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間章:跨年
間章:跨年
寒風從衣領和圍巾的縫隙裏溜進身體,身旁的男人打了個巨大的噴嚏,雙手捧着熱咖啡發出感慨:“好冷!椋樹你到底要找什麽人啊。連名字都不知道,我也幫不了你的。”
“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的人啊。不知道名字的話,長相呢?”男人像是預料到椋樹要說什麽一樣,面無表情地補充上一句,“禁止使用‘很可愛’之類的形容詞,也禁止使用你主觀意識的文字。”
椋樹剛張開的嘴,瞬間又閉上了。
“就算我想幫你,這種程度的信息你也得告訴我吧。或者你知道什麽嗎?”
“她好像是獨生女。”
“遍地都是哦。”
“但是她好像是在十幾年裏連表親和堂親都沒有,前幾年才有第一個表親。長頭發,梳着馬尾。”椋樹努力回憶着在德米特裏的書房裏看到的場景,“學的是理工類,現在19-20歲,小時候不怎麽出門。”
“我都不知道你到底算了解她還是不了解她了。”男人把紙杯裏的最後一點咖啡喝完,手捏扁紙杯,擺出一個投籃的姿勢,将紙杯抛向遠處的垃圾桶,紙杯在垃圾桶的邊上打着旋,最後掉落在外側,“可惡!”
“就這點路你就走過去吧,寧寧。”
“那怎麽行。”被喚作寧寧的男人從公園的長椅上起身,小跑到丢歪的紙杯邊,撿起紙杯放到自己的鞋面上,準備用颠球的方式踢進去,“我試試看吧,不過我也不能保證能找到她,如果你們還有別的共同認識的人能夠提供新的信息,你也可以再轉達給我。嘿咻。啊!又歪了!”
“你直接伸手丢進去!嘿。”
話雖如此,椋樹喝完自己的那一杯後,也做出了和寧寧一樣的選擇,把紙杯揉成團,然後用投籃的姿勢抛向垃圾桶。
而他的紙杯準确無誤地進入了垃圾桶的懷抱。
“為什麽!”
“說明我技術比你好。”
“就是運氣好吧!”
“你先投進去再說。”
椋樹笑着起身整理自己的圍巾,告別還在讀戲劇學院的學弟後,他掏出手機,在上面的搜索記錄裏顯示着即将開業的商店,補習班,顏汐曾經的海報投放點等信息。
從那個世界回來後,他一睜眼就看見公寓的天花板,是了,他進入之前剛結束夜班,還在補覺就被帶了過去。
沒想到會發生那麽多事情。
他記得涼樹說過,他們的相遇是在她的四年前,也就是從這裏的一年後,他必須要在涼樹跳樓之前找到她。
可他在拿出手機的同時,絕望地發現,他連她的真名都不知道,別說涼樹了,知道那個地方的幾個人的真名他全都不知道。
不管是德米特裏還是月食和可蓮,全都是假名。他問了隊長和水夏,因為沒能通關游戲,他們不記得在那個世界發生的事情,沒有那個世界的記憶的可蓮拒絕接通水夏的電話,更拒絕見任何人,椋樹找了她幾次,最後一次她差一點就要按下報警按鈕。隊長的居住地并不在那附近,他不知道椋樹說的是哪裏,但好在,隊長的父親就在那附近上班,他告訴了椋樹那個地方的确切位置,遺憾的是,椋樹去那附近好幾次,都沒有看到疑似涼樹的身影。
另一件遺憾的事情是,隊長并不知道月食是誰,他沒有在游戲裏的記憶,他父親的員工又很多,他不可能一個個問過去。
涼樹也試過找顏汐,可顏汐好巧不巧離開後的行程一直在外地,他拜托朋友聯系她,但也全部石沉大海,似乎是被經紀人懷疑成跟蹤狂,沒有一則消息被帶到顏汐的耳朵裏。
轉眼,時間來到了新年前的最後一天。
寧寧是他還在讀戲劇學院時的學弟,第一次見面對方就非常自來熟地跑來打招呼,那之後就糾纏不清地說着“我真的很喜歡小翼!我第一次在電視上看到小翼的演技就被折服了!我超喜歡你!”,于是椋樹就給他起了“寧寧”這種像女孩子的名字的外號,本意是想氣走他,結果對方把這個當成了“友好”的信號,更是甩不掉了。椋樹完全不懂這個專業年級第一到底為什麽這麽喜歡追着自己,但在經歷了很多事情之後,還是成為了朋友,直到椋樹畢業,他們也保持着偶爾會出來玩的友情。
過年前一天把人從家裏叫出來,結果一上來就是讓對方幫忙找人,椋樹覺得挺過意不去,準備送他點東西,但寧寧卻表示“沒關系,你錢包也挺窘迫的,請我喝杯咖啡就好。小爺要奮戰到天明!”
椋樹切到聊天軟件,手機上顯示着發送給母親的消息已讀但沒有得到回複,他又切到和父親的聊天框,上面寫着他被學校裏的學生們叫去一起跨年慶祝什麽大賽優勝,明天才回來。
再加上有跨年演唱會行程的弟弟。
“大家都好忙啊。”
椋樹看着手機上的時間,還有半個小時,回家或者回公寓都可以,但,他還想再找找她。
“朱諾?”
突然,有個人在他身後呼喚了他的名字,他有一瞬間希望是涼樹,很可惜,他的記憶還沒有淡到會把別人的聲音和涼樹搞錯的地步。
“你怎麽會在這裏?顏汐。”
顏汐稍微掀開一點口罩和鴨舌帽,簡單地自證了身份,伸手指指停在附近的黑色馬自達:“去裏面說吧。是我經紀人的私人車,她也在,我很信任她。”
“德米特裏不在嗎?”剛說出這句話,椋樹就給自己找到了合适的解釋,“對,過年,一瞬間又忘了。”
他跟着顏汐來到路邊,并排坐到後座上,坐在司機位的女性點點頭算是打招呼,接着便啓動了車輛。
“別介意,一直停在路邊容易被注意到,我們換個地方,你們聊。”
顏汐在他身邊摘掉了口罩和帽子,臉上的妝容一看就知道是剛從某個跨年直播節目下來。
“抱歉,姐姐有告訴過我,有一個自稱‘朱諾’的人來找我,但我當時可能是太忙了又很累,沒和姐姐說清楚,姐姐以為我不想見你,完全沒有留下和你有關的任何聯系方式。”顏汐看着他的眼睛,說道,“後面我一直沒得到你的聯絡,以為你對涼樹的感情也不過如此,抱歉。”
“沒事。”椋樹搖搖頭,“那你是怎麽找到我的。”
“我今天直播的晚會上的合作搭檔好像是你的朋友,他跟我說你一直在找什麽人,但他也不知道。”顏汐瞄了一眼經紀人,“我這才知道姐姐擅自做了什麽事情。對不起。”
“你不用一直和我說對不起,我對你們也做了很多不太好的事情。”
“都過去啦。”顏汐笑笑,她的笑容有些疲憊,持續好幾天的連軸轉,似乎讓她有點難戴回偶像面具,“涼樹的事情我也拜托了姐姐和熟人,但是她好像是真的不太在學校之外的地方出現,又很警覺,不會和不信任的人一起行動。而且,現在的涼樹還不知道在那裏發生過的事情,該怎麽和她解釋才不會被她報警才好。”
這同樣也是椋樹擔心的事情。
再加上,就算能順利救下涼樹,又怎麽做才能幫助她在未來進行游戲時活到最後呢?
椋樹只能想到一個辦法。
“涼樹說過,你是她在未來的戀人。”顏汐像是看出了他的顧慮一樣,說道,“她既然不知道我們其他人,就說明我們并沒有出現在她身邊,或者說,沒有留下太深刻的印象?”
“嗯。”
“等等,你不會是想——”
“也只能這樣做了,我要和現在的她談戀愛。”椋樹看着自己的手背,說道,“得到她的信任,我才能把在那個世界活到最後的辦法、用別的形式教給她。”
“你喜歡的是未來的她吧?你這樣尊重現在的涼樹嗎?”
“我也不想這樣。”椋樹的聲音裏充滿了糾結與痛苦,“她不管再怎麽和涼樹相似,她也不是、還不是涼樹,我不想欺騙她,我已經夠差勁了……但我更害怕幫不了她,我想見她,但我現在能見的她又不是她。”
或許是顏汐察覺到了從椋樹身上傳出的強烈的感情,她也陷入了沉默,盯着自己的美甲發了好一會兒呆。
車裏陷入了長時間的死寂。
最後,是顏汐打破了沉默。
“朝旭,她的真名,是朝旭。”顏汐看向車窗上的椋樹的身影,“然後,或許你還需要月食的名字,月食的辦公樓就在那棟樓對面。月食的真名是星澤,有了真名,你一定能從隊長那邊得到他的具體聯系方式。”
“謝謝你。”
“別客氣。”顏汐說道,她稍微恢複了一點力氣,“我也很想和涼樹再次相遇,這次一定要好好地跟她說‘請和我做朋友’。”
“你們不算朋友嗎?”
“儀式感啦,女孩子、不對、人類是需要儀式感的生物,你不想好好說‘我喜歡你,請和我交往’嗎?”
車行駛了很久,在一個無人的小巷子口停了下來,椋樹告別兩人,雙腳重新踏上地面時,頭頂響起了煙花綻放的聲音,時間距離新年還有些時間,想來是那些等不及的人搶先燃放了煙花。
“新年快樂。”
“新你快樂。”
顏汐的車開向遠方,椋樹站在原地仰起頭,城市裏的夜空原本一片漆黑,看不見星星,只有月亮,而在新年到來之時,五顏六色、绮麗多彩的煙花接連綻放,點亮了整片天空。
“歲恭?”
城市的另一側,戴着眼鏡的男人捂住耳朵,煙花聲響得他什麽也聽不見,他也不确定自己的聲音有沒有被正在看着天空的男人聽見。
“智輝哥,你聲音太小了。”戴着耳機的女性按下視頻暫停鍵,深吸一口氣,大聲地喊出那個名字,“歲恭哥!該走了!”
男人如夢初醒般轉過頭,走向同伴們。
“抱歉!我還沒有習慣你們的夜間活動!”
“好難得……”煙花又一次在頭頂綻放,智輝只能努力擡高音量,在歲恭的耳邊說完自己沒說完的話,“好難得聽你這麽大聲說話!”
“我也一樣!”
水蓮掏出手機,手指下滑屏幕,屏幕上方出現了此刻的時間,不多不少,正好新年。
她又一次雙擊屏幕,加大音量,繼續播放正在看的提前錄制好的偶像歌會,耳機裏響起了那首流行歌曲的旋律。
“‘人海中,看見嗎?我還提着星星呀,我會來找你,一起走一起戰鬥。’”
城市的夜晚依然看不見星空,但總有些東西代替星星點亮它。