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讀書人的無奈
第18章 讀書人的無奈
◎林秀才何去何從。◎
等到趙掌櫃和那拿刀漢子出門離開,林秀才慢慢踱步到院中,仰頭,月明星稀。
若是剛剛還有那麽點對“對錯”的猶疑,那此刻他的心裏僅有一個信念:一定要把孩子們救出來,所有,一個也不能少。
除了那個名叫顧茹的小姑娘,別的孩子都不願走。此刻若是他把他們都帶出來,一定會惹得孩子們吵鬧,夜深人靜,若是那趙掌櫃和拿刀漢子沒有走遠聽到聲響折返撞見,怕是要殺人害命。
所以,此計不通。君子當懂得借力。
林秀才把大屋的門關好,又開了院門,出了小巷,直奔黃太子的“皇宮”。
所謂皇宮,實際上就是那夕日縣衙。
黃太子近來快活的很。上次在童老七家中白白得到了五六千兩白銀,他又從鄰城買來了兩個青樓的頭牌養在宮中。只是這些日子身體逐漸虧空,宮中禦醫說喝鹿血有用,于是他便命令鎮國大将軍趙虎去山裏抓鹿。趙虎嚷嚷道自己堂堂大将軍怎能幹那糙活,黃太子便給了他一千兩銀子,讓他雇人去抓。
趙虎一得到銀子,轉身就去了肉鋪,花了二兩銀子買了幾斤野豬血,糊弄這位皇帝,跟糊弄鬼也差不多。不過趙虎還是花錢讓人去抓蛇找鹿血去了,但弄到的鹿血卻并不是給黃太子的,而是自己享用。一想到自己家裏的十幾房美妻妾,趙虎就覺得鹿血果真是個好寶貝。
趙虎找的是個自稱祖傳十代的捕鹿人,經驗十足。趙虎便給了他一百兩銀子讓他去抓。
捕鹿人拿了錢轉身就去了鄰城,花了一兩銀子買了幾斤鴨血,糊弄這趙虎跟趙虎糊弄黃太子是一個路數。
所以說,這一千兩銀子花下去,不管是黃太子還是趙虎,誰也沒瞧見過真正的鹿血。
這天晚上,趙虎又弄了點豬血來糊弄黃太子。
“皇上,最近這個血喝下去怎麽樣?是不是猛多了?”趙虎清楚這事兒就是一種感覺,你感覺自己猛多了,就肯定猛多了。
“嗯,挺好。”黃太子整了整自己的衣衫,他很納悶,為何這個趙虎這麽久了都改不了一身流氓習性。現今已經是一國大将軍,說話還是那麽粗俗不堪。
所以黃太子越來越不願意跟他交談,聒噪。
他越來越喜歡去找一些讀過書的人,讀過書的人說出來的話才叫好聽,聽着就讓人渾身舒坦。
不過這鹿血是真的不錯,這些天喝了後,受用很大。
就因為這鹿血,黃太子決定再買兩個城的頭牌回來!
“那流霞城青樓頭牌如何?”黃太子突然問。
他怕別人“擒賊先擒王”,所以很少出城。但手下武将大臣卻喜歡出去風流快活,所以他們懂得多。
趙虎立刻就扯着嗓子喊道:“白得很,嫩得很,一掐一手水!”
黃太子登時就皺了眉頭,或許他以前很喜歡聽這種話,但如今他已經很厭惡了:你言語粗俗,使得自己對這個沒見過的頭牌也一并感到粗俗了起來。
于是他便問身邊的一個讀書人。
這個讀書人一肚子學問,是黃太子近來招到的“禮部尚書”,名叫錢蘊。
錢蘊此人在大行王朝的時候就讀了很多書,卻沒有一點功名在身。他當年家裏殷實,兒時讀書只為消遣。長大後卻發現了讀書的另一個妙用:用那詩詞學問勾搭那些個多愁善感的豆蔻少女、大家閨秀,頗為管用。
浪蕩到了二十四歲,大行王朝垮了臺。
亂世來臨,家鄉遭了禍,他逃了出來。
這一路頗為辛苦,原先太平盛世就是靠着詩詞歌賦勾搭大姑娘小媳婦也能吃好喝好。但亂世一來,這些皆不管用了。這世道認的要麽是錢,要麽是兵。
錢蘊這才後悔:早知道兒時學什麽詩文,就該學那拳腳功夫!
這兩樣錢蘊都沒有,于是一路颠沛流離,熬到雲土國城牆下。本是流民之屬,突然見到城內走出一模樣不俗的女子。難得有了點興致,于是拿着磚頭在城牆根下畫了首破詞:
“盛世美人似妖,濃妝豔抹多嬌。亂世如清水,洗去佳人窈窕。可笑,可笑,竟是美醜颠倒。”
第二天黃太子難得巡城,發現了這首刻在城角的詞。深感遇到了知己:自打他做了皇帝,整日就是找尋各種美豔女子,沒有一百也有幾十了。得出一結論,那些個濃妝豔抹的女子,大多用水一洗并不好看;反而是那些沒啥妝容瞅着還不錯的女子,裝扮上一定好看!
遂下令把寫這詞的人找出來!
那看大門的老大爺是親眼瞧着錢蘊寫的,所以很快就在牆角下找到了他。
錢蘊以為自己惹了大事,他知道這些個造反起義的土匪頭子向來不聽你解釋,殺人只看心情,準備等死。
沒想到他等來的不是死,而是雲土國禮部尚書。
亂世,就是這麽兒戲。
錢蘊又想:虧得兒時學過這些詩文。其實那首《如夢令》壓根不是這土老帽皇帝理解的意思,可他是皇帝,他說什麽就是什麽了。
自打這錢蘊來到雲土國當上了禮部尚書,每日陪在黃太子左右,跟他說話聊天,黃太子就越來越愛聽他說話了,尤其喜歡聽他說那詩詞歌賦的事兒。
錢蘊也就頓悟了一直困擾自己的那事兒:為啥亂世一來,他以往擅長的詩詞歌賦對姑娘們都沒有吸引力了。
其實這跟是姑娘還是男人沒有關系,只跟這個人有沒有吃飽飯有關系!吃得越飽,過得越好,那詩詞則越有吸引力。
你看看現在,別說是那吃飽飯的姑娘,就是這土匪頭子,在吃飽飯無事可做的時候,一樣愛聽這些。
當然也有例外,而且起碼你得識字!你這些玩意兒跟那獨眼龍趙虎講,他恨不得當場弄死你。
此刻黃太子問錢蘊那頭牌到底如何漂亮,他把那折扇一開,恭恭敬敬地問道:“皇上可喜歡看那月亮?”
“哦?”黃太子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有什麽說法嗎?”
“皇上您想想,深夜裏,一輪圓月挂在空中。您想仔細看看這月亮,看看月亮上面的紋路,卻越瞧越不真切,因為有一層薄雲遮擋着。月亮不動雲在動,那雲彩像一層薄紗,被吹得飄來飄去,您看那月亮一會兒像是露着的,一會兒又像是穿了件紗衣。那您覺着是那露着的月亮好看,還是被薄雲罩着的月亮好看?”錢蘊笑問。
趙虎看不慣這文鄒鄒的錢蘊已久:自己這“鎮國大将軍”可是瞎了只眼換來的,死人堆裏爬出來的!這錢蘊是個什麽鳥東西?寫那一兩句詩文,就是“禮部尚書”,跟自己平起平坐了?
聽他說些自己聽不懂的話,更是火冒三丈:“你個小X養的,皇上問你頭牌,你扯什麽月亮?”
黃太子眉頭皺得更緊了,呵斥道:“你聽不懂就閉嘴!錢尚書,你繼續說!”
趙虎是看不慣錢蘊,而錢蘊則是看不起趙虎,也不理他,又問道:“皇上可喜歡看雪?”
黃太子如今附庸風雅,已經喜歡上了讀書人彎彎繞的談話方式,他們越是彎彎繞,最後說出來的“結論”越好聽,遂點了點頭說:“喜歡。”
“皇上您想一下。你大雪天穿着貂皮,站在那山上看雪。雪覆蓋了山頭,覆蓋了青松。那青山綠水,皆成了白色。雪花緩緩地從空中飄落,就要落在你身上的時候,突然一陣風起,是那微風,不是那狂風。那風帶着雪花在空中打着轉兒,圍繞着你,像是美人在翩翩起舞---”
黃太子眯了眼睛,這讀書人說話真是太讨喜了!雲遮了月,風吹了雪.....哎呀,自己年輕的時候怎麽就沒多讀幾本書呢!
趙虎在一旁狂翻白眼:這個錢蘊,定是給皇上下了什麽迷魂湯!
錢蘊繼續說道:“皇上問我那頭牌如何漂亮,我說不出來。我能說的就是,您見到她,就好似見到了我剛剛說的那雲那月,那風那雪。”
這才叫會說話嘛!這才叫學問嘛!黃太子心想,說道:“要是有一兩句詩就更好了。”
錢蘊等的就是他這句話,忙說:“有詩,有詩!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缥缈兮若流風之回雪!”
黃太子瞪着眼睛看着他,縱使他識字不多,聽過的詩也不多,但也被這兩句詩給實實在在地鎮住了!
不需要多高的學問,也能聽出來這兩句詩寫得-----太他娘的好了!
“你寫的?”黃太子迫不及待地問。
錢蘊故作微笑,搖着扇子不答。
當然不是他寫的!
他那兩文錢的學問,哪裏寫得出這種詩!(抱歉,抱歉,曹子建饒我)
但此刻充愣不答,既不失了那“冒名頂替”的文人體面,又能讓黃太子誤以為真是他寫的,何樂不為?
“賞!賞!”黃太子說,“賞給錢尚書二十兩黃金!”
趙虎恨得牙癢癢:不行不行,早晚要把這小X養的娘娘腔給滅了!
就在黃太子還陶醉于那兩句詩的時候,門外突然響起了“咚咚咚”的鼓聲。
“誰?!”黃太子怒了,這特麽誰在影響他!他原本還想着就這兩句詩再補上兩句,千古留名呢!
門外急跑進來一個侍衛:“皇上,有人在外擊鼓。”
“廢話!我都聽到了,要你說?”黃太子罵了一句,“哪兒來的鼓?”
侍衛愣了下,慌忙解釋道:“是----當年縣衙留下來的鳴冤鼓啊。”
“鳴冤鼓?”黃太子這才記起,自己這皇宮當年是那雲夢縣縣衙,縣衙門口那個大鼓,是喊冤斷案用的,“哪個不長眼睛的瘋子,敲那鼓幹啥?你們站門口不會攔着點?”
剛剛門口站着倆侍衛,其實都睡着了!所以讓那林秀才有了那可乘之機,摸到了鼓旁邊敲了三聲!
但第一時間他們就醒了,一個侍衛拿下了林秀才,另一個慌忙跑進來彙報。
誰成想皇上老爺還沒睡,恰好給他聽到了。這不惹了大事嘛!
侍衛紅着臉不發一言。
“滾滾滾!”黃太子嫌棄地擺擺手,“去把那鼓給我拆了!明兒再有人沒事做去敲,我還要不要睡覺了?”
“是,是!”沒受到責罰就好,侍衛心有餘悸地問,“皇上,要不要把那敲鼓的抓了坐牢?”
黃太子一翻白眼:“坐牢還要供他飯,你出錢啊?”
“是,是,我懂了。”
............
林秀才被那侍衛按倒在地,在門口巴巴地等着。
好一會兒,見那剛剛進去的侍衛出來了,忙問道:“怎麽說?皇上可要見我?”
“見你媽X!”那侍衛上來就是一腳,把林秀才踹倒在大街上,“滾,滾!”
林秀才屁股吃痛,擡頭再看。
只見那侍衛對另一個侍衛說:“來,我們把這鼓拆了,拿回去當柴燒!皇上老爺說了,這破鼓沒用,省的下次還有神經病來敲鼓影響他睡覺!”
林秀才怔怔地看着眼前這一幕,突然大叫道:“冤枉啊,皇上給我做主啊!”
那倆侍衛登時就撲了上來,捂住了他的嘴:要是再打擾皇帝老爺,那他倆還活不活了?
一個侍衛捂了林秀才的嘴,另一個侍衛亮了刀:“再喊,就劈死你!”
林秀才在掙紮中點了點頭,他對這個皇宮失望了。
那倆侍衛放開了他,他轉身就走,頭也不回。
這“雲土國”沒救了,早晚要黃。
可是,自己如今如何是好?
那趙掌櫃肯定是等天微微亮,就會讓那拿刀漢子帶着孩子們出城,自己如何在這之前救他們出來?
去找宋寡婦?
不,不行!
細想那趙掌櫃和拿刀漢子的對話,此事關系太大。出了問題,那人肯定會殺人害命。
君子當仁不讓,但若是遇險,則不該拉那旁人跟自己一起“當仁不讓”,若是為了“仁”而讓那旁人喪了性命,那便不算仁!
雖然宋寡婦說她們可以幫上忙,但林秀才隐隐清楚她說的“她們”是哪些,這些人,探一些消息或有門道,但遇險需要打殺不過是送命而已。
自己一介讀書人,不是那一身功夫的武林人士,此刻能去找誰?
有那麽一瞬間,林秀才甚至想到了柳兮兮。
但下一刻他就打消了這個荒唐的念頭。
幾年來從未找過她,而且她如今青樓的頭牌,錢或許不缺,可哪裏有能力管這種事。
想了一圈,無人可找。
無人可找,事情便不做麽?
一件事做與不做,是看它做的成做不成,還是看它對或不對?
自然是看它對或不對!
只要這事兒是對的,那麽便要去做,與結果無關。
這便是“君子當仁不讓”的道理!
一條命而已!
再說了,就算不看對錯看那利弊。那十六個孩子,若是最終能救得一個,也是值的!
自己現在既然無力可借,就該回那巷子,回那屋子,帶着十幾個孩子走!
去哪兒?救出來再說!
救出來總有活路。
心中主意打定的時候,他已經不知不覺間走到了十字街口。
窮途客棧的燈居然還亮着,王富貴居然還坐在門口抽那旱煙,見到林秀才,還是笑嘻嘻地問:“林公子,進屋坐坐嗎?”
林秀才愣了那麽片刻,随後搖頭,一個人往着南城方向走。
王富貴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搖了搖頭,把那旱煙袋往門檻上敲了敲,悠悠地又問道:“你此去,确有把握能救出那十六名孩童嗎?”
林秀才停住了腳步,扭頭,不可置信地看着王富貴。
“進屋,喝杯茶。”王富貴發出了今夜的第三次邀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