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立春還不曾到,連飄着幾日的雪珠子,今兒才放晴。
溫遲早間起來伺候母親湯藥,母親咳嗽兩聲,裹緊一床被褥,“你也不必日日守着我,今兒不是不用去鄭家嗎?多出去走走罷。”
鄭老爺愛惜他才情和孝順,雖是做鄭小官人的書童,卻允他時常回來照顧母親,無甚緊要的事不必去。
他平時得了閑便溫書,今日偏聽了母親的話,看着她睡下,合門往街上走。
年關将近,街巷上繁鬧起來,許多人在外頭采買。
他一身漿洗得發白的青衫,走在積了些雪的青磚路上,不掩挺拔的身姿。
東巷裏許多人家屋檐下挂上燈籠,巷子角一枝紅梅開得正好,堪堪斜過院牆外頭來。
姑娘家端然立在梅下,嫩黃百褶裙兒随風輕輕拂動,梅花掩映下的眉眼溫婉秀麗。
書生的心,随着檐角往下滴的水珠兒,狠命跳動了兩下。
他本不打算去集會,但是由不得自己,心随着着梅下的姑娘一起擠入人群中。
姑娘邊上跟了個丫鬟,不甚聰明的,臺階上積雪滑,也不曾想到提醒她。
他小心守在邊上跟着,退過兩步的距離,不使她瞧見。
倘若姑娘家走臺階也穩當,倘若她只是一般富貴人家的女兒,貧寒書生的這些肖想,也大約會久久地在心裏埋一輩子。
可偏生姑娘家小巧的繡花鞋沒有踩穩,偏生他來不及多想,直接環着纖細的腰肢,攬入自己懷裏護好。
那一刻她驚慌又羞怯的表情,像一朵梅瓣兒,輕飄飄地落到晶瑩的雪地上,染紅他耳後。
姑娘羞怯地退開,說出來的話,卻似一盆透涼的冷水兒澆下來。
鄭楓亭同他說過,自己與柳家的驚月姑娘早早便定下婚事,只等着姑娘過門。
“溫遲。”他攥緊衣袖,只回了名字,便不多說一句,越發往後退一步。欲早早斷下心裏頭這些旖旎心思。
這樣的姑娘兒,不是他這等貧寒的書生能肖想的。鄭小官人容貌不俗,溫文爾雅,與她相配甚好。
他不敢看姑娘家略有些失落的神情,手指攥緊衣袖,轉身離開。
他知道姑娘使個由頭打發走丫鬟,在偷偷跟着他。他也不戳破,腳步亦是慢下來,怕她沒人跟着出事,更是,全自己心裏一點奢望。
巷子裏積雪初融,溫遲一面走一面聽後面極其細微的腳步聲,輕飄飄的,跟踩在他心上一般。
終究是走到他潦倒的屋舍,他推門進去,合上陳舊的門板兒,背靠在上面,極其緩慢地勾出來一個自嘲的笑。
外頭有丫鬟叫姑娘的名字,她的丫鬟尋她來了……
溫遲時常去書鋪幫鄭楓亭買書,有時能遇見柳姑娘,躲在架子邊角,拿書遮掩。
他心裏酸脹又苦澀得厲害,不敢靠近,只遙遙地跟她行禮。
但是他控制不住自己越發勤勉地往書鋪跑,即便不幫鄭楓亭買書,也要過去。
她日後是要嫁給鄭小官人的,他們郎才女貌十分相配。他一邊這樣告誡自己,一邊換上唯一一件較新的墨藍長袍。
他心中愧疚,這麽做對不起有恩于自己的鄭家人,卻一遍又一遍地,路過柳姑娘,對她行禮。
那些日子,他與鄭楓亭說話,都覺得心中難安。
倘若她能嫁給鄭小官人,應當是不會再想着自己這樣的人。
平日裏略文弱的鄭小官人,好端端地染了急病,不出三日床榻都難下。
鄭家着急,請了許多大夫,開得方子也多,總不見效,人一日比一日消瘦下來,最後只是人參兒續命而已。
也是這個時候,柳大人的嬌妻,撐着傘來尋他。
他站在門外,看着傘下笑起來甜美的姑娘,突然羨慕柳大人,能配得上自己心儀的姑娘兒。
方寒露拎着小食盒,笑意盈盈,遞過來一張帶香的小花箋兒。
他接過,轉身,穩住自己顫動的手。
姑娘家的心事,燒灼着他的心。他用力捏緊花箋,穩住狂亂的心跳,長舒一口氣。
鄭家于他有恩,不可忘恩負義,更不可愧對鄭楓亭。
良久,他方才開口,“夫人且等片刻。”
他回到案桌前,抖着手寫下:願姑娘聽從家中安排。最後,将花箋兒,夾進一本書中。
書中最後,是一首曲子詞兒:西風醉,總是離人淚。【2】
鄭小官人這病總不見好,最後眼瞅着堪堪要沒氣兒。
鄭家那陣子總有人哭,大官人早早地出去生意,都盼着中舉的小官人,考個進士回來。如今,人也要沒了。
鄭老爺不知為了什麽,很看重與柳家的婚事。那日尋到他,問若是亭兒病去,可願替了亭兒娶妻科考,也全了個念想。
“你母親也會一并接來照料,我們自會将你當亭兒一般對待,只是要委屈你些。”他指的是臉上需貼着薄薄的一層皮兒。
男人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握拳,長久後松了力氣,應下來。
以旁人的相貌,陪在她身邊。既諷刺,又滿足。
鄭小官人是他們成婚前兩夜沒的。他病痛多日,臉色都病得發黃,受過許多折磨。
鄭家人不敢張揚,只略微買了壽衣紙錢,将小官人安置在後院極僻靜的小屋中。
鄭夫人哭得眼睛都腫了,不時常出來見人。
那時他換上喜服,貼一層薄薄的皮兒,蓋住自己清潤的面容。他與鄭楓亭身形相仿,聲音都有幾分相似,瞞過外頭人不難。
更何況大病一場,改了些聲音兒,也是有的。
成婚的酒宴上,柳大人多次看他。他舉着酒杯不敢多說話,怕叫他識破,躬身行禮。柳老爺對他亦是滿意,贊不絕口。
好在柳姑娘沒怎麽聽他說過話,聽着聲兒也辯識不出。
其實,他遇見柳姑娘的那些日子裏,只對她說過一句。
“溫遲。”我是溫遲。
婚宴散去,鄭家恢複冷清。他們前院挂着貼着“喜”字的大紅燈籠,連夜換上白燈籠,到了白日又換回來。
溫遲宴席中喝了些酒,在門外站了許久,才敢推門進去。
姑娘家豔紅喜服勾勒出嬌美身段,細膩光潔的指尖兒從衣袖中探出小半截,緊張地揪着衣裙。
他讓丫鬟婆子們下去,其中有兩個鄭家的婆子,出去時拿眼梢兒斜斜掃了他一眼。
平白撿了便宜的人,難為她們那樣看。
他緩步走上前,掀開蓋頭兒用尾指勾住,挑起她玲珑的下巴。
姑娘家奶白剔透的臉頰上被脂粉點出幾分妩媚來,惹得他心又是緊緊揪着。
鳳冠略重,她細長峨眉微蹙。
他慌忙松開,替她拿下。
良辰美景,心儀的女子就在身旁,溫遲缺克制不動,只抱住她。
“今夜不行。”他對自己說,鄭小官人的屍首,還留在家中。
溫遲原以為自己能忍些時日,等鄭老爺鄭夫人心裏好受些,再與娘子圓房。
但是第二日,便忍不得。
柳大人來了府中,像是知道些什麽。鄭老爺慌了,怕他被人瞧出來,叮囑許久。他更慌,怕他們瞧出來自己真面目,帶她走。
他回屋時驚月正在窗前鋪紙作畫,發間單點着一朵小桃紅,朱唇角輕輕翹起,淡雅如畫。
再不能克制……
他從後邊抱住她,幾乎用力地攬入自己懷中,“可是想家了?”可想跟他們走?
月兒搖頭,翠綠耳墜随着動作微微晃動,搖曳起一陣香風兒。
他心神俱失,直接打橫兒将人抱上床榻。
先時極力溫柔,後來扯下衣衫兒便壓不下力道。
他想撕了薄薄的面皮告訴她自己是溫遲,如今這般要将你弄哭的人是溫遲,卻不能夠。手勁兒越發重,生澀卻炙熱地,在白皙嬌嫩的身子上留下屬于他的痕跡。
滿室旖旎香風。
他心中憐惜,在她累時打算停下,卻因那一聲“夫君”,再次将人揉進懷裏。
她叫的是“夫君”。真的假的又何妨,只要陪着她,夫妻和順,已然足夠。
但假的就是假的,見着柳大人話都不敢多說。一杯溫茶撲過來,他掙紮幾下,最後由着那層薄薄的皮兒被扯掉……
月兒哭着跑開……
方寒露睜着大眼睛想不過來了,溫遲,是那個假的鄭小官人!
柳哥哥揍完了背開始痛,不過他強行端着,咬牙對娘子牽出來一個溫和俊朗的笑。
可惜娘子沒功夫注意他。
小官人還狼狽地站在假山石旁,也不追。方寒露跑過來拽他,着急地跺腳,“你快去找月兒啊。”
溫遲終于回神,擡腳追去……
露妹妹松口氣,這一個個急死人了!
柳哥哥看着是溫遲,明面上揍他,其實也放下心來。他第一眼見溫遲,就想過,妹妹嫁給這樣的人,很好。不曾想,最後繞來繞去還是他,也是一樁奇事兒。
露妹妹扶住要往她身上倒過來的柳哥哥,還是想不通,“怎的那個假的鄭楓亭是溫遲啊?”
柳哥哥滿足地倒在娘子身上,噙笑捏捏她嫩嫩的臉頰兒,“溫遲是鄭楓亭的書童。”
事情都到這個份上了,露妹妹也不瞞柳哥哥,踮腳到他耳邊,悄咪咪說之前月兒也仰慕溫遲。
她絮絮叨叨從月兒茶鋪臉紅開始說,熱熱甜甜的氣息打在他耳邊。
柳哥哥聽着聽着心裏癢癢,故意往她唇邊傾,輕輕一點兒,櫻桃小口就吻到他耳側。
“娘子做什麽親我?”
露妹妹“哎呀”一聲,往他傷了地背上拍,“認真聽嘛。”
小姑娘自然沒用力氣,就算是用了力氣,與他來說也不算什麽。
可柳哥哥故意說“疼”,偏臉舔一下她的唇兒,“妹妹好狠的心。”
露妹妹臉紅了,牽他的袖子遮臉,“柳哥哥,你說月兒這婚事繞來繞去,是不是就是月老爺爺定下的緣分呀。”
“是。”柳哥哥咬唇笑,就跟我們一樣。
“哥哥,鄭家為什麽定要月兒嫁過去呢?”之前柳哥哥說不妨事,她也沒細問。
“鄭家大官人這幾年買賣越發大了起來,好些人眼紅,欲找些小事兒叫他吃官司。”本來極小的事兒,但若是許多人逮着說,鬧到衙門裏,就是一樁事。
露妹妹點頭,“叫你徇私鄭大官人”
柳哥哥在她白嫩嫩跟米糕似的臉邊咬一口,“本來就無罪,算什麽徇私?”
“他無罪,怎麽還要這樣呀?”
“他怕我真的徇私了,故此想倚靠。”要是那些生事的人給他送銀子了呢?
世上貪官兒一多,便是個清官,人家也都不信他不貪。
露妹妹懂了,不過又嘟嘴擔心起來,“爹爹知道了怎麽辦?月兒要是不理溫遲了呢?”
“鄭家認下溫遲,爹爹最多罵幾句。月兒理不理,看溫遲了。”
他說了這麽多,背上還疼呢,牽娘子的手兒,“該上藥了。”
露妹妹靈靈的大眼睛轉了一下,“哥哥,我有個法子,我們去月老廟好不好?”月老爺爺定下的緣分,要月老爺爺助他們和好。
“妹妹姻緣就在跟前,去什麽月老廟,嗯?”柳哥哥又咬她,咬完了還用舌尖舔一下。
“哎呀,是為了月兒嘛。”露妹妹歪到他懷裏揪他衣領子,說這樣這樣。她臉兒紅紅的,跟喝了甜酒一樣。其實除了月兒的事,還要求求月老,叫柳哥哥做個好夫君,日後萬不要出去鬼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