血跡,朝他伸出白骨嶙峋的手指,青黑的臉面目猙獰,“拉我一把,兄弟。”
開膛破肚、臉色枯黃的老大爺幽幽道,“年輕人,有煙麽。”
“我收回前言,”李郜白死死拽着長安衣袖,聲音發抖,“這些都是個什麽鬼啊!”
太可怕了,簡直讓身為鬼的他都不忍睹視。
葉長安目不斜視從張牙舞爪的冤鬼中穿過,“這才是鬼魂的真實面目,死都死了怎麽爽怎麽來,誰還注意形象啊。”
四肢扭曲的女鬼蜘蛛一樣從牆壁上垂下,猩紅大嘴張開,鮮紅滴血的舌頭哧溜一聲飛快舔了李郜白的臉,“小帥哥,來一發?”
男生呆若木雞。
“噗”葉長安扭過頭去,雖然同情被輕薄的小徒弟,可此情此景太好笑,簡直讓人忍不住。
幾秒後,在女鬼血紅雙眸期待注視下,剛才還乖巧文秀的男生,發飙了。
原本瑩瑩發光的白色魂體瞬間灰的發黑,怨氣濃烈到盤旋在身周如罡風獵獵,森寒氣息甚至影響到了現實。
天花板上的日光燈閃了閃,大白天的室溫猛然下降好幾度,一陣陰風刮過,
走廊上等候看病的人不約而同打了個哆嗦。
“別在這打。”葉長安朝着全身被黑氣籠罩,只露出一雙猩紅瞳孔的李郜白吩咐道,看到房間號停步,“我先去病房裏看看。”
“好”就算厲鬼化也把師父的話聽了進去,李郜白白骨森森的左手掐住作死女鬼的脖子,拖着她在地上摩擦摩擦一邊朝停屍房走,扭曲的臉上裂出猙獰的笑,“敢調戲你白爺爺,嫌命長想投胎了是吧。”
“大鬼來了、大家快跑嗷”
陰風呼嘯而過,紅衣小女孩踉踉跄跄抱着她的腦袋、只有上半身的男人動作敏捷雙手撐在地上蹭蹭溜的飛快、老大爺橫踩在牆壁上健步如飛冷不防被自己的腸子絆倒啪叽一聲砸在地上……無數小鬼鬼哭狼嚎着,逃命般抱頭鼠竄。
葉長安眯起眼看着面前兵荒馬亂的一幕,在李郜白身上察覺到一絲鬼王的霸氣,搖頭感慨,“看不出來啊。”真是讓人期待未來他的蛻變。
不提李郜白在外面教群鬼洗心革面好好做人、不,做鬼,葉長安推門而入的時候,病床前兩男一貓都回過頭來。
徐止棠招手,“長安你來了啊。”
“喵嗚”明覺懷中的黑貓張牙舞爪撲了過來,貓爪踹到男子臉上,在他白淨的皮膚上留下一朵梅花印記。
徐止棠毫無同情心,指着眉目清隽的和尚大笑,“哎喲你臉上的章真好看。”
“要給你印一個麽。”明覺從僧袍袖子裏抽出一張白絹帕不疾不徐擦擦臉,笑容溫和。
徐止棠嘴角抽了下,殷勤地拿出手機的自拍功能給對方當鏡子照。
長安接住喵嗚喵嗚帶着哭腔哀嚎的墨墨,摸摸他的腦袋,“莫哭。我來了。”
徐止棠詫異看到傲嬌地都不肯讓他摸的小貓,蜷在葉長安懷裏,乖巧的跟假的似的,“小動物可真是親近你。”
“大概我讓人覺得特別親切吧。”葉長安面不改色,走到床邊彎腰湊近看了看病床上躺着的人,眼底劃過一絲波瀾。
說來也巧,病床上面色青黑、雙目緊閉的孩子,恰是當初在雪域高原的馬路上,不小心撞到她,還給她棉花糖吃的小女孩。
她當時一報還一報,順手滅了藏在她玉佩裏的魇魔。
記憶中,冰雪可愛的小女孩,現在奄奄一息,鼻子嘴裏插滿呼吸管,手上打着點滴,旁邊心電圖檢測儀不時發出滴滴聲響。
掐指沿着女孩軀體游走一遍,長安眉頭微鎖,魇魔當時已被她滅掉,可女孩現在又中了新的咒術。
這種咒術詭谲多段,來的又猛又狠,看樣子當場就要人暴斃身亡。是墨墨吐了妖丹護着女孩最後一絲氣息,因此不得不化為了原形,連人話都沒辦法說了。
朝墨墨問起事情原委。
墨墨擡起水汪汪的眼睛望着她,貓叫着和她說話。
“喵喵喵……喵嗚!”
“好,我知道了。”
在場三個人,明覺天生通曉獸語,長安也知道,兩人和貓交流毫無問題,唯一聽不懂的徐止棠只能一臉懵逼,靠他們翻譯總算溝通完了信息。
寶兒是昨天出的事,明明白天還好好的上幼兒園,到了晚上就開始吐血,連內髒都快吐出來,全身抽搐發冷,意識不清。
蜷在她旁邊的墨墨察覺到她身上不詳的氣息,半夜去撓寶兒父母的房門,硬生生把人鬧醒,才發現了滿身是血昏迷的寶兒。
焦急的父母連夜把人送進醫院。然而連醫生都檢查不出她得的什麽疾病,只能把她放在重症監護室監控着。
徐止棠他們看到女孩脖子上挂的玉佩,下意識地就想到最近追查的魔的事情,立刻檢查玉佩,發現有魔氣但是并沒有魔。而女孩身上隐隐散發的詭谲氣息,和玉佩上殘留的氣息也不一樣。因此找了長安過來。
長安道,“不是上次青海那種,她是中了降頭術。”
她行走世間兩千年,見識過許許多多的法術,雲南一帶的巫蠱、東北的薩滿、西北的巫傩之術……雖有的自己并不會施用,但一眼能看出源頭。
這種降頭術在古代南方(雲黔桂)百越等族流行,在東南亞一帶也流傳着。
不同地域的法,其施法過程前差百異,但共同點多用人骨、血液、頭發、指甲、成型人胎、某種木頭某種石頭、花粉、油等材料,法術類型大部分偏于陰性。
“降頭術分為藥降、飛降、鬼降三種類型,而寶兒中的這種降頭術類似鬼降,但和我見過的并不一樣。”長安解釋着,以前在古代民間生活,國與國之間交流有限,她也很少接觸到其他國度的術士。
明覺收起手機,“我剛拍了照給老大,他說這是東南亞一帶流行的降頭術。這人很可能是外國人。因為可能涉及到國際修士守則,老大正在趕過來的路上。”
葉長安撫額,深深感覺到作為一個老古董她已經老了,“國際修士守則又是什麽東西?”
“随着華夏和其他國家交流日益增多,我們華夏修士協會發現其他國家也有人像我們一樣在修煉。比如歐洲的煉金術師和魔法師,埃及的法老後裔,東南亞的降頭師等,戰争年代的時候有一些外國術士在我國趁機作亂,幾大金丹長老把他們驅逐出境,并和外國術士協會簽訂國際修士守則,規定彼此友好往來,互不侵犯,每十年還舉行各國術士交流大會。”明覺耐心給她解釋。
葉長安聽的嘆為觀止,“時代發展太快,我已經跟不上了。”
協議的簽訂反映出各國修士的勢均力敵,誰也不敢輕舉妄動。只有制衡的狀态下才會遵守協議,一旦實力有所改變,協議也只是一紙空文。
徐止棠補充,“我們特調處有涉外部這一塊,現在他去國外休假去了,一時半會指望不上,國內部其他組出外勤沒在京城,我和明覺就只能先來看看。”
葉長安,“……涉外部幾個人?”
“咳,一個人,”徐止棠摸摸鼻子,無奈攤手,“沒辦法啊,人手不夠。他一個人支撐着整個涉外部,連軸轉了好久,差點要撂挑子不幹了,我們老大好說歹說才把人留下來,給他放了個長假。”觎着長安,“要不你考慮考慮?其實我們特調處待遇真的不錯,你要來的話我來給你當擔保人,免試進入,待遇豐厚,每年還有十天帶薪休假……”一副殷切拉她入夥的樣子,像極了搞傳銷的。
葉長安擺手,一字一字拒絕的铿锵有力,“不、要。”只想過她的清閑日子,不想像他們累成狗。
“喵”墨墨聽他們半天扯不到正事來,急的忍不住小小咬了長安手指一下。
“莫急,”葉長安撫着黑貓脊背,“寶兒的情況我查看完了。”
剛才和徐止棠他們說話,她開了天眼,把寶兒內視了一遍,看到了她體內萦繞在心髒上的黑氣,以及籠罩在心髒上宛如防護罩一樣,小小的金色妖丹。
拿了張符咒燒燃,讓徐止棠打杯水來,把符咒化為的灰燼放入水中,混合了慢慢喂進寶兒嘴裏。
墨墨急的叫,“喵喵”已經驅走了?
“沒有,”葉長安觀察着寶兒的臉色,喝下符藥後她臉色好轉了些,生命體征也趨于平穩,
“現在吊着命的,暫時死不了。要驅掉她身上的降頭術也不算難,找出降頭師殺死或者讓他主動解除術法即可。但寶兒之前戴的玉佩上有過魇魔,現在又遭降頭。這一次渡過了,說不定還有下次。”
徐止棠明白過來,“有人蓄謀害她,一計不成又是一計。還必須要找出暗中害她的人才行。”
否則防不勝防,對方遲早要害死她。
他們到底也是身經百戰的人,立刻着手調查起來。
徐止棠給特調處的人打電話,“小琳,幫我查下林鐘國、裴文,就是寶兒父母的社會關系、家庭環境。”
明覺則是發信息向上司彙報進展。
徐止棠挂了電話,朝長安道謝,“麻煩你專門跑一趟了。老大很快趕過來,涉外的事他也能處理。這裏交給我們,你忙的話可以先回去了。”
畢竟是特調處的事,長安幫他們的也夠多了,沒的厚着臉皮再三打擾別人。
“喵”墨墨爪子勾着她的袖子不放。
葉長安低頭,懷中的小貓眼巴巴瞅着她。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灑在她身上聖潔如神祇,逆着光看不清她的表情,一人一貓似乎在無聲的交流。
淡漠寧靜的和尚看到這本應是溫馨的一幕,微微蹙了下眉心。
都說他是禪宗四祖轉世,因此天生通曉百獸之語。而葉長安一介修士,為何會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