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
洛燃今日穿了一身簡單低調的黑。黑襯衫,黑皮鞋,黑西褲,手腕處纏繞着一根細細的黑色的線。黑線随着他的走動,在折上半截的袖口間時隐時現,有些性.感。
另外,和桑彩一樣,他頭上也戴了頂純黑色沒有任何logo的棒球帽。大概不想引人注目,棒球帽帽檐壓得極低,低到看不清臉。
有人從他身旁經過,視線自然而然飄過去,他神态自若,腳步不停,分外淡定。
那人也就很快收回視線,繼續走自己的。
在場除了桑彩,似乎誰也沒有發現洛燃。
沒人察覺到這條長長的走廊裏,走來了個大明星。
而桑彩……桑彩一雙眼睛一錯不錯定定盯着洛燃,表情一片空白。
是幻覺嗎?
洛燃怎麽會來?
洛燃不是一向對這些活動沒有什麽興趣的嗎?
會不會是她認錯人了?
不不不。
即使看不見臉,即使距離更遠,桑彩絕不可能錯認洛燃。
思緒紛亂間,洛燃忽地擡眸,輕飄飄瞥過來。
不知有意還是無意,他目光恰好與桑彩的目光短暫相觸。
只半秒,他平淡移開視線,沒有什麽特別表現。這反應,仿佛不是看見前女友,而是看見了一個無足輕重的陌生人。
桑彩回過神了。
但桑彩沒像洛燃一樣,移開視線假裝自己什麽都沒看見。她迅速看了眼洛燃手中的東西,抿抿唇,擡眸,仍像剛才那樣筆直地望着洛燃,不閃不避,等着他走近。
他手中信封沒拆。
也就是說,他還沒有看信。
沒關系,來得及。
她這就去把東西要回來。
然而……
洛燃走近了。
洛燃馬上就要走到桑彩面前了。
三米,兩米,一米,半米……
洛燃看都沒有看桑彩一眼,黑眸直視前方,徑直從她身側走過去了。
桑彩:“?”
桑彩愣了下,轉身。
洛燃背對着她,身形挺拔,步伐從容,頭也不回地往前走。甚至,他走着走着,擡起拿信封的那只手,十分自然十分随意地又壓了一下帽檐。
粉色信封随着他的動作,在桑彩眼前招招搖搖地一晃而過。
桑彩梗了一下。
眼看着洛燃背影越來越遠,她深吸口氣,不管不顧跟過去。對比他的從容,她的腳步微微淩亂。
幸好他看不見。
但,偏偏,就在即将追上他的時候,她手腕猝不及防被人一把攥住。
“诶!是桑彩嗎!”是個陌生人。
“……”
“我是你粉絲,我們合個影呗?”雖然用的是詢問語氣,但因為過于激動,這個人拉桑彩拉得很緊,把桑彩都攥疼了。大有她不答應,她不放手的架勢。
“……”
“我可喜歡你以前演的那個劇了,翻來覆去看了好多遍呢,我……”嗓門也變大了。
桑彩遙遙望了望前方洛燃即将消失的背影,再掃一眼四周零星幾個被吸引了注意力,紛紛看過來的人。
其中好幾個,是桑彩高中同學。
看架勢,他們在辨認她。
必須盡快離開。
可是,桑彩看着面前神情懇切的粉絲,不知怎麽,拒絕的話硬是說不出口。
她壓低帽檐簡短道:“……趕時間,盡快。”
“好好好好,盡快盡快。”
……
咔嚓咔嚓,接連拍了幾張合照。
桑彩全程沒笑,照片拍完了,也沒檢查一下成品拍得如何。任務完成,迅速戴回口罩,抛下低頭捧着手機樂滋滋看合照的粉絲,邁步,順着洛燃背影消失的方向疾步追去。
……
跟人一旦跟丢,想追上就不容易了。
七拐八拐找了好久,桑彩沒有找到洛燃。
她額頭微微出汗。
今天的運動量許久沒有過了。
對桑彩而言,算是超标。
桑彩站在太陽底下,渾身無力,目眩頭暈。胃也開始疼,隐隐的疼。口鼻被一次性口罩捂着,呼吸都困難。
後悔,出門前不該不聽小何的話,哪怕吃一口飯呢。
也不至于像現在這樣,跑幾步簡直要丢半條命。
她閉了閉眼,長出一口氣,站在原地揉太陽穴。
今天是休息日,學校裏沒什麽人,昔日熙攘的校園四處空曠,十分安靜。
望着眼前空蕩的操場,望着操場上三三兩兩的陌生人,桑彩漸漸有些恍惚。
自從五年前離開這裏,她一次也沒回來過。
連路過都沒有。
她很刻意地避開這裏,很刻意地努力遺忘這裏。
遺忘關乎這裏的全部記憶。
本以為自己做的很好很成功,以為大多數事情她都不記得了。可是……
桑彩腦海中開始輪番播放曾真實發生過的一幕幕景象。
——下雨天,洛燃沉默為她撐傘,雨傘向她傾斜大半。
豔陽天,洛燃身上挂着她和兩個背包,短發被她揉得很亂。
傍晚,落霞滿天,她兩手抱着洛燃一只手臂晃來晃去晃來晃去,把他規規矩矩拉到頂的校服拉鏈刺啦一下晃開了,她給他拉上去,要他陪她散步和她聊天。
……
桑彩茫然望着虛空,眼神渙散。
揉太陽穴的手一點一點地垂下去。
安靜發了會兒呆,她輕扯一下唇角。
不知是冷嘲還是想笑,她自己也不知道。
很快,桑彩收斂神情。控制自己,不要再去回憶以前的事情。
正事要緊。
人還沒找到呢。
可是現在看來,也找不到了。
目前,只能寄希望于缺乏好奇心的洛燃永遠不打開那封信。
但願那封信,連同她的那些東西,現在已經葬身在校園某個偏僻角落的垃圾桶裏。
但願。
這樣想着的下一秒,
桑彩一轉身,看見了她要找的粉紅色信封。
太陽底下,那一抹粉色相當觸目。
她一頓,目光上移。
一眼看見大約二十米外,被教學樓遮擋住大半身體的洛燃。
他還在。
希望重燃,她毫不猶豫,忍着身體不适向他跑過去。
期間,洛燃站在原地沒有動過,也沒有回過頭。
桑彩慢吞吞跑到洛燃身後。
氣沒喘勻,見洛燃提步竟然要走,她不經思考,伸手一把扯住他的手腕。
“……等一下!”
大熱天,洛燃皮膚竟然沁透出一股涼意,與桑彩的狼狽形成鮮明對比。
他被桑彩扯着,回頭。眼神如同他的皮膚,沒有溫度。
又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但好在,他沒有抽出手,就這麽一動不動任桑彩拉着手腕。手裏,還拿着粉紅色的信封。
距離拉近,桑彩才發現信封上還塗了幾個歪歪斜斜,不規則的紅色小愛心。
桑彩一下子收回手。
她站定,呼吸略顯急促,臉色白得不行。被那幾顆幼稚的愛心刺激了一下,沒耐心在心裏重新組織措辭,摘下口罩就要直接讨回東西:“你……”
她想說,你手裏拿着的東西是我的,還給我。
一句話剛開了個頭,被打斷。
“桑彩吧?我剛才就猜是你,桑彩。”
很突然的,左前方響起了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
“怎麽瘦成這樣了啊?比以前還瘦,我差點沒認出來。”
這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語氣……
桑彩順着聲音來源看過去,看見了她高中時期的班主任。
班主任姓陳。
陳老師性格溫柔,愛笑,不唯成績論,私底下常常與班上同學交流談天。以前,對桑彩頗為照顧。
但班上沒有人因為陳老師性格溫柔而行為放肆,大家不知為何都有點怕她,桑彩也不例外。
只有洛燃不怕。
原來,洛燃之所以在這裏短暫停留,是因為碰見了陳老師,在和陳老師寒暄談天。
陳老師笑吟吟地看着他們。
桑彩眨眨眼睛,看到老師,瞬間拘謹起來:“陳老師。”
陳老師溫和地點點頭。發現她空着手,主動招呼:“東西還沒拿啊?才來?那邊都收拾起來了,你今天說來,我就把你的膠囊收在辦公室了。來,跟我過來拿吧。”
桑彩無意識咽了下,本能聽老師的話,身體比思維快一步,腳步機械地跟上去。
走廊空蕩,微風徐徐。
不重的腳步聲回響。
桑彩鬓發被風吹亂了。
她也沒整理頭發,走出十幾米,心裏又惦記上那封信。
心裏想着,臉上就表現出來。不自覺扭頭,望向剛才停留的地方。
空的。
沒有洛燃。
再遠一點的地方也沒有。
她唇角平直,耷拉着眼皮郁悶地回過頭,怏怏地走路。
看來,今天注定拿不到信。
意外頻發。
真是不幸運。
她低頭走了會,拐角時擡起頭,發現一身黑衣的洛燃與她相隔一米,竟然就走在她的身前。
桑彩:“!”
他一手拿着時間膠囊,另一手,空空如也,什麽也沒有拿。
桑彩懵了一下。
信呢,信去了哪?
她只想着信,加快步伐,迅速拉進與洛燃的距離,把一米縮短為半米。想幹脆這樣一邊走路,一邊向洛燃索要東西。
反正,那些都是她的東西,她的東西回到她手裏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而且,以她對洛燃的了解,洛燃不會拿着她的東西不還給她。
即使不還給她,他拿着這些對他而言沒有一點用的東西,大概率出了校門,就去找垃圾桶。
桑彩迫切道:“你……”
剛吐出一個字。
辦公室到了。
咔噠一聲,走在最前面的陳老師推開了辦公室的門。回頭招呼他們:“進來吧。”
“……”想說的話又一次被打斷了。
桑彩憋憋屈屈把話咽回去,暫且忍耐,點點頭,跟着陳老師乖巧走進辦公室裏。
在她低頭的一瞬間——
洛燃低垂眼睫迅速瞧了她一眼。
在她擡頭的前一秒——
他迅速別開眼。
……
休息日,辦公室空空如也,沒有其它老師。
陳老師從辦公桌底下拿出一個盒子,交給桑彩:“桑彩,這是你的。”
盒子輕飄飄,表面貼着印有桑彩名字的标簽紙。
這是屬于桑彩的時間膠囊。
陳老師随口道:“挺輕,裏面什麽都沒裝啊?”
桑彩:“裝了吧……”
不确定的語氣。
桑彩完全不知道裏面裝着什麽東西。
不過,瞧這約等于無的重量,她就知道洛燃沒有走心,估計當時也就在裏面塞了一張紙吧。
她還知道,紙上一定一定,根本沒寫幾個字。
或許壓根沒字,只有一張敷衍的草稿紙。
桑彩抱着盒子,“謝謝陳老師。”
陳老師點點頭,在辦公桌後的椅子上坐下。打量着他們倆,眼神示意他們也先坐下。
兩人隔着将近兩米,拿着同款盒子一左一右落座。
雖然隔得挺遠,但,坐姿都差不多。
陳老師:“你們怎麽樣,這幾年?”
陳老師不上網,不看熱搜,不知道有關桑彩轟轟烈烈的大新聞。她偶爾看看電視,知道兩個學生現在都是演員,演的電影電視劇都挺好看。
洛燃略點點頭。
桑彩沒看他,但動作與他同步,點頭幅度也差不多。
陳老師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突然就笑出聲。
“你們倆,打算什麽時候結婚啊?”她笑眯眯的:“想在哪辦婚禮?”
桑彩:“啊?!婚禮?”
一臉茫然。
洛燃也不明顯地一怔。
“怎麽?”陳老師說:“你們到現在還想瞞着我呢?真當我看不出啊?你們倆,今天穿的又是情侶裝吧?”
桑彩:“?”
桑彩聽了這話,先扭頭看看洛燃,然後低下頭看看自己。
黑帽子,黑上衣,黑褲子……
這這這,還真跟穿了情侶裝似的……
陳老師來了勁:“以前,有一回你倆穿一模一樣的衣服來我這補習,我還奇怪呢,我女兒說是情侶裝,我才知道你倆的事。”
她打趣道:“還是第一次看洛燃穿粉衣服,我記得還帶個小兔子圖案是吧?”
桑彩:“……”
洛燃眼睫低垂,絲毫不見窘迫。
陳老師繼續:“而且,哪有同桌處成你倆那樣的,從早到晚 ,哪都一起去。有一回,我看見桑彩去洗手間洛燃還在外邊等呢,是吧?有沒有這回事?”她回憶着說:“還有一回,自習課,你倆是不是在桌子底下手牽手來着?”
“哦,還有,那次也是自習課,桑彩睡着了。我在後邊看見,以為洛燃你能把她叫醒呢。沒成想,你脫了衣服給她當被子蓋……”
陳老師說着說着氣笑了:“真以為你們瞞的很好呢?我早都知道了,別的老師也知道。”
桑彩:“…………”
她抱着盒子,睫毛亂抖,尴尬地坐直身體。
餘光中,另一邊的洛燃仍舊面無表情無動于衷。
“我也是真沒想到,這麽多年了,你倆還在一起。”
陳老師嘆息:“不容易。”
“咳,陳老師,”桑彩聽不下去了,試圖澄清:“其實我們不是……”
誰知她一開口,反而吸引了陳老師注意,促使陳老師想起了什麽事情。
“對了,你剛走的時候啊,洛燃消沉好一段時間。考試交白卷,上課走神,還學會抽煙。我罰他跑兩圈操場,他跑了不知道有多少圈,汗流的,像洗澡似的……還有一天,不知道跟誰打架了,居然帶着傷來上學……”
桑彩結結實實愣住,雙唇微啓,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陳老師:“那時候我沒少訓他,隔三差五把他叫到辦公室裏談話。我心想,十幾歲小孩懂什麽情情愛愛啊。雖然往屆有從高中談到大學的,也有從高中談到結婚的,但那都是少數中的少數,極少數。一個月之後他恢複正常了,我以為他那個勁兒總算過去了呢。沒成想啊,你倆到現在還在一起。”
桑彩分辨着陳老師的語氣,神态,眼神愣愣。
陳老師說完了。
她問桑彩:“你們不是什麽?你剛才要說什麽來着?”
桑彩還沒從陳老師的描述中回過神:“啊?什麽?”
刺啦——
安靜的辦公室內突地響起椅子摩擦地板聲。
“陳老師。”
是洛燃,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我一會還有事。”
他看着陳老師,表情很淡,語氣平靜:“我先走了,下次來看您。”
“好好好,你有事就快走吧。”陳老師擺擺手,示意他有事快走。
洛燃點頭,也沒再客氣幾句,拿着盒子越過桑彩,轉身,大步離開辦公室。
期間,沒有分給桑彩一個眼神。
桑彩目光追随着他,直到他出了辦公室,反手帶上門。
視線被阻隔,她後知後覺,回想起正經事。
信啊,信!
“抱歉,陳老師,我也有點事情,下次再來看您。”
桑彩語速極快地也向陳老師道了別,手忙腳亂戴上口罩,起身快步離開。
推開辦公室門,左右看看,發現洛燃,又追上去找他要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