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文竹整晚上都沒有睡好,睡一會兒醒一會兒,反反複複。七喜好像是感覺到了文竹的不安,一直待在房間裏,趴在文竹的床邊的地毯上。每當文竹醒過來的時候,七喜總是會起身站起來看一看文竹,确定文竹沒有什麽事情之後才會繼續躺下。
蔣岩說早上就能回來,還會給她帶早餐,但是文竹一直沒能等到蔣岩。
外面的雨已經從大雨變為了小雨,淅淅瀝瀝的,天空還是灰蒙蒙的,似乎這場雨還得再下一陣子。
不知道現在這個時間蔣岩能不能接電話,但是文竹還是給蔣岩打了一通電話,想要确保蔣岩是否平安。
這通電話響了很久,最後被接通。
電話那邊遲遲未傳來聲音。
“蔣岩?”
“嗯。”
聽見了蔣岩的聲音,文竹确定了他平安之後懸着的心才放了下來。
然後文竹就聽見了蔣岩的聲音,他說——
“文竹,陳昊沒了。”
文竹匆忙匆忙趕到醫院的時候,老遠就看見了走廊拐角處的一群人,文竹看見了人群外側,整個人靠在牆上的蔣岩,微微低着頭。
文竹一步一步走到蔣岩的面前,看見蔣岩渾身濕漉漉的,眼睛通紅。
文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牽住了蔣岩垂放在身側的手,和他一起靠在牆上。剛剛從外面走進來,文竹的手微涼,但是蔣岩的手卻比她還要涼,微微發抖,這是文竹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蔣岩。
平時兩個人在一起,文竹總是喜歡牽着蔣岩的手,然後将整只手都藏進蔣岩的手中,他的身上的溫度總是比她身上的高。
但是這次卻不一樣。
文竹靜靜看着蔣岩,靜靜拉着他的手,一直沒有說話。
文竹聽見了人群的最中間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卻不忍心看過去,而是靜靜觀察着蔣岩的反應,他好像是撐不住了。
靠近他,抱住他。
蔣岩微微将頭靠在文竹的肩膀處。
文竹聽見了蔣岩從喉嚨裏吐出來的聲音。
“陳昊沒了。”
文竹知道陳昊對于蔣岩來說意味着什麽。從蔣岩到派出所實習開始,他們兩個人就跟在孔紹身邊,後來一起留在了這裏。他們是好兄弟、好搭檔、好戰友。
陳昊沒了,對于蔣岩的打擊可想而知。
文竹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說什麽,說什麽好像都不能夠安慰他,說什麽陳昊都不會回來。
只能輕輕拍着蔣岩的肩膀安慰他。
那天很混亂。
在文竹的印象中,那天她見到了很多的人,很多很多。
後來在很長的時間裏,都讓文竹難以忘懷的,是那天唐曉雯的眼神,看向所有人的眼神。
大家都沉浸在失去陳昊的痛苦之中,但是只有文竹注意到了,唐曉雯的眼神。不是失去朋友、失去戰友的眼神,是失去了這輩子最愛自己的人的眼神,眼中完全失去了所有的光亮,像是行屍走肉一般被衆人簇擁着,聽着那些人不同說辭的安慰。明明早就已經崩潰了,但卻強忍着精神來面對所有人。
文竹帶着蔣岩回家,讓他進浴室裏洗個澡。
主卧有獨立的衛生間,次卧很小,所以蔣岩一直使用的都是客廳裏的小衛生間。
文竹在客廳等着蔣岩出來,但是等了很久,蔣岩還是沒有出來。
直到浴室的水聲停止了,卻遲遲不見蔣岩出來,文竹有些擔心,敲了敲浴室的門。
門內傳來了蔣岩的聲音——
“我沒事。”
“那我可以進來嗎?”門外傳來文竹小小的聲音。
“進來吧。”
文竹緩緩的擰開門,門被緩緩打開,文竹看見蔣岩洗完澡之後已經穿好了家居服,頭發濕漉漉的還往下落着水珠。
蔣岩雙手撐在洗手臺上,靜靜看着看着鏡子裏的自己,鏡子上蒙着一層薄薄的水霧。
隐約着,能看見蔣岩的臉,以及那雙通紅的眼眶。
文竹有些不知所措,輕輕抱住蔣岩,也不顧蔣岩身上的水,微微将頭靠在蔣岩的胸膛上,蔣岩頭發上的發梢滴落下來的水珠落在文竹的側臉上。
“蔣岩,你別這樣。”
“我沒事。”
文竹不知道應該怎麽辦了,說話的時候語氣哽咽,甚至是還帶着哭腔:“蔣岩,你別這樣,你得振作起來。”
蔣岩微微低頭,看着自己懷裏的文竹,将下巴輕輕靠在文竹的頭頂。
他們這個職業,犧牲本就不是一個可以完全避免的事情,誰都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麽事情。
可是,真正發生了,卻叫人難以接受。
“老陳出發前和我說,我們要抓住那些人,然後将那些被拐走的孩子救回來。”
“老陳說這是小徐第一次參加這樣的行動,一定要好好做給小徐看着,給他做個好榜樣。”
“他說他之前一直都沒有給小徐留下好印象,這下得好好表現。”
“他說這次行動過後,他就開始準備結婚的事情了,到了要成家的年級了。”
“他說唐曉雯家裏對他很滿意,他很快就會結婚的。”
“我答應他在他結婚的時候給他包一個大紅包。”
“可是,文竹,他沒能回來。”
“我們都回來了,人也抓住了,就只有他沒有回來。”
“明明他可以沒事的。”
淩晨的時候他們一直等待的時機終于來了,駐紮在港城郊區一個廢舊工廠裏的拐賣團夥會在當晚,趁着大雨天将“貨物”運走。
警方早早就埋好了線,做好了完全的準備,甚至是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但是唯獨沒有想到陳昊會犧牲。
這場行動原本陳昊幾個人不用沖到最前面。
後來在抓捕的時候,拐賣團夥的老大幾個人趁亂逃走,被後面的陳昊、蔣岩、徐思齊三個人看見了。陳昊和徐思齊先去追最前面的人,蔣岩負責後面的幾個人。
蔣岩和後來跟上的特警解決掉後面幾個人之後,正準備朝着前面跑去幫忙的時候,聽到了一聲槍響。
等蔣岩趕到的時候,就看見了陳昊倒在血泊之中。
午夜暴雨。
血水和雨水融合在一起,在泥濘的地上肆意流淌。
蔣岩只要一閉上眼,腦海中就是陳昊躺在血泊之中的場景。他沒有辦法,陳昊一直都在流血,怎麽都止不住,他和徐思齊兩個人拼命堵住陳昊的傷口,但是還是完全沒有任何的辦法。
腦海中不停浮現着在警校時參加宣誓儀式,響亮的聲音響徹在操場上——
“我宣誓,我志願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警察。獻身于崇高的人民公安事業,堅決做到對黨忠誠,服務人民,執法公正,紀律嚴明,矢志不渝做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的建設者,捍衛者。為維護社會大局穩定,促進社會公平正義,保障人民安居樂業而努力奮鬥。”[1]
雖然陳昊一直嚷嚷着工作忙,一直想要早點下班,一直嫌棄工作繁瑣,但是無論大事小事都沖在前面,最後,用自己的生命踐行了這個誓言。
陳昊是獨子,失去了唯一兒子的痛苦無以複加。在給陳昊送別的時候,陳母一度哭到暈厥。一行人攙扶着陳母,靜靜站在人群中央。
蔣岩一行人以及平時關系比較好的領導和同事站在最前面,文竹站在靠後的位置。
港城的雨一直都沒停,一直淅淅瀝瀝下個不停。
文竹打着一把黑傘看着前面的蔣岩,看見徐思齊傘下陳昊的父母。
文竹突然想起在一句話——
“這個世界上沒有從天而降的英雄,只有挺身而出的凡人。”[2]
“想要當英雄,不是那麽浪漫的,是要流血犧牲的。”[3]
送別會結束之後,文竹下意識在在人群中尋找唐曉雯的身影,但文竹沒有找到。
雖然陳昊離開了,但目前剛剛抓住人,蔣岩依舊是還有很多的事情要做,忙着處理後續的事情,忙着寫報告。
生活和工作依舊在繼續。
那天文竹照常去接蔣岩下班,在派出所門口看見了背着包走出來的唐曉雯,身上沒有穿制服。
看見站在警局門口的文竹,唐曉雯朝着文竹走了過去。自從那天送別會之後,文竹就沒有再看見過唐曉雯,這是兩個人自送別會之後的第二次見面。
“來接蔣岩下班?”
“嗯。”
“真好。”唐曉雯笑了笑,“我要離開了。”
說着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辦公樓,“如果他還在,我會一直都在這裏陪着她,但是他不在了,我不想再待在這裏。”
像是想到什麽事情,唐曉雯笑了笑,“其實我埋怨過蔣岩,如果那天晚上蔣岩和他一起去追那個人,是不是就不會出現這樣的結果。”
“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出現這種心理。”
“人就是這樣,失去了什麽,就總是會找理由,找借口,尋找那一丁點還有回轉的餘地。其實那都是自己的妄想,失去的人不會再回來。”
“像他那樣的人,一定會第一時間追上去的,他就是這樣傻,他從來都不考慮那個人身上是否帶着槍。”
陳昊是警察,既然沖上去,就不會有回頭的機會,他也不會給自己回頭的機會。
[1][2][3]來源于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