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Chapter 23
第24章 Chapter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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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因為人不可能回答自己不知道答案的問題。
薩連科從不強迫我,他耐心、貼心,所有美好品質加之于他身上都不為過。每天他都會來病房裏和我待上一陣,時間不長,但總會有那麽一兩個小時。其餘時間,我獨自待着,讀書,看報紙,偶爾會躲起來抽上兩根煙。
下午三點的時候,莉莉會從餐廳過來探望我。那時過了午餐時間,距離晚餐又還早,她不忙。
“我不會做賬,你知道,我沒上過學,都是埃裏克在處理。”莉莉把面包撕成小塊,蘸上黃油,遞到我嘴邊。
“不要喂別的男人吃東西,埃裏克會生氣。”我說。
莉莉聳肩,将面包塞進我嘴裏,“你身上有煙味。”
“也不要管別的男人。”
莉莉在我胳膊上捏了一把,“你要是死了就沒人給我發工資了!”
我笑了起來,朝她眨眼,“我可不會死,現在我有蘇聯人罩着呢!”
“他是當官的麽?”莉莉好奇地問。
我聳聳肩,說:“不知道,總之有點權力,當然這是秘密,你懂吧?”
“我什麽都不想知道,也不感興趣,那種地方去過一次夠我做上好幾年的噩夢了。”莉莉遞給我弗蘭克熬好的蘑菇湯,一勺一勺喂我喝。她說我像畫報上的小醜,嘴巴裂開,看起來總是在微笑。可她喂着喂着,眼角卻泛起了紅。
“老板,我真的......很抱歉......”她突然低下了頭,眼淚一顆一顆砸在病床上,“我不知道那些話都會成為罪證,我和埃裏克真的,我們不懂。”
我愣了片刻,反應過來,沖她寬慰地笑了笑。
“我明白,莉莉,你們只是說了實話。”我擡起手抹去她眼角的淚,捏了捏她年輕的、軟乎乎的臉,“不必為此感到抱歉。”
“你受了這麽多罪,我們每天都睡不着,他們逼供人就像蓋世太保。”說完她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驚恐地捂住了嘴。
我收斂笑容,寧定地看她,她心虛地瞅我,擔憂地問:“剛才說的那句沒事兒吧?”
“有事。”我說,“剛才那句話足以讓你再進去一次。”
莉莉瞪大了眼睛,“這只是随口一說!”
“和我抗辯沒有用,莉莉……”我深吸了一口氣,以少有的鄭重口吻對她說道:“也許你以後得習慣,該怎麽樣謹言慎行地在這個地方生活下去,很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什麽時候敏感,什麽時候遲鈍......你将有一段漫長的學習過程。”
莉莉的神色由驚懼逐漸化為無可奈何的絕望,她擠出慘淡的笑容,一邊收拾餐具,一邊問:“對每個人都如此吧?”
“沒錯,對每個人都如此。”
“那似乎也沒那麽難以接受了。”莉莉低眉,眼底沉着一片自我安慰的憂愁。我突然很可憐她這個年紀的德國孩子,他們幾乎沒有經歷過平和的時光。出生于納粹時代,長于戰亂,成年後卻得面臨來自蘇聯的制裁。這個國家的确曾經犯過罪,可是像她這個年紀的年輕人,要說贖罪,實在是沒有任何道理。
莉莉走後,我偷溜到天臺抽煙,從市立醫院住院樓的頂層朝遠望去,環繞城市的山巒掩映在霧蒙蒙的陽光當中,呈現出似是而非的靛紫色,稀薄的邊緣被暈染成灰白,一群黑色的鳥在其中盤旋。天空柔和明淨,迎來此地最為著名的黃昏。老實說,這座城市是很美的,我突然有點羨慕生于斯長于斯的阿爾薩斯·諾伊。
在經歷一場肉體的折磨之後,靈魂似乎能得到片刻的寧靜。就好比一個困居于鬥室的人,在重獲自由後走向大海的那種暢然與平和。我抽着煙,沉默地看着遠方,心中始終有不肯散去的思念,那思念執拗得讓我想笑。
“我猜,你肯定不是在想我。”熟悉的聲音自後飄來,我驚訝地轉身,下意識藏起了煙。
“我已經看到了,你這個傻瓜。”身穿護士服的南希朝我走來,抱住我,在我頸窩處失而複得般地松了一口氣。
“南希,你好想你。”我撫住她瘦削的背,她的發絲在夕陽中變得火紅,就如母親那般,是流淌在永恒上的玫瑰金。
“你在抽煙,傷成這樣了都還在抽煙。”
“對不起。”我說:“以後再也不抽。”
“我可不要你的承諾,因為你是個不守信用的人。”
“被你看透了。”我壞笑,南希捏了捏我的胳膊。她長久地沉默,閉着眼,似乎在感受我的心跳,感受這冬日漸冷的微風。
“我可還沒死。”我笑着說,“溫情得有點過頭了。”
“不,阿爾……我很擔心你,真的,他們的招數我都懂……請原諒我們沒有任何行動,那種情況營救你,不現實。”
“當然,我從來沒想過這回事。”我松開南希,垂頭認真地凝望她:“我也希望你們不要來,雖然到現在我都沒弄清楚這件事背後的邏輯以及其真實目的,但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不和你扯上任何關系。”
“謝謝你,阿爾,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麽。”
“說你想我。”
“當然,我是想你的,每一天都想,你是我的……親人。”
“喂,你可不要舊事重提呀。”
南希噗嗤笑出聲,又想起了那晚我摟着她叫媽媽的狼狽樣兒。但我知道,她那句“親人”的确出自于真心,那是在一場場過命的戰鬥中積累的信任和交情,還有一種……我說不清,因為南希從不對我說起她的過往。怎麽說呢?我覺得南希的心中和我一樣,有一塊失落的片段,缺口之處持續不斷地散發某種神聖的母性,這母性漫溢,無處安放,而我就是一個完美的傾瀉之地。我需要,她給我。她在給予中獲取幸福與快感。
“老實說,你有沒有懷疑過我?”我問。
“懷疑你什麽?屈打成招?”南希笑着挽住我的胳膊,“你可不是怕死的人,我不懷疑,我只是擔心,擔心你真的......唉,我是拴不住你,叫你的薩連科拴你吧。”
“薩連科,”我沉吟片刻,說:“你調查過的吧,他的确是軍方的人。”
“沒錯,就像他跟你說的一樣,他沒有隐瞞。”
“那他和克格勃呢?他們之間會不會有什麽瓜葛?”
“你在懷疑他?”南希狐疑地眯起眼睛,“愛情裏可容不得懷疑,一旦有了,最好做出個了斷。”
我笑了,搖了搖頭,說:“這并不是懷疑,我只是好奇,愛一個人,總想知道有關他的多一點。”
“那你為什麽不直接問他?”
“就如同他不問我一些事一樣,我同樣不會問他。”我伸了個懶腰,扯到胸口的傷,不禁疼得彎下了腰嘶嘶直喘。南希扶住了我,一邊罵我是個傻瓜,一邊扶我朝天臺邊的臺階坐下。風透過斑駁的鐵欄杆吹向我們,卷起一股鐵鏽味。臺階又冰又硬,天色逐漸陰沉。西方升起一片巨大的陰雲,吞噬漫溢的霞光。
“忘了告訴你,我和卡爾·斐樂搭上線了。”南希望着遠方,眼底糾纏着各種色彩,“他的确是個見錢眼開的主兒,亨利對我們這次的表現很滿意。”
“亨利……亨利沒問起我嗎?”
“當然問起了你,他派羅伯特去調查了史塔西抓捕你的原因,分析後要我們先稍安勿躁。‘也許真被人擺了一道兒’,他這麽說,所以我才能沉得住氣。只不過,要查清這件事的始末得費上不少工夫,而現在卡爾那邊我抽不了身。”
“我不在的這段日子裏,羅伯特頂起來了?”
“沒錯,情報站暫時搬到了他那邊。”南希望向我,說:“不過等你回來,情報站依舊會回到琴聲。”
“為什麽?”我皺眉,問:“這太危險了。”
“亨利的決定。”南希聳了聳肩,“你知道,他總是有自己的想法。”
對此我不置可否,老實說,在哪裏我都無所謂。看來亨利還真不知道我和薩連科的這段關系,否則就是他也不敢冒這麽大的險。盡管我已經為他做了足足七年的線人,可信任這種東西對間諜來說向來都如同一幢岌岌可危的建築,決定它倒塌與否的可以是任何一塊不起眼的磚石。
夜晚降臨時分,南希不得不離開,護士催我下去吊水,我摸了摸口袋,發現煙和火機早已被南希順走。我無奈地只好回到病房,随便拿起一本書翻來翻去。可我根本沒有心思,天已經黑透了,薩連科竟然還沒來。
雖然過來探望我不是義務,但病人總有點鬧小脾氣的權利。我不耐煩地在病房裏踱步,心想他待會來了一定要好好折騰一下他。可因為藥液的鎮定作用,乏力讓我在用完晚餐後很快睡去。夢裏總是不安穩,牙根的疼痛讓我不斷撿起那顆書桌下的乳牙,而我的母親——面對我的呼喚置之不理,如尊雕塑般望向窗外,我走上前去撫摸她脊背的弧線,她細瘦的腰身,那冰冷滑膩的觸感叫我直發抖,渾身不自在。
突然,好像有一陣風拂過,熱氣被卷起,一股清涼如泉水般順我的臉龐淌下。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半推開的門透進走廊的森寒白光,光暈中,黑色的身影靠近,最終朝視野裏壓下,當我最終能看清時,薩連科已經趴到了我身上。
沒錯,是我的羅曼,他趴在了我身上。
“抱歉,弄醒你了。”他低聲說,嘴角銜着幸福的笑,我注意到他風塵仆仆,滿臉倦容,眼睑下沉着兩片陰沉的烏青。
“從很遠的地方來的嗎?”
“不遠,也就開十幾個小時的車。”他往我頸窩裏蹭,“真暖和,我的阿爾真暖和。”
我被他弄得癢呼呼的,在他腦袋上輕輕敲了敲,“你是個小孩子嗎?”
“因為我冷,你瞧——”薩連科舉起他的手說:“都凍紫了,外面要下雪了阿爾。我還沒和你一起看過雪。天要亮了。”
我握住他的手,放在唇下哈氣,又貼在自己的胸口。果真像塊冰。
“我能進被子嗎?”他像只小狗般地乞憐,我笑了,說:“你不必每次都問。”
他高興地脫下大衣褲子,搭在病床邊的椅子上,我掀開被子,用暖和的身體招待他。分明想要好好折騰一下這個人,結果看他這樣可憐兮兮的模樣就狠不下心。薩連科孩子氣地笑,就像一個傻瓜似的在被窩裏摟住我的腰,用他柔軟的毛茸茸的頭發直蹭我。我打趣他蘇聯高級軍官居然是他這副模樣,看來這個超級大國不滲透也罷。
薩連科不服氣地擡起頭,嘟囔着說他只在我面前這樣。他不是一個愛撒嬌的人。
“你是不是不喜歡我這個樣子?”他很快調整了神色,笑容裏居然瞬間多了幾分惡劣,“我知道,你這人吃硬不吃軟。”
一邊說,他一邊握住我的兩根手腕,摁在了頭頂。
“你喜歡這樣?是不是?”
“喂,我可是個傷員。”
“我知道,可你喜歡這樣,”他頂了頂我,我們倆的觸碰到了一起,“瞧,你有感覺了......”
他抿了抿嘴,欲言又止,最終小心翼翼地問:“要做嗎?”
我氣不打一處來,“你都把我摁住了!”
他恍然般地“啊”了一聲,得意得不行,開始用他的磨/蹭我,隔着輕薄的布料,那欲望彼此感受,交換滾燙與堅挺,情不自禁地相融......我在他的親吻中仰頭,從喉嚨深處淌出輕哼,也許就是這道欲拒還迎的聲音撩撥了他緊繃的最後一根心弦,叫他失去了理智。當他把我的雙//腿架起來的時候,我聽到我剛接好的斷骨在發出抗議……好啦,就如亨利所說,稍安勿躁……所有的疼痛,請先給我的薩連科讓個道。
可是,你怎麽不相信他呢?他可是個即使在震怒中也會體諒我的人。盡管情欲魇住他的神思,困倦讓他聰明腦袋此刻稀裏糊塗,他也會憑借本能處處顧及到我,沒舍得讓我有半分受力。我只需要把我自己交給他,毫無保留地交給他的唇,他的手,他的性//器。他會讓所有的沖撞化為流水般的律動,親吻如柔和的缱绻的夢,仿佛不是一個人壓在我身上,而是一朵雲,一層紗,一片霧……籠罩我,包裹我,安撫我,快慰我。
當他于最後的顫栗時分擁我入懷時,來自于赤道地區的暖流也不過是這種溫度。這暖意在我體內攀附,存留,不肯離去。而釋/放它的人,在悸動中一臉驚恐地擡頭。
“完了。”他清醒過來,滿臉的抱歉:“我把你弄髒了。”
“我并沒有覺得髒,你有的我也有。”我有點喘,根本不在意他“失誤”在我體內。
“我給你弄出來。”他慌忙跪起身,用手指幫我,那在狙擊槍扳機上鍛煉得遒勁有力的手指攪得我臉色通紅,渾身抖個不停。
“你故意的薩連科!”他的手指簡直就是給我來第二次,我又羞又憤地去抓他。
“叫我羅曼,親愛的,別動,馬上就幹淨了。”他居然一本正經,湊近仔細瞧來瞧去,恨不得打個戰術手電。我再不要臉,這回也簡直羞得快要暈過去了。
“我是怕你發燒。”他在我大腿/內/側吻了吻,起身去盥洗室裏拿濕毛巾,全程他沒有一點不自在,只有我,不争氣地在他的清理過程中到了第二次。他拼命地用一本正經來掩飾興奮和得意,因為怕下次再玩不了這樣的小把戲。
“有點冰,親愛的,我沒找到熱水。”擦拭過程中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迅速結束後鑽進被窩說要給我暖身體。
“你變壞了。”我在他肩上咬了一口。他疼得往後縮。
“我說過,我還想懂更多。”他壞笑地朝我眨眼。
“你嫉妒我以前有過太多經驗。”
“我不嫉妒。”
“那你羨慕?”
“我也不羨慕。”
“總之你介意!”我鬧起了脾氣。
“有一點,但只有一點點,畢竟你也不是生下來就要做我的……我的……”
“你的什麽?你不會把我當你的女人的吧?見鬼,薩連科,我是個男人!”
“我知道,我只是害羞,‘男朋友’這個詞,我有點說不出來。你知道,我生活的環境很保守……”他打了個哈欠,睡眼惺忪地說:“我當然把你當男人,我就是以愛一個男人的态度來愛你的,雖然你在下面,可我……我……”
等了半天,沒有“我”出個所以然來,我在他懷裏擡頭,發現他早就打起了盹兒,沉入了安詳的睡眠中。看來他真的累壞了。
這個人,開了十幾個小時的車就為了與我同床共枕,叫我根本不忍心有任何動作。我端詳他,這孩子般恬靜、純真的面容,不容一點有害的雜質。他說得對,他是不容易樹敵的人。他聰明,有智慧,卻從不向外延展自己的觸手,他似乎一點都不功利,只憑借一腔真摯的愛行走于世間。他愛他的祖國,愛他的姐姐,也愛我。如果非要給他找上一個目的的話,他就是在這幾份愛中找尋一種調和,讓他無愧于任何一方。
多好的人,可這種人怎麽會喜歡我呢?真是越想越不真實,我忍不住在他唇上咬了咬,他舔了舔嘴,并不醒,好像在做什麽美夢。真讓人嫉妒,也不知道這夢裏有沒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