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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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天,桑彩還活着。
随着太陽升起,天逐漸大亮,她在一片狼藉中渾身酸痛地睜開眼。
電視電腦仍都開着,室內吵吵鬧鬧。玄關處,她踢掉的高跟鞋也還是一左一右一前一後歪歪斜斜。地板上,玻璃碎片被陽光曬得閃亮泛光。
——一切都是昨天的樣子,保持原樣,沒有改變。
這說明小何沒有回來。
桑彩頓感慶幸。
如果讓小何看見這一地,又要嘆上好幾次氣 。恐怕還會疑神疑鬼,以為她要用這些碎片做出傷害自己的事情。
她揉揉眼皮,兩手拄茶幾邊緣,一點一點,很努力地站起來。打算在小何回來之前,盡快将地板打掃幹淨。
然而,只是這麽稍稍一動,她又是頭痛,又是身體痛。口渴,喉嚨幹澀,胃也隐隐作痛。
渾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
艱難站直身體,桑彩略微緩了會兒,揉揉發酸發痛的肩膀,餘光掃到被随意撇在茶幾上的手機。僵着脊背,小心翼翼彎下腰,将手機撿起。
手機屏幕是灰着的。
桑彩拿起來一看,關機。
她低垂着眼皮,摁開機鍵,靜靜看着灰掉的屏幕緩緩亮起。看着屏幕中央彈出低電量即将自動關機的提示框。
滴地一聲,屏幕重新灰了下去。
桑彩這人不但酒量差勁,酒品也不行。她醉酒一定忘事,每次酒後做了什麽,自己通通記不起。
所以也不知道手機怎麽就耗盡了電。
回憶昨天,記憶停留在她等待餘欣消息。消息沒等到,等着等着,等到餘欣發了個朋友圈。
海邊,笑容,九宮格照片……
餘欣在度假呢。
桑彩唇角平直,撇下沒電的手機轉身走向衛生間。進去後,啪地一聲反手帶上門。
也不拿充電器,好像不打算給手機充電。
過去了兩秒鐘。
剛被關嚴的磨砂玻璃門又被推開,桑彩怏怏不樂地從衛生間走出來。啪嗒啪嗒,趿拉着拖鞋走向沙發,彎腰揀起手機,這次去找充電器了。
找到充電器,電源連接手機。
同一時間,玄關處響起了鑰匙轉動的聲音。吱呀——緊接着有人打開了門。
桑彩下意識扭頭看玄關,與匆匆歸來的小何四目相對。對視半秒,她猛然想起什麽,迅速看向沙發與茶幾之間那一攤碎片。
桑彩:……
小何:……
啪嗒——小何手裏提着的早餐掉了。奶白的豆漿冒出來,灑了一地。
接下來的整個上午,桑彩體會到了小何比前幾天更誇張的,全方位無死角密不透風式監視。
她去洗手間,小何假裝不經意靠近洗手間。
她去窗邊曬太陽,小何故作不經意接近窗邊。
連她無所事事倚在沙發上望着虛空發呆,小何都時不時地過來瞅瞅她究竟在看哪裏。
桑彩試圖解釋。
她告訴小何,她昨天沒想做什麽。只是喝酒喝暈,不小心才摔了杯子。她還告訴小何,就算有一天她真想幹點什麽,也不會選擇這種方式。
她說一句,小何點一次頭。
嘴裏連連應是,臉上全是懷疑。
桑彩:……
桑彩簡直窒息,長嘆一口氣,耷拉着眼皮麻木地爬上床,捂起被子放棄向小何解釋。
可是,她都好端端地躺在床上了,小何竟然還隔幾分鐘過來看她一眼。輕輕扯着她的被子,往下拉,似乎又擔心她自己把自己悶死。
桑彩真是服了。
生平第一次她被人這樣看着管着。
十年前遭遇校園暴力,沒人管。她總是在心裏羨慕別人媽媽的保護過度。現在終于體會到了,一上午就體會夠了。
于是,在接到一位自稱是她高中班長的人打來電話,詢問她今天是否有時間回學校一趟,取什麽六年前埋下的時間膠囊,她為了暫時擺脫“看管,”毫不猶豫,不經思考,話都沒聽清就點了頭:“有。”
答完,慢半拍理解了班長的說話內容。
高中,六年前,時間膠囊?
保留在桑彩記憶中,關于高中的事情不多。為數不多的那幾個,全都是關于洛燃的。
而洛燃,是一直以來她連想都不願意想起的人。見更是不要見。
最好永遠別見。
桑彩摒除掉此時此刻不受控地浮現在她腦海裏的洛燃的臉,平靜改口:“有事,不去了,謝謝。”
那邊大概是聽多了這樣的答案,嘆口氣,忍不住勸了句:“能來還是盡量回來,畢竟是回憶。”
桑彩:“一定。”
電話挂斷。
桑彩放下手機,心裏面想的是她一定不會回去,一定。
比起有可能又見洛燃,她寧願留在家裏被小何密不透風地管。
不過,洛燃應該也不會回去。當初,洛燃對時間膠囊沒有興趣。
當初……
她不期然又想起了當初。
當初老師組織埋時間膠囊,全班同學都是又興奮又新奇,連班裏最穩重的學生都與人讨論起該往裏頭裝什麽東西。整個教室只有一人例外,那就是洛燃。洛燃對此興趣缺缺,漠不關心。
本來,桑彩對這東西也沒興趣,她沒有任何很重要的,值得紀念的東西。可在這個時間段,她與洛燃正在戀愛,戀愛期間,漸漸蘇醒了些一直沒有的少女心。
也不管洛燃是什麽态度,她扯着他手臂,讓他出主意,要他幫她一起想膠囊裏該放什麽東西。
洛燃手臂被她扯着,倒是沒抽出去。但他也沒被她的情緒感染,只淡淡回了倆字:“都行。”
“什麽就都行啊。”桑彩不滿他的回答,松開他手臂:“你認真點可不可以?”
洛燃白襯衫都被她扯皺了。
洛燃垂眸,慢條斯理整理褶皺,眼也不擡道:“可以。”
桑彩:“……”
桑彩:“哼。”
一個哼字,她單方面開啓了與洛燃長達半分鐘的冷戰。
過半分鐘,她再次扭頭看洛燃。
洛燃已經像往常一樣在刷題了。夾在氣氛熱烈的教室內,他真是,格格不入,相當觸目。
最後,洛燃不但能沒給桑彩提供什麽有效建議,連他自己的時間膠囊裏放什麽都是由桑彩來決定的。
她的膠囊裏面裝他的東西,他的裝她的。另外,他們還要給對方寫一封信。信寫完不能交給對方,必須等到六年後再拆開看。
洛燃對這項活動是真不上心,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桑彩說什麽就是什麽,整個人全程由她支配。漫不經心地裝東西,寫信。
那封信,桑彩寫了很久很久。
信紙密密麻麻。
寫的時候,她滿心甜蜜。現如今回憶起來……
桑彩倏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正好這時候小何又來看桑彩了,被桑彩這突然的舉動吓了一跳:“怎麽了?”
桑彩眨了眨眼,靜片刻,不太确定道:“我應該回去一趟?”
“什麽?”小何不明所以:“回哪裏”
“回學校。”
桑彩不知想到什麽,語氣變得堅定了些:“我現在就去。”
她還真該回去一趟。
她必須,必須去取洛燃的時間膠囊。
那封信,不能讓任何人看見。
否則,她真想用早上那一地瓷片做點什麽事了。
桑彩表情嚴肅,慎重掀開搭在身上的被子,動作利落下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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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寫下的信,具體內容桑彩當然已記不清。但有一句,她當時删了又删改了又改,寫在結尾的那一句,她現在還能清晰想起。
“我想,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們一定已經結婚了吧。如果沒有,那麽……洛燃先生,請問你願意娶我嘛?不可以說不願意!走,什麽話都別說,我們現在去民政局。”
……
出租車在馬路中間勻速行駛。
桑彩身穿黑色衛衣,戴着黑色棒球帽,白色一次性口罩。只身坐在後排,看着窗外熟悉的教學樓越來越近。
耳邊一遍一遍回響那段令人窒息的結尾。
她面無表情,手指蜷縮。
沒關系,無所謂。
不會有第二個人看見那封信的。
洛燃以前就對時間膠囊沒有興趣,現在就更加不可能有。怎麽可能會來取呢,他的膠囊裏都是她的東西。
他也沒什麽好奇心。以前她心癢癢,總是好奇他寫的信,想知道他給她寫了什麽東西。他不一樣,無意中看見她寫好的密密麻麻的紙,他視線在信紙上停留時間不超過三秒鐘。
很快,目的地到了。
出租車在路邊停下,桑彩暗中深吸口氣,拎起包,推開車門,故作淡定邁下車,順着班長發來的定位走去。
……
埋時間膠囊的時候班裏氣氛熱烈,每一個人臉上都寫滿興奮期待。
集體期待着的這一天,來了。取膠囊的時候卻沒有幾個人肯來。
都是成年人了,忙。
桑彩來到消息裏說好的地點,遇見稀稀拉拉幾張印象不深的面孔,無心悵惘,無心傷感,更沒興趣參與到人堆裏聊天,感慨從前。
她只覺得松了口氣。
太好了。
大家都很忙,大家都沒空來取六年前的東西。
既然如此,洛燃,大明星,大影帝,走到哪都引起騷動的一個公衆人物,就更不可能放下工作,抽出空,回高中取一個他完全不感興趣的,裝滿他前女友東西的時間膠囊。
桑彩頂着幾道探究的視線,脊背放松。一路上懸着的心,這下子真的徹底放了下去。
結果,下一秒,
她不經意一擡眼,看見洛燃左手提時間膠囊,右手拿粉色信封,逆着光向她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