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Chapter 33
第34章 Chapter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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燥熱的夏風中,雛菊低下了頭,葉片在逐漸上升的溫度中發黃、蜷曲,每天都要澆水才能滿足這些切切渴求的精靈們。有天薩連科開車載我去郊外兜風,風灌滿了我們的藍色襯衫,薩連科金色頭發下是張發光的面龐,明亮的雙眸裏倒映整個德累斯頓的夏天,一只墨綠色的蝴蝶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我越看越喜歡,湊上前去捧住他的臉親吻,吉普車在無人的鄉村道路上搖晃出悸動的痕跡。
“鄉村是很美的,我小時候就在鄉村長大。薇羅奇卡能發現世界上最甜的漿果。”他笑着,右手握着方向盤,左手随性地搭在車窗上。
我撇了撇嘴,想起了自己幼時生活的那片鋼鐵叢林。
“我們在這裏住一晚,這裏的農舍能招待客人。”
“你怎麽知道?”
“以前來過,和薇羅奇卡,還有熱尼亞。那時候熱尼亞好不容易休假,想帶薇羅奇卡來這邊度假,而我,哈哈,那個時候什麽都不懂,覺得熱尼亞不帶我簡直太不夠意思了,死活也要跟來,就這樣毀了他們的二人世界。”
“你這麽不開竅的?”
“也不是。”薩連科若有所思,“那個時候,有兩年吧,兩年沒等到你的信,有種失戀被甩的感覺。很害怕孤獨,一個人的時候,總會胡思亂想。”
我低下頭,沒有回答。他收了聲,沉默再次在我們之間蔓延。沒過多久,鱗次栉比的鄉村房屋便出現在眼前。他踩下剎車,穩穩當當地把車停在路邊後在後車廂裏拿出了魚竿。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他有這個愛好。
我們入住了農舍,親切的農舍夫婦為我們安排了一間二樓、正對着一面湖泊的房間。如鏡般的湖泊倒映蔚藍的天空,偶爾劃過幾只白色的飛鳥。樓下花園裏鈴蘭肆意地釋放芬芳,恬然靜谧,整座村莊滿是橡樹撐起來的綠蔭。
我和薩連科稍作修整,便拿着魚竿去湖心釣魚。我一時來了興致,跟他說,如果釣魚中他贏了,我就告訴他一個秘密。
“什麽秘密?”他一臉驚訝。
“放心,我可不會給你任何情報。”
“我知道……”
“總之是你會滿意的。”我狡黠地朝他眨眨眼,登上了一艘小船兒。随着船兒來到湖心,薩連科就像憋足了勁兒般地甩出魚鈎,生怕輸給我從而失去了這次機會。我內心暗笑,我可一點都不會釣魚,這還是我第一次釣魚。
也許是所謂的新手禮包,我下鈎沒多久就有魚咬鈎,而薩連科那邊全無動靜,眼見着我連起三條魚,這個人明顯臉上有點挂不住,恨不得當場脫了衣服跳進湖裏摸上個幾條出來。
“看來某人不行啊。”我笑嘻嘻的,瞧了一眼他空蕩蕩的桶。
“不能說男人不行,我行不行你最知道。”他嘟囔着,滿臉的不開心。
“那裏行,也不代表什麽都行啊。”
我就樂意見他吃癟的模樣,整整一個下午,他一無所獲,到後面暗暗生氣,在終于似乎有魚咬鈎卻釣起一團水草後恨恨扔掉了魚竿,轉身就把我撲倒,可憐的小船兒猛地震蕩起來,差點翻在湖心。
“喂!你不要惱羞成怒啊!”
“我就惱羞成怒了,我不守信用,我不管,快告訴我秘密!”
“你是個小孩嗎?”
“我就是個小孩!”他氣沖沖的,漲紅了臉,摁在我肩膀上的兩手直抖。
“哈哈,我就不告訴你!”我掙紮着想從他手下掙脫,他拼了命來抓我,後來甚至威脅我再不告訴他他就在這裏上我。
“羅曼。”我非常認真地說,“你知道我這個人向來不要臉,這可算不了什麽威脅。”
他咬緊了後槽牙,恨恨的卻對我沒招兒,到最後眼角都開始發紅,一副受盡了委屈的模樣。真受不了,這個人居然是個高級軍官,看來蘇聯真的遲早要完。
“好啦,你這個瘋子,你弄痛我了。”我推開他,他悻悻地起身,吸了吸鼻子不看我。
“是你把我弄瘋的,我說過,從你不給我寫信的時候開始,我就瘋了。”
“那麽要是我說,我給你寫過了?”說到了點上,我冷不丁地來上這一句。他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問:“什麽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親愛的,這就是秘密。”我擡眼看他,一字一句地說:“我給你寫過信,很多封,很多很多封。”
“真的?那為什麽,我,我一封都沒有收到?”他激動地湊上前,我伸手摁在他的鎖骨上,制止住這個人不受控制的興奮。
“每個人對待感情的處理方式不同,那個時候,我就知道美蘇會分道揚镳,和你也是再無可能,與其……與其給你留下念想,還不如……讓你徹底忘了我。”
“見鬼!我不會忘了你!”
“可那個時候我還不是一名間諜,我準備在紐約混吃等死。”我低下頭,悲哀地笑了笑,“無數個夜裏,我思念着你,可我不想承認,因為承認這思念就好像把自己放到了一個絕望的境地,親愛的,我沒有你堅強,我總是在逃避……那些信,我寫了撕,撕了寫,每日在郵筒邊徘徊,卻下定不了決心,因為我是個膽小鬼,我害怕…… ”
“哦天啊!”他突然痛苦地捂住臉,再次擡起頭來臉上已是濕漉漉的一片,嘴唇直顫,他把我撲倒,如饑似渴地落下親吻。我知道,此刻激蕩在他心裏的并非如面龐所展現出的痛楚,而是一種過于強烈的幸福。他釋放了所有的委屈,同時也明白那些等待、那些孤獨并非他的自作多情。這愛,一直是相互的。
“今晚,我會給你寫一封信。”我把他抱在胸口,親吻他的額頭,安撫這個心中一直有傷口在流血的孩子,“寫和當時一模一樣的信。”
他抓住我的衣領,又笑又哭,在我懷裏點頭。我仰望此刻玫瑰色的天空,西沉的落日消逝在了山巒的背後。夜風漸起,攜帶山林間的清香。他那柔軟的金色的頭發掃在我的下颚,弄得我皮膚癢,心裏也癢。我撫摸他的後背,順着脊柱一節一節,仿佛走過這個人迄今為止的一生,體味他的所有眷念,他的所有溫柔。
當晚,他拿起那封他等待了十年的信,讀完後,小心翼翼地疊好放在了他的錢夾裏,藏在他和薇羅奇卡的合照之後。他說,這是他的欲望之所求,生命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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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S:其實我一直不知道,讀者是愛看推劇情,還是愛看單純的談戀愛……“熱尼亞”是“葉甫根尼”的昵稱,就像“薇羅奇卡”是“薇拉”的昵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